仇恨投石机发出沉闷的怒吼,巨石在半空划出高高弧线,带着符文与重力共同赋予的可怕威能砸向城头;弩炮的粗大弩箭撕开空气,像巨人的长矛般钉向塔楼、墙垛与任何暴露出来的节点;而矮人火炮则以最直接、最粗暴也最让守军讨厌的方式,把实心炮弹送进白银尖顶外墙与塔楼之间。
一轮。
两轮。
十轮。
炮声很快连成了一片,像整座山都在对另一座山发怒。
白银尖顶城头最初还试图做出一些反应,塔楼中的弩炮开始还击,几个莱弥亚吸血鬼不断释放纳迦什凝视,试图点杀最危险的火炮、投石机和工程师。
但这种反击太零散,也太稀薄。
阿克汉当然可以强行命令更多亡灵站上墙头,顶着炮火去维持城防火力;也可以亲自投入更多施法资源,扩充远程打击。
可问题在于,他很快便意识到,那样做不划算。
联军的火力太密了。
密到任何明显固定的目标,都会在极短时间内遭受数轮覆盖。
所以他能做的反制并不多,更多只是让城头亡灵调整站位,尽量分散,尽量躲开已经被矮人炮组测算出的弹道区域。
但即便如此,损失依旧惨重。
炮弹和巨石不会因为死者不知疼痛就减轻破坏力。
被命中的亡灵照样会碎裂、断肢、被砸成难以重新站起的残片。
尤其是一些站位不够分散、或者来不及转移的守军群,很容易在一轮火力后便被清空一大片。
白银尖顶外墙上承担主要守备任务的,是荒坟守卫。
这些比普通骷髅兵更坚硬、更沉重、更接近真正战士的亡灵,在面对轻微破坏时的确表现出了远超炮灰的韧性。
只要不是当场被砸得粉碎,它们便还能在战后由同伴或操控法术重新拼凑起来,捡起脱落的兵器和盾牌,继续站回原位。
可问题是,火炮打的从来不只是“杀伤”。
它还在打城墙,打塔楼,打平台,打白银尖顶那层经过岁月、战争和多次易主后本就不再完美的外壳。
原本雄伟壮丽、带着某种冰冷威严的外部墙垣,在三族联军工程火力的持续轰击下,开始逐渐出现破损。大片石屑和碎块自高处崩落,雉堞被削平,女墙塌陷,原本棱角分明的塔楼一个个变得参差而残破。
几个受火力集中照顾的塔楼,甚至在连续打击后直接崩塌,化作巨大的石堆从高处坠落。
那一幕极其震撼。
哪怕是进攻方阵地上的矮人,在亲眼看到一座矮人塔楼被自己人硬生生轰塌时,表情都复杂得难以形容。
他们当然高兴于战果,也清楚这是必须付出的代价。
可那终究是卡拉兹·布林的一部分。
是祖先的造物。
如今却不得不由他们亲手打烂,才能争取重新夺回它的机会。
这种感觉,让许多矮人心中都像被铁锤闷闷敲了一下。
而就在这种外墙不断破损、塔楼接连受创的情况下,联军进入了第二阶段。
涅芙瑞塔麾下的炮灰亡灵们,开始进攻。
这是一场毫无浪漫可言的攻城。
没有激昂号角,没有整齐誓词,也没有什么英雄领着第一批人冲向城墙。
只有无数骷髅兵、僵尸、食尸鬼和勉强能算成“部队”的亡灵潮,在吸血鬼统御者与死灵法师的驱使下,拖着云梯、钩索、木架与简陋攻城器,朝着白银尖顶的外墙涌去。
它们像一片真正意义上的死海。
杂乱、灰败、无声,却数量庞大到足以让任何站在城上的人头皮发麻。
然后,它们开始攀登。
亡灵攻城本就是最典型的“炮灰消耗”。
没有人会在乎这些东西会死多少次,也没有人会为它们在城头上遭到怎样的屠杀而感到痛惜。
而白银尖顶城头,迎接它们的是一场近乎一边倒的碾压。
荒坟守卫太强了。
对于这些炮灰而言,强得过分。
往往要十几个骷髅兵缠上去,才勉强能压制住一个荒坟守卫;而若没有数量优势,荒坟守卫只需几次沉重而稳定的劈砍,就足以把一整段云梯上的炮灰清空。
它们不像活人那样会因长时间近战而喘息,也不像普通尸鬼那样容易失去阵型。
它们只是机械、沉默又效率惊人地挥砍,把爬上来的每一个垃圾重新扫回墙下。
从任何有正常审美和战场常识的人来看,这都像是在送死。
事实也确实如此。
城墙上的亡灵炮灰几乎就是在被屠宰。
但没有人会在乎。
