联军规模如此庞大,行军时又几乎没有刻意遮掩踪迹,白银尖顶中的阿克汉自然不可能毫无察觉。
事实上,从矮人与人类诸军开始在屠夫堡汇集、从卡拉克·卡德林往西北方向运输大批攻城器械时,他麾下散布在群山边缘、荒原废墟以及隘口旧道中的耳目,就已经陆续将消息送了回来。
那些耳目有些是被驱役的尸鬼,有些是攀附在阴影与断壁间的蝙蝠群,还有些则是少量保有灵智、能在远距离完成观察与回报的亡灵斥候。它们远不如活着的探子灵活,也不如真正的间谍擅长伪装和渗透,但对于阿克汉而言,足够了。
他不需要太细致的战报。
他只需要知道,有一支规模极其惊人的军队,正朝白银尖顶而来。
更准确地说——是朝卡拉兹·布林而来。
白银尖顶深处,那座曾属于涅芙瑞塔、后来又被他亲手夺取的高塔顶端,阿克汉长久地注视着远方。
他的目光穿过层层石窗与阴影,穿过高耸塔楼之间被风撕扯的旗帜残片,落在山外那片逐渐被营火与工事填满的荒凉大地上。联军还没有真正把整个包围圈收紧,可那种沉重、缓慢而无法忽视的压迫感,已经顺着山势和空气传了过来。
若换成别的守将,面对十几万大军压境,哪怕自恃险要,也总该有些紧张。
但阿克汉没有。
至少,他并不慌。
因为他太清楚自己脚下这座要塞意味着什么。
这不是人类诸侯修筑的城堡,也不是绿皮随意垒起的粗劣山寨,更不是一座平原上能用云梯、攻城锤和几轮猛冲便可赌一把运气的普通城池。
这是矮人的要塞。
是一整座与山体融为一体、层层递进、节点复杂、纵深惊人的矮人山堡。
哪怕它的名字在这片土地上已经被叫了太多年“白银尖顶”,哪怕它在漫长岁月里经历过吸血鬼、亡灵和各类黑暗力量的占据与污染,它的骨架依旧是矮人的骨架。
而阿克汉丝毫不怀疑这种骨架的坚硬程度。
某种意义上,他甚至比不少外族都更尊重矮人要塞的防御价值。
因为尊重,所以更不慌。
十几万大军又如何?
若只是野战,人数、兵种、调度与士气都足以构成威胁。
但攻城是另一回事。
尤其是,当守军根本不需要粮草、不需要休息、不需要担心疾病和士气崩溃时,战争的逻辑就会变得简单而残酷。
进攻方要流血,要轮换,要修器械,要填平壕沟和尸山;守城方只需要站在合适的位置,把一波又一波来犯者磨碎。
阿克汉非常相信这一点。
因此,当他第一次通过远视法术确认联军规模时,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惊慌,而是一种近乎冷漠的评估。
很多。
确实很多。
甚至超出了他最初的预估。
矮人、人类、食人魔、震旦人、亡灵……几种本不该被拼接在一起的力量,如今像一块缝合过头却异常牢固的怪物皮甲,被强行披在了同一场战争身上。
但越是如此,阿克汉反倒越不觉得他们能赢。
因为这种联军本身就意味着复杂、分歧和协调成本。
只要他能守住最初几轮攻势,把战争拖入一场真正的攻坚消耗,那么这些天差地别的种族之间,那些本就难以彻底弥合的裂缝,迟早会自己露出来。
只是,当他的目光进一步从联军阵列中辨认出某些熟悉的气息后,阿克汉那份平静里,终于还是多出了一点别的东西。
涅芙瑞塔。
她来了。
那一瞬间,许多先前尚还模糊的东西,忽然都变得清晰起来。
阿克汉当然不蠢。
或者说,能从纳迦什时代一直活到今天,还始终作为那位大死灵法师最危险、最忠诚也最复杂的爪牙之一存在的人,绝不可能在阴谋与算计上迟钝。
白银尖顶易手之后,他并非没有意识到风险。
可那个时候,他更看重的是眼前这座要塞的价值。
涅芙瑞塔既然已经被削弱,既然其势力在旧世界北部和帝国方向还有更多牵扯,那么趁机夺下这座控制关键地带的山堡,本就是再合理不过的举动。
从纯粹利益角度看,他没有做错。
至于这举动会不会激怒涅芙瑞塔,会不会把她推向某种更危险的反扑……阿克汉当然考虑过,但他没有因此停手。
因为他太了解涅芙瑞塔了。
那个女人若有机会,也绝不会对他留情。
所以现在,看到她站在联军一边,阿克汉反而生出了一种几乎称得上理所当然的确认感。
