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他——或者说变化灵——一直表现得相当克制。
但现在,情况不同了。
弗雷德里希稳住了财政。
调整了赋税。
借卢卡斯退位的空隙,把许多战败责任转嫁给旧时代。
米登领的主要危机正在缓和,民心与贵族支持都比最初强了很多。
此时若要进一步巩固统治,就必须处理一个始终卡在他喉咙里的问题:
尤里克教派在米登海姆城中的独立性太强了。
因此,变化灵开始动手。
最先被触碰的,是几个关键城区的管理权。
那几片区域看似只是普通城区:有手工业街、有兵械仓、有往神庙区输送木炭与粮食的道路枢纽,还有供奉白狼的小型祭所和旧家族私宅。
但谁掌握它们,谁就等于掌握了米登海姆心脏与四肢之间的血管。
过去,这些地方由尤里克教派背景的执事、护卫长和附庸家族长期把持。
如今,弗雷德里希以“整顿城防、提升税收效率、统一市政管理”为名,要求改派自己的人接管。
同时,他又提出要逐步替换若干由尤里克教派安排的护卫部队。
理由也冠冕堂皇:
神庙护卫终究是教派武装,不应长期承担过多城市治安与王家要地守卫职责;王权若要真正稳固,必须有更统一、更直接听命于选帝侯的部队。
这些理由,从行政和军事角度讲并非毫无道理。
可米登海姆谁都知道,这就是在夺权。
尤里克教派自然震怒。
若按他们平时的性格,恐怕早已在神庙广场上公开斥责,甚至煽动白狼骑士和激进信徒给弗雷德里希一点颜色看看。
但他们没有。
不是不想,而是不敢。
原因也很现实。
就在不久前,瑞克领与西格玛教会因为瑟曦和阿尔道夫旧大神殿的矛盾,被弗拉德抓住机会狠狠削了一刀。
宗教改革拆分西格玛教会三票的前科还热乎着,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若一个教派与自己所依托的“皇帝”彻底决裂,而对方又有足够法理、军队和舆论支持,那么最后吃亏的多半是教派。
尤里克教派虽然强硬,却不傻。
他们不想成为第二个西格玛教会。
更何况,米登领现在至少表面上仍在恢复,很多贵族和利益集团都站在弗雷德里希那边。
若教派在这种时候闹得太大,反倒会被扣上“阻碍王权整顿、把持城政、破坏米登领复兴”的帽子。
于是,在几位高层大祭司和神殿元老的强力压制下,尤里克教派选择了退让。
他们让出了部分城区管理权。
在护卫替换问题上也没有立刻翻脸,只要求缓慢过渡。
很多年轻祭司和白狼骑士对此极为不满,认为这是懦弱,是背弃白狼的荣耀。
可高层看得更远一些。
眼下不能硬撞。
至少,不能先动手。
不过,退让不等于放弃。
尤里克教派很快想到一个办法:
去找老皇帝卢卡斯·托德布林格。
卢卡斯虽然已退位,但毕竟是米登领上一代的象征。
他主动退位,在某种程度上既是为战败承担责任,也是为了给弗雷德里希腾出整顿空间。
可这并不意味着他在米登领彻底没有分量。
相反,很多老派贵族、老军官和尤里克教派高层,至今仍对这位老白狼抱有尊敬。
若由他出面,至少能让如今行为越来越过线的弗雷德里希收敛一些。
于是,几位尤里克教派高层秘密前往卢卡斯隐居的修道院。
那地方位于米登海姆郊外,位置隐秘,名声不显,不对外开放,却在教派内部地位颇高。
它不是那种宏伟的神庙,而是一座古老石院,建在林地与岩地交接的高坡上,四周有低矮围墙、钟楼、祷告室、菜圃和埋葬老修士的小墓园。
风从山林间吹过时,总带着白狼神庙熟悉的寒意。
这里本是尤里克教派用来安置一些重要退隐者和苦修修士的地方。
卢卡斯退位后,便居于此处,远离米登海姆的喧闹,也远离权力漩涡。
可当尤里克教派的人赶到那里时,他们看到的,不是平静的石院与钟楼。
而是一片被摧毁的修道院。
大门被撞开。
石墙上布满焚烧和爆裂痕迹。
院中散落着尸体。
修士们几乎全部死去,有的被利刃斩杀,有的死于火焰,有的则呈现出明显的混沌腐蚀与扭曲征象。
礼拜室半塌,圣像被砸碎,书架和经卷翻得遍地都是。
地上留有诡异的符号、烧焦的纸页和被鲜血浸透的羊皮卷。
而最糟的是——卢卡斯不知所踪。
现场痕迹非常明显。
太明显了。
混沌邪教徒。
任何稍有经验的人都能看出来,这不是普通盗匪,也不是野兽袭击,更不像山贼。
那些残留的印记、扭曲的尸体和某些近乎亵渎式的破坏方式,都指向同一个结论:
袭击者是邪教徒。
这个消息很快传回米登海姆。
整座白狼圣城几乎为之震动。
一方面,是因为老皇帝卢卡斯失踪;
另一方面,则因为这件事发生的地点太要命了。
这座修道院虽然隐秘且不为外界熟知,却是尤里克教派的重要圣地之一,而且就在米登海姆郊外!
