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去遥远东方几乎像神话一样古老而庞大的震旦天朝，以及恶地以南那片沉睡在死者与太阳记忆中的尼赫喀拉，人类诸国中，帝国无疑是历史最漫长、制度最顽强、也和混沌打交道最多的人类帝国。
它的建国历史，本就与混沌纠缠在一起。
早在西格玛统一诸部之前，混沌的阴影便已压在北方天际。
蛮族、恶魔、变异者、巫师、献祭、血月、焚林与被污染的河水，这些并不是后来的神官们为了彰显神恩而虚构出来的警世故事，而是真正刻在帝国起源里的创伤。
帝国人之所以如此执着于一些看起来很反智的规矩，不是因为他们天生热爱规矩，而是因为他们的祖先很早就知道。
一旦凡人世界对某些东西开了门，门后走出来的，往往不是启蒙，而是毁灭。
正因如此，帝国的官方、诸教会和许多地方领主，在数百年里逐步发展出了一套在外人看来近乎疯狂、在内部却被视作“必要之恶”的治理方法。
猎巫人便是其中最著名的一环。
这些戴着宽边帽、披着黑衣、佩剑佩火枪、胸前悬挂圣徽与审判印记的人，既是帝国反混沌体系中的利刃，也是帝国最让民众恐惧的存在之一。
他们搜捕巫师。
焚烧异端。
审讯秘密结社。
没收违禁书籍。
砸碎私设神龛。
检查变异。
追踪可疑言论。
拷打那些“知道太多”的人。
有时候，他们甚至会在一座村庄、一间学舍、一所修道院中带走整整一批人，只因为某种来历不明的知识在那里传播。
在艾维娜前世的眼光看来，这种制度近乎荒谬，甚至带着一种典型的“中世纪猎巫式反智”色彩。
它禁止知识扩散。
限制民众识字。
打压自然哲学、历史比较、星象研究与许多在其他文明看来再正常不过的学问。
书籍被审查，学院被约束，抄写员和教师必须接受教会与领主双重监控。
许多地区甚至明文禁止平民私下教授文字和数字。
传播“过度复杂”的思想，会被视作引发混乱与异端的危险行为。
若从社会发展角度看，这无疑是一场长久的自我阉割。
它让帝国人普遍愚昧、迷信、依赖神职者解释世界。
它压制工艺、科学、法学、商业制度与更精细的行政知识发展。
它让很多本可让社会前进的思想，在还未成长时便被扼杀于火焰与审判庭中。
若说被猎巫人和教会烧毁、封存、查禁的知识里，有百分之九十九其实有益于社会，这个说法大概并不夸张。
可问题在于，剩下那百分之一，足以毁掉一切。
这不是比喻。
在这个世界，恶魔是真实的。
法术是真实的。
低语会回应，符号会打开门，错误的咒文会让一整座房屋在夜里长出眼睛和牙齿。
一本看似只是讨论语言、数学、天体或哲学的书，如果其中某一页藏着某个经过伪装的印记、某种被有意夹杂进去的咒式结构，就足以将读者一步步引向深渊。
你不能像在一个纯粹理性的世界里那样，轻描淡写地说：“知识本身无罪。”
因为在这里，确实存在有毒的知识。
它们不是抽象意义上的思想危害。
而是会真实腐蚀心灵、改变意志、吸引混沌注视，甚至让阅读和理解本身变成一种献祭的活物。
帝国的统治者们因此陷入一个无解的困境。
他们不能向大众全面科普混沌。
因为越是详细讲述，越是在扩散那些本不该被普遍认知的模式、名字与概念。
可他们若不解释，只是一味禁止、焚毁、捕杀、愚民，普通人便很难明白这一切限制的必要性，只会觉得教会和猎巫人是为了维护权威、阻碍人民开智。
于是，帝国形成了一种极其扭曲却又有其合理性的政治文化：
用愚昧来抵御更大的毁灭。
这种文化下，自然会诞生反对者。
而且是最危险的一种反对者——出发点高尚、见识超出常人、又自认为真正看见了时代病灶的人。
“卫书者”便是在这样的背景下诞生的。
最开始，那确实是一个令人肃然起敬的团体。
其成员大多出身优渥：富商之家、没落贵族旁支、地方学者家族、掌管账册与贸易的城镇长者后裔、少数与学院和抄写院有联系的年轻人。
他们比普通帝国人识字更多，见识更广，也更容易接触到被教会压制的知识。
他们看见帝国广袤而古老，却在许多方面落后、粗糙、低效、迷信。
看见无数本来有益的书被当成异端焚烧。
看见有才能的抄写员、自然哲学爱好者、天文观测者和医生，因为超出某条无形界限而被猎巫人带走。
他们对此深恶痛绝。
而且，他们并不是那种只会在酒桌上骂几句教会的空谈者。
“卫书者”真正做了许多事。
他们秘密收集被禁书目，将纯粹有益的知识——农耕改良、草药学、桥梁营造、基础算术、贸易记账、航海经验、古地理志和某些较安全的自然哲学——誊写、分类、保存，再通过隐秘渠道在可信的人之间流传。
他们资助流亡学者和被查禁的抄写员。
他们在一些贵族庄园和商馆地下建立密库。
他们还尝试用不触怒教会的方式，推动地方学校和识字教育。
其初衷，无疑是为了帝国和人民。
若历史停在这里，那么很多年后，帝国也许真会因为这群人而出现一批新的学派、新的工艺体系，甚至一丝真正的启蒙曙光。
