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排荒坟守卫在短暂抵抗后缓缓后撤，后方一些普通亡灵也像是被冲散了组织。
那段甬道尽头的厅口，一时间竟真露出了一片相对开阔、看似可以趁势夺下的空间。
至高王肯德拉克·格瑞克森几乎是在异常出现的第一时间，便察觉到了不对。
太整齐了。
也太凑巧了。
阿克汉不是绿皮，不会在内部防线被人磨开一条口子后，露出这么愚蠢而明显的空档。
何况那处厅室位置微妙，既不够深入到足以成为决定性突破，又恰好能容纳一支前锋部队追进去列阵。
他立刻发布了停止追击的命令。
但战场不是纸面。
命令从发现异常，到判断、发出、传递，再到前线士兵真正收到并执行，需要时间。
而在那短暂却致命的时间差里，仍有近两百名矮人勇士顺着敌军“溃退”的势头，追进了一处开阔厅室。
那座厅室曾经大概是一处集会或转运空间，顶部很高，四周立着粗大的矮人石柱，中间区域足以容纳数百人短暂列阵。
若放在别的时候，这种地方本该是个好位置，至少能让矮人把队形舒展开，暂时脱离甬道里那种前排挤后排的逼仄感。
而那些矮人也确实迅速在厅室中立起了阵型。
盾在前，武器在后，老练得像是无数次演练过一般。
可阿克汉等待的，就是这一刻。
没有半点犹豫。
没有半点多余试探。
高阶死亡系魔法——紫色邪阳——被直接投向了那处厅室。
那是一个极其符合其名号的法术。
一轮紫色的邪恶太阳，骤然出现在矮人军阵上空。
它不是实体的天体，却带着比实体更可怖的压迫感。
紫黑色与幽绿交织的光芒在其边缘流转、扭曲，像一颗被死亡之风反复压缩后凝聚出的畸形星辰。
它悬浮于半空，缓慢而残忍地旋转着，将成片侵蚀性的死亡能量向四周辐射出去。
那不是火焰，也不是单纯的爆炸。
更像是一种衰亡本身被浓缩后，直接洒在了现实里。
当那股力量扫过矮人阵列时，最先发生的是痛苦。
极度的痛苦。
并非皮肉被撕裂的痛，而是一种顺着骨头、血肉、呼吸和生命本身渗进去的侵蚀。
矮人们感到自己的四肢骤然沉重，胸腔发紧，像有什么冰冷又恶毒的东西正沿着血管往里钻。
他们引以为傲的魔法抗性确实在起作用，盔甲上的符文之力也在帮他们抵挡最致命的部分，但那终究只是“抵挡”，不是“无视”。
他们在被伤害。
而且是被严重地伤害。
许多矮人甚至在第一时间跪了下去，或者踉跄着用武器勉强撑住身体。
原本完整而稳定的阵型，在这种超大范围高阶法术的辐射下，几乎瞬间被撕出了裂缝。
而阿克汉根本不在乎自己麾下亡灵的死活。
这恰恰是死灵法师最让活人厌恶的一点。
在紫色邪阳尚未消散的时候，他便让附近所有亡灵继续压上去，顶着依然在散发可怖能量的魔法区域，去收割那些因痛苦和重创而失去战斗力的矮人。
亡灵同样会被邪阳伤害。
它们没有矮人的魔法抗性，也没有那层来自符文与血脉的天然防护，因此在邪阳之下，它们倒下得甚至更快。
有些骷髅兵几乎是边冲边散架，有些荒坟守卫身上的死气在急剧消耗，动作都出现了肉眼可见的迟滞。
可它们不会痛苦，也不会恐惧。
只要没彻底倒下，它们就还会往前。
而反观矮人，即便他们更能抗，即便他们没有像亡灵那样大片碎裂，也仍旧难以在那种侵蚀中维持完整战斗能力。
痛苦会让人动作变形，视线发虚，呼吸失控。对这种近战军阵而言，一秒的迟滞都足以致命，更别说整片阵列一起陷入这种状态。
魔法持续的时间，其实不到一分钟。
可这一分钟，已经足够毁掉一支两百余名矮人勇士组成的阵线。
当紫色邪阳终于缓缓消散时，厅室里的局势已经完全变了。
更多亡灵正从四周缺口涌出来。
伴随着那些死物一同逼近的，还有黑马车与墓穴恶鬼。
黑马车像一具具披着死亡之影的战车，轮轴与车身上缠绕着阴森的死气，冲锋起来时速度快得惊人，在这种相对开阔的厅室里尤其危险；而墓穴恶鬼则高大、丑陋、贪婪得像某种从墓穴深处长出来的食尸怪物。
它们不是精致的亡灵战士，而是充满原始暴力与腥臭欲望的怪物，被阿克汉当作收割残局的屠刀投了进来。
如果任由它们压上，那两百多名矮人里剩下的人，恐怕真会被彻底吃干抹净。
而就在这时，援兵终于到了。
那是艾维娜早已预留在后方、专门防备局部崩溃的一支机动力量。
铁胃。
食人魔中的精锐重装步兵，沿着矮人来时的通道轰然冲入厅室。
他们出现时，几乎像一堵正在奔跑的肉墙，厚重甲片随着奔跑彼此碰撞，巨大的武器被他们高高抡起，宽阔的脚掌每一步都踩得地面发闷。
狭窄通道本不适合太多食人魔并行，可也正因为如此，最先冲出来的那批铁胃反而形成了极强的局部冲击力。
他们第一时间撞上了墓穴恶鬼。
两种同样高大、同样擅长近身撕扯的怪物，顿时在厅室边缘狠狠干在一起。