原来如此。
这就是她的反击。
准确地说,这不是某一个时刻爆发的单纯报复,而是一张在更早之前就已经开始织的网。
白银尖顶只是其中一个结点,而自己恰好踩了进去。
阿克汉没有为自己辩解的念头。
觊觎了,动手了,夺了,那便是做了。
涅芙瑞塔会用阴谋来回应,弗拉德和艾维娜会顺势把矮人拖进局中,矮人会为了卡拉兹·布林重燃古老仇恨……这一切都再正常不过。
既然棋走到了这里,那么讲道理已经没有意义。
现在,手底下见真章。
高塔之中,阿克汉缓缓收回了视线。
他那干枯如古老木乃伊般的面容上,看不出活人意义上的情绪波动。
空洞深陷的眼窝里,幽绿的灵火静静燃烧,像两点永远不会被风吹灭的恶意。
他当然知道自己面对的敌人很多,也知道这场守城战不会轻松,但他的自信并未动摇。
他是阿克汉。
他脚下是白银尖顶。
而攻城的人,终究要一层层爬上来。
……
联军大军抵达后,很快便进入了阿克汉早已预料到的第一阶段。
炮战。
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一种几乎只有进攻方在主动输出、守城方只能尽量承受和规避的攻城火力压制。
这正是亡灵法术控制的亡灵,与古墓王亡灵之间最鲜明的差别之一。
古墓王麾下的亡者,保留着完整灵魂,因而也保留着生前的思维、战斗习惯与自主行动能力。
他们能自己判断、自己列阵、自己拉弓放箭,甚至自己在复杂局势中进行一定程度的应对和变通。
只要王权与神术仍在,他们就是一支真正意义上的“死者之军”。
而被死灵法术驱役的亡灵则不是。
它们更像武器,像工具,像被丝线提起的木偶。
若施术者不分出精力,给出更细致的操控,它们便只能执行最直接、最简单的动作。
冲锋、挥砍、攀爬、啃咬、阻挡,这些都可以。
但像弯弓搭箭、测距、调整角度、跟随风向和目标移动做连续修正这样的复杂远程动作,对绝大部分魔法驱役亡灵而言都太过困难。
这也是为什么,传统亡灵大军中,远程火力单位总是极少。
不是因为死者不会射箭,而是因为“让一具被法术驱役的尸体射准箭”这件事本身,太消耗施术者的精力。
当然有人可以做到,尤其是像阿克汉这样的亡灵大法师,但问题在于,你不可能一边统御整座要塞数以万计的亡灵,一边再分神去精确控制成百上千骷髅弓手完成有效射击。
阿克汉麾下并非没有真正意义上的骷髅弓箭手。
有。
而且其中还有一些保留完整灵魂、仍忠于他的尼赫喀拉死者。
但那些亡灵,大多留在尼赫喀拉,留在更适合他们发挥作用的地方,并没有被他带到白银尖顶来。
于是,眼下的白银尖顶虽然雄踞山势,虽然墙高垒厚,却在城防火力上呈现出一种很不协调的短板。
城头上的主要远程反制力量,几乎只有塔楼中的弩炮,以及几个投靠阿克汉的莱弥亚吸血鬼所施展的“纳迦什凝视”。
那是一种带着浓郁死亡魔法特征的光弹法术。
紫黑色或惨绿色的能量会在施法者掌中凝聚,然后压缩、拉伸、激发,以一种笔直而恶毒的轨迹射向远处目标。
它比箭矢更快,比一般火枪弹更诡异,命中之后还会带来魔法层面的侵蚀与撕裂。
若用来点杀重要目标,这法术相当危险。
可若用来应对成片攻城器械和广阔阵线,它依旧显得太少。
于是,矮人们几乎是相当轻松地完成了第一步。
他们在城外架设攻城器械。
若换了普通城池,这个过程本该血流成河。
城头箭雨、滚木擂石、火油和反制火器,都会让攻城方在正式开火前就先吃尽苦头。
但眼下,阿克汉根本拿不出足够密集、足够持续、足够广覆盖的远程火力去阻止他们。
于是,一台台仇恨投石机、弩炮、火炮,在矮人工程师和炮组成员娴熟而固执的操作下,稳稳地立了起来。
底座被夯实,炮位被修整,射界被测量,弹药被码放。
一切都像矮人平时修堡垒一样细致。
然后,火炮开始洗地。
那几乎是白银尖顶近些年来从未经历过的场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