但混沌最恶心的地方，就在这里。
它从不只诱惑那些本就贪婪、嗜血或残暴的人。
那些人太容易了。
真正高明、也最令人作呕的腐化，是去扭曲美德本身。
去借用理想、无私、求知、救人、进步这些最动人的词，把人一步一步拖进深渊。
“卫书者”就是这样被毁掉的。
起初，只是少量被误收的禁书。
在海量被查禁文献中，混入几本“看起来很有价值”的书并不困难。
有的伪装成古代星图校释；
有的伪装成失传城邦的行政笔记；
有的则是关于语言结构、寓言、修辞和逻辑推演的小册子。
它们的危险并不一眼可见。
恰恰相反，它们往往写得极妙，充满启发性，甚至真有一大半内容是有价值的。
问题只在于，最后的那几页、某个边注、某串反复出现的词组、某种看似文学性的比喻结构，会悄悄在读者脑海中留下别的东西。
先是好奇。
然后是“既然我们都已经接触了禁书，再多看一点真正被禁止的核心文本，也没什么不同”。
再然后，是一种逐渐扭曲的使命感：
不是为了让知识服务于人，而是为了让知识本身不被任何人损毁。
不是为了保护社会，而是为了保护书、保护秘密、保护一切被封禁、被压制、被视作危险的文本。
到最后，他们崇拜的对象已不再是“智慧”或“文明”，而是知识的累积本身，尤其是那些能够变化、误导、重构现实与命运的知识。
而这，恰好是奸奇最喜欢的道路。
于是，“卫书者”不再是卫书者。
他们变成了“万藏幻页秘会”。
这个名字本身，便有一种令人不安的狂热。
万卷皆藏，万页皆幻。
书页不再是承载知识的工具，而是神圣之物。
秘会成员开始相信，每一本书都应被保存，无论其内容是什么；每一份被禁忌的文本都拥有超越世俗道德与秩序的价值；而凡试图焚毁、删改、封存知识的人，不仅是愚蠢者，更是对宇宙变化本质的冒犯者。
他们仍然保存有益知识。
仍然资助抄写员。
仍然谈论文明与开智。
可这一切都已从目的，变成了包装。
真正驱使他们行动的，是奸奇。
他们开始偷偷收藏那些连猎巫人都未必见过的邪典、咒文、谜题和变形手稿。
开始用“保全文献”的名义护送混沌典籍在帝国各地流通。
开始寻找能够解读、拼接、复原古老禁忌文本的人。
最恶毒的是，他们的组织形态与成员素养都远胜于寻常街头邪教。
因为他们原本就是富人和贵族后裔。
有教育。
有金钱。
有隐蔽网络。
有密室和藏书楼。
有武器。
尤其是最后一点。
在“卫书者”时代，为了对抗猎巫人和教会抄查，他们便不得不学会武装自己。
一些商路护卫、没落骑士、贵族私兵教官甚至佣兵团出身的人被吸纳为“保护者”；
许多核心成员本身也接受过剑术、火枪和基础战阵训练。
他们明白，若只是会读书写字，终有一日会在火刑架前无力反抗。
因此他们练武、藏械、训练小规模协同作战、熟悉城市地形与撤离路线。
这些本来是为了保护知识免遭愚昧焚毁的手段。
可在他们蜕变为奸奇教派之后，却让“万藏幻页秘会”成了众多奸奇派系中极少数兼具头脑、组织力与武力的一支。
他们不是疯子。
至少表面上不是。
他们会伪装，会讲理，会谈契约，会以学者和收藏家的面貌出入贵族沙龙。
但一旦需要，他们也能像训练有素的城市武装一样突袭、撤离、灭口、焚毁现场，甚至故意留下误导性的痕迹。
变化灵正是看中了这一点。
在邓肯霍夫的选帝侯会议刚刚结束不久，帝国还沉浸在“吸血鬼皇帝主动公开身份”带来的巨大震动中时，米登海姆内部也在发生另一场更阴冷的角力。
变化灵化作的弗雷德里希，正越来越不掩饰自己对尤里克教派的不满。
或者更准确地说，他已经不再满足于仅仅压制这群神庙贵族，而是准备进一步撬动他们在米登海姆城中的实际权力。
米登海姆不是普通城市。
这座建立在高耸陨石山上的白狼圣城，有着与帝国其他大城完全不同的气质。
它不像阿尔道夫那样潮湿、繁杂、被瑞克河商路和帝国法统浸透；也不像努恩那样满是工匠、炮厂和贵族学究的火药味。
米登海姆是石头、寒风、悬崖和火盆构成的城市。
它的城墙像山本身的一部分，街道狭窄而陡峭，冬季的风像刀子一样从高处劈下来。
尤里克大神殿的火永远燃烧，白狼骑士团的甲胄与狼皮是这里最骄傲的象征。
人们性情刚烈，崇尚力量、寒冷、战斗和某种近乎古老部族式的直接。
也正因如此，尤里克教派在米登海姆的权力从来不只是宗教影响力。
他们掌握街区。
掌握护卫。
掌握部分仓储与募兵。
掌握城市守夜体系、神庙警备和若干旧贵族之间极难撼动的人情网络。
在某些城区，选帝侯的敕令和神庙祭司的一句话，谁更管用，很难说。
过去，弗雷德里希虽然与尤里克教派关系紧张，却还保持着某种平衡。
毕竟他初登位时根基不稳，国库空虚，人心浮动，若同时和所有势力开战，只会把米登领彻底拖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