就在白狼神庙的眼皮子底下!
混沌邪教徒竟能袭击此地、屠杀修士、掳走或杀死老皇帝而不被及时发现,这几乎是对尤里克教派权威的公开羞辱。
变化灵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弗雷德里希在得知消息后的第一反应,并不是悲伤,也不是暴怒。
而是恼火。
因为这本来不是他最想要的结果。
他最初为这次行动设计的剧本,其实是另一种走向。
由“万藏幻页秘会”突袭修道院,杀死卢卡斯,然后尽量伪造出吸血鬼袭击的痕迹——比如尸体血液异常流失、伤口特征、夜间行动轨迹,甚至故意遗留少量与希尔瓦尼亚有关的伪证。
这种嫁祸其实相当牵强,也不算完全合理。
毕竟修道院位于米登海姆郊外,吸血鬼长驱直入袭杀老皇帝而不惊动白狼神庙,怎么想都漏洞不少。
但在如今帝国舆论正因弗拉德自曝身份而震荡的背景下,哪怕只是一个拙劣借口,也足够激起许多人情绪。
只要操作得当,就能强行把尤里克教派绑上“灭杀邪恶吸血鬼”的战车,逼他们对希尔瓦尼亚采取更激进的立场,进一步搅乱帝国。
可“万藏幻页秘会”那群自命不凡的家伙,偏偏把事情办砸了。
他们确实攻破了修道院。
也确实杀了大部分修士。
可他们竟然让卢卡斯跑了。
这简直荒谬。
一个年老、退位、长期隐居修道院的老皇帝,竟能从他们手里脱身。
更糟糕的是,这帮混账还在现场留下了太多明显的混沌痕迹。
扭曲的纸页、诡异的符号、变异腐蚀和残留的奸奇气息,简直像生怕别人看不出是谁干的。
这下,嫁祸吸血鬼的计划彻底没法用了。
变化灵甚至在自己的书房里少见地动了怒,把一只银杯砸在墙上,碎片溅得到处都是。
但怒归怒,局势还是要利用。
于是他立刻调整计划。
既然无法把事情推给弗拉德,那就索性继续借此撕裂米登领选帝侯家族与尤里克教派之间的关系。
在公开场合上,弗雷德里希的表演几乎无懈可击。
他先是震怒,随后便在议事厅和神庙使者面前冷冷质问:
“连我父亲的安全都保障不了,你们还想掌管米登海姆多少城区?”
这句话极其狠毒。
因为它不只是责备。
而是在用卢卡斯的失踪,去否定尤里克教派整个存在的政治正当性。
要知道,修道院是你们的圣地。
就在你们的大本营郊外。
老皇帝在你们看护之下失踪。
而你们此前还在抗议王权要收回城区和护卫管理权。
现在好了。
你们连自己的圣地都守不住。
尤里克教派高层面对这样的指责,几乎无法反驳。
他们不是没有怀疑。
有些人甚至隐约觉得事有蹊跷:袭击来得太巧,正好发生在双方权力斗争加剧之时;混沌痕迹又太扎眼,像是故意让人看见。
可问题在于,他们没有证据。
而修道院确实是在自己地盘上被攻破,卢卡斯确实是在自己的看护下失踪。
这是再铁不过的现实。
所以他们只能沉默。
这一沉默,在政治上便等于默认了自己的失职。
弗雷德里希顺势继续施压:
要求更进一步接管若干关键城区;
要求增加由王权直属部队驻守的城门和街口;
要求重新审视尤里克教派在米登海姆内部的护卫权限;
甚至开始暗示,某些神庙武装是否因长期自恃“圣地不可侵犯”,才导致防备松懈、滋生腐败。
这些指控对一向以坚韧、勇武和圣洁自豪的尤里克教派而言,简直比直接骂他们无能更难堪。
但变化灵并不在乎。
反正他想要的从来不是某个具体政策本身。
他想要的是裂痕。
选帝侯家族与尤里克教派之间的裂痕。
米登海姆城内王权与神权之间的裂痕。
米登领内部贵族、军队、神庙与民众之间的裂痕。
甚至在更大范围内,帝国北方阵营对“秩序”和“安全”的信心出现了裂痕。
只要裂痕不断扩大,谁对谁错并不重要。
混乱本身,就是收获。
而在米登海姆高处永燃的白狼神火下,谁也不知道,某处暗室中,那些自称“万藏幻页秘会”的人正把从修道院抢来的残卷、目录和碎页一一摊开,像欣赏战利品一样低声讨论。
他们本是为反抗愚昧而生,最终却成了最恶毒的知识奴隶。
至于那位逃走的老皇帝卢卡斯——无论他此刻藏在林地、雪沟、猎人棚屋还是某个早已被遗忘的旧圣坛旁——都已成了一枚新的变数。
而在奸奇的棋盘上,变数从来不是坏事。
因为每多一页尚未写完的结局,就多一种搅乱帝国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