铁胃们靠着厚甲和蛮力硬顶，巨大的钉头锤、砍刀和铁拳砸得墓穴恶鬼骨断肉裂；而那些恶鬼则扑咬、抓挠，试图从铠甲缝隙和裸露部位扯下血肉。
与此同时，另一批铁胃则直接堵住了黑马车冲锋的路线。
这是一种极其冒险、也极其粗暴的做法。
用食人魔去挡一辆全速冲起来的黑马车，没人敢说这是什么轻松任务。
可眼下，也只有这些足够高大、足够重、足够结实的怪物能在这种地形里这样做。
冲在最前面的几名铁胃甚至被撞得脚下打滑，甲片爆响，口中发出压抑不住的怒吼，可他们终究还是把线路卡住了，让黑马车没能直接碾进那群已经半残的矮人里。
趁着这个时机，残存的矮人们终于得到了喘息机会。
后方赶来的援军迅速上前，把那些仍有意识、但已被重创的族人往外拖。
有人已经站不起来，只能被两名同伴架着后撤；有人半边盔甲都出现了明显的腐蚀痕迹，步子踉跄得像醉酒；还有人明明还握着武器，眼神却已经因为邪阳残留带来的痛苦而变得涣散。
可不管怎样，他们终究被拖了出来。
铁胃们则在完成阻断后开始边战边退。
食人魔不擅长像矮人那样列出严密而细密的盾阵，但他们足够凶，足够能扛，也足够会在撤退中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打碎追兵的节奏。
一个个高大的身影一边抡砸、一边咒骂、一边缓缓往通道方向收缩，硬是把这一侧原本濒临崩溃的战线又重新扯了回来。
直到双方重新在甬道口附近稳住，厅室才重新落回一种危险的僵持。
可所有人都知道，局面已经不一样了。
上百名矮人勇士，死在了这一记紫色邪阳之下。
若换成人类的战争，这样的损失或许不过是战报上一串不起眼的数字，是某处前线一次吃了亏的局部伤亡。
几百人，在很多大军会战里甚至连真正意义上的“大出血”都算不上。
但那是矮人。
是人口本就不足、每一个成熟战士背后都意味着漫长成长与训练周期的矮人。
上百名矮人勇士的死亡，对于矮人诸王国而言，是真正的剧痛。
不是抽象意义上的损失，而是一种会被写进名字、被家族记住、被长须战士们在很多年后依旧沉默提起的伤口。
消息传回时，整个前线营地的气氛都明显沉了下去。
没有谁大声喧哗，也没有谁在这种时候做无意义的激昂鼓舞。矮人们只是更沉默了。
许多人的脸色都像打磨过的铁一样冷硬，胡须下的下颌收得很紧。
那些原本对巷战危险已有认知的人，此刻终于彻底意识到，自己面对的究竟是什么样的敌人与环境。
阿克汉不是只会让亡灵往前送死的庸手。
他会设伏，会示弱，会精确地利用地形和法术，一次就把代价打到人最疼的地方。
这一次是两百多名矮人勇士的牺牲。
下一次，也许就是一整个厅口，一支重装步兵中队，或者某个本该用来作为突破点的关键节点。
艾维娜站在救护区域外，看着那些被抬下来的矮人伤员，久久没有说话。
紫色邪阳留下的痕迹并不总是外伤，很多人看起来甲胄还完整，身体却像一下子衰败了许多。
那种死亡之风留下的侵蚀，不是普通包扎和止血就能解决的。
真理之手的修士和少量能施展有限治愈手段的吸血鬼施法者都在尽力，但效果并不理想。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而弗拉德与涅芙瑞塔的表情同样都不好看。
不是因为他们突然怜悯矮人的死，而是因为这一击本身，已经清清楚楚地暴露了一个问题——在这座城市里，阿克汉对死亡之风的调动能力，依旧远远压过他们。
若不能解决这个问题，接下来的每一步推进，都可能踩进类似的陷阱。
巴拉格·燃鬓在得知战损后，沉默了很久，最后只是把手里的战斧斧柄一点点握紧，握到骨节和钢铁一起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至高王肯德拉克·格瑞克森则很快调整了前线命令。
严禁无令追击。
所有推进都必须以厅口、转角和地形节点为单位，由符文铁匠、族长和经验最老的军官共同确认之后再前压。
任何看似突然松动的敌军防线，都先视作陷阱处理，食人魔与重装预备队的位置也被进一步前移，以防再次出现局部战线被高阶魔法打穿后无人立刻补位的情况。
这些调整很快，也很必要。
可再怎么必要，也无法抹去那上百名矮人已经死去的事实。
于是，所有人心里的警惕都被真正提了起来。
他们终于彻底明白，城市内的巷战——不，准确地说，是山堡内部的厅室争夺战——将会残酷到什么程度。
那里没有宽阔战场上的回旋，没有外层攻城时可以依赖的密集炮火，也没有太多容错空间。
有的只是墙、柱、门、坡道、平台、阴影、魔法陷阱，以及每一个转角之后都可能等着你的死亡。
而他们，必须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