不仅指挥它们的涅芙瑞塔和弗拉德一方不在乎,连旁边看着的矮人炮组们,也在短暂适应后迅速找到了这场战争里最舒服的位置。
因为他们几乎享受到了此前震旦长垣守军们面对攻城敌军时的感觉。
敌人会为了砍杀这些炮灰,不自觉地在某些城段上聚集。
荒坟守卫、普通亡灵守军、少量吸血鬼督战者和构装节点旁的守备力量,会本能地向爬城最密集的位置靠拢。
而联军火炮完全不必在乎是否误伤己方亡灵。
那些炮灰本来就是拿来死的。
于是,矮人炮组只需要做一件事——朝着城头亡灵最密集的区域开火。
仇恨投石机砸过去。
火炮轰过去。
弩炮钉过去。
每一次轰鸣后,都会有大团亡灵与碎石一起被抹平。
云梯上的炮灰在被轰碎,守墙的荒坟守卫也同样会被连带着打翻、打断、甚至直接炸得四分五裂。
这种打法让白银尖顶守军的损失迅速扩大。
但阿克汉依旧没有崩。
因为他麾下的亡灵,实在太多了。
死掉一批,还有下一批;一段墙垛被轰平,就收缩到下一段;一个塔楼塌了,就退到旁边尚能运作的防御点。
只要外层结构没有完全崩溃,这座要塞便依旧能运作。
更重要的是,白银尖顶实在太坚固了。
矮人的攻城器械固然凶狠,但再坚固的攻城器,也终究是器械。连续一天一夜高强度运转后,再好的机簧和炮架也会磨损,弩臂会疲劳,滑轮会发涩,炮膛与底座也会出现各种问题。
矮人们对此早有预案,因此当第一批器械不得不停下来更换部件、重做校正与轮换休整时,另一批预备器械便被推了上来,继续接替火力输出。
就这样,轰击持续了整整三天。
三天时间里,白银尖顶外层山体要塞被打得满目疮痍。
大片外墙破损,许多高处平台被削平,数座塔楼崩毁,外部防线已经不再具备最初那种完整而严密的姿态。
若从远处望去,整座曾经高耸壮丽的山体堡垒,此刻就像被巨兽反复啃咬过,边缘残破不堪,四处都是新旧石痕与垮塌裂口。
然而,阿克汉麾下的大军,依然保有完整战斗力。
或者说,至少还保有足够支撑接下来的战斗力。
因为他从未试图死守每一寸外墙。
当外部结构的破坏程度逐渐逼近一个临界点时,阿克汉便果断做出了决定。
收缩战线。
把战场,从山体外部,转移到山体内部和更深的地下区域。
这是一个极其理智,也极其让人头疼的决定。
对白银尖顶而言,外部要塞只是第一层壳。
真正复杂、真正难啃、真正能发挥出矮人山堡可怕之处的,是山体之中的层层厅堂、转折甬道、升降平台、收口关隘,以及那些深藏地下的要道和节点。
在那里,联军的火炮就无法像现在这样肆意发力了。
你总不能对着自己即将推进进去的狭窄通路、内部主厅和复杂升降井继续无脑开炮。
那不仅可能毁掉己方要夺取的路径,也会让后续推进变得更加困难。更别提在封闭或半封闭环境里,大型攻城器本身就难以展开。
这意味着,接下来的战争,将不再是“火炮洗地”这么单纯而舒适的事情。
将要登场的,会是活人。
真正的活人。
矮人的勇士、长须战士、屠夫;希尔瓦尼亚的人类常备军、重装步兵、战斗修士;食人魔、震旦精锐,还有那些真正被视作尖刀的精英个体。
消息很快传回了联军主阵。
白银尖顶外层守军在有序后撤,城上大规模交战正在减少,部分防段已经放弃,敌军正在往更深处收缩。
先是短暂的安静。
然后,营地里的气氛便微妙地变了。
因为每个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前三天,死的大多是亡灵炮灰,累的大多是炮组和工程师,活人真正承受的直接战损还很有限。可现在,不愿面对的阶段终于还是来了。
他们必须进山。
必须进入那座矮人自己都不愿正面硬啃的要塞内部,去和阿克汉的亡灵大军在狭窄、复杂、充满垂直结构和死亡陷阱的环境里厮杀。
火光映照下,艾维娜站在前线高处,望着那座破损却依旧庞然的白银尖顶,久久没有说话。
她知道,这场战争直到这一刻,才算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