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登领因“米登海姆事变”而陷入混乱之时，帝国其余诸领，也并未比那北方狼土安宁多少。
只不过，米登领的混乱，是刀剑出鞘后溅开的血，是街巷与宫廷中同时弥漫的恐慌，是政敌、贵族、教会与军队在同一口沸锅里被煮得翻腾不休；而帝国其他行省的动荡，则更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寒潮——最初只是掠过窗缝的一丝冷风，令人打个寒颤，随后才在每一张书桌、每一间密室、每一场沙龙与每一座神殿中，凝成了真正让人坐立难安的冰霜。
而在所有对弗拉德这次公布的信息作出反应的势力中，最先被外界拿来观察与猜测的，自然还是那个已经存在多年、并且在过去数年里几乎悄无声息地改变了帝国东部格局的政治联合体——希尔瓦尼亚联盟。
所有人都在等，等着看这个本就结构复杂的联盟，会不会在这一刻轰然坍塌。
最先被寄予这种“期待”的，便是斯提尔领。
乌特巴德的天空依旧阴沉，仿佛这片土地自被诸神创造以来，就没有真正被温暖的阳光完整照耀过几次。
阴湿的风从城墙和钟楼之间穿过，把旗帜吹得发出低沉的噼啪声，也把城中许多人的心情吹得愈发躁郁。
阿尔伯特·豪普特·安德森坐在自己的书房中，盯着桌上那几封已经被来回翻看得起了卷边的信件，许久都没有说话。
他终于回到了自己的首府，终于重新坐上了属于自己的椅子，终于不必再以阶下囚的身份看着别人决定自己的命运。
可某种意义上，他又从未真正“回来”。
这六年里，斯提尔领名义上还是他的领地，可实际上，财政、军务、贸易、边境治安、乃至许多地方贵族之间的利益调停，都早已被那群依附于巴尔体系、并与希尔瓦尼亚深度捆绑的新兴势力一点点接手。
阿尔伯特的名字当然仍被印在公文上，火漆印仍属于安德森家族，税官和执法者也仍会在宣读政令时高喊“奉选帝侯之命”，但他自己很清楚，那不过是保留下来的外壳。
一个体面的外壳。
而现在，随着弗拉德在选帝侯会议上公开了自己的身份，这层外壳之下被压抑已久的不甘，终于像被针刺破的脓包一样翻涌起来。
“这是机会。”他对自己说。
至少最开始，他确实是这么想的。
从法理上讲，斯提尔领是联盟成员，也是希尔瓦尼亚体系中的重要一环；但从名义上讲，它仍是帝国神圣的选帝侯领之一。
若在这个时候，由他——一个“被吸血鬼势力架空多年的合法选帝侯”——站出来宣布与希尔瓦尼亚切割，那么无论在舆论还是宗教层面，都将极具杀伤力。
“邪恶的吸血鬼控制了帝国的一个神圣的领。”
只要这句话被喊出来，哪怕事实未必完全如此，也足以让弗拉德和艾维娜积累多年的名声蒙上一层厚重阴影。
更何况，如今的希尔瓦尼亚确实不好对他采取什么直接手段。
这不是过去在边境小打小闹、关起门来处理一批不听话贵族的时代了。
现在的弗拉德已经把自己摆到了帝国所有强权的正中央，他的一举一动都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之下。
若此时再公然对斯提尔领采取强制控制，哪怕法理上能说得过去——毕竟联盟关系、附庸条约、此前的战争结果都摆在那里——在名声上也会极为难看。
就连弗拉德自己，似乎也正是出于这种考虑，主动做了一件令许多人都颇为意外的事。
他送还了那几个作为质子的阿尔伯特继承人。
消息传到乌特巴德时，连阿尔伯特本人都怔了片刻。
那几个孩子过去在很多人眼里，既是希尔瓦尼亚钳制斯提尔领的锁链，也是安德森家族不敢妄动的最现实原因之一。
如今锁链被主动松开，表面上看，弗拉德像是在示弱，或者至少像是在放弃最直接的一重保险。
但阿尔伯特很快便明白，这更像是一种极其自信的姿态。
我不靠人质控制你。
我甚至可以把刀从你脖子上挪开。
因为我知道，即便如此，你也未必能做成什么。
这种近乎无声的轻蔑，比赤裸裸的威胁更让人难堪。
于是阿尔伯特开始尝试行动。
他秘密召见了一批仍旧忠于安德森家族旧秩序的老臣、骑士与地方贵族；他命令亲信重新统计还能够被直接调动的私兵与税收；他甚至还试探着派人去接触几位对巴尔体系不满的边境小领主，想看看是否能在斯提尔领内部重新拼出一个勉强可用的班底。
结果很快便让他意识到，自己这几年究竟被架空到了什么地步。
首先是钱。
国库看起来不算空，账本上甚至还能看出近些年部分贸易与边境开发带来的收益增长，但真正能由他自由动用的部分却少得可怜。
大块的税源早已通过层层协议、债务安排、基础设施维护、军费合同和地方分配机制，被牢牢捆在了现有体系上。
阿尔伯特若想抽调资金，不是要得罪本地新贵，就是要直接冲击那些已经习惯了新秩序的商人和市镇。
其次是兵。
名义上，斯提尔领当然有军队，甚至因为边境环境恶劣、多年摩擦不断，其地方武装传统还相当强。
但问题在于，这些兵究竟听谁的？
老安德森家族的直属武装，经过战争、赎金、政治清洗和长期边缘化，早已缩水得不成样子；而真正状态良好、装备较新、补给稳定的那批部队，几乎都与巴尔体系、地方自治武装、或者直接与希尔瓦尼亚的军事训练与顾问系统有关。
最后，也是最致命的一点——人心。
阿尔伯特曾经以为，斯提尔人会天然厌恶一个来自希尔瓦尼亚的吸血鬼体系。
可事实却比他想象得残酷得多。
的确，许多传统贵族、老派骑士乃至部分城镇市民，在情感上仍然对“吸血鬼统治”本能排斥；但情感不能当饭吃，更不能让一片边境穷地突然变得富裕、安全和有秩序。
这些年，跟着巴尔混的那批新兴斯提尔领贵族，日子过得越来越红火。
边境土匪少了，走私与私斗被更有效率地整顿了，地方驻军虽然有时手段粗暴，但至少真的能打，商路虽然仍旧危险，却比过去稳定得多。
一些过去世代挣扎在饥饿线上的村庄，因为接入了新的粮食调配和治安体系，终于能在坏年景里不至于大批死人。
那些曾经连像样盔甲都买不起的低级骑士，如今有了更明确的上升通道；一些原本在旧秩序里一辈子都碰不到权力边缘的小贵族和能吏，则因为巴尔体系的扩张，被真正吸纳进了地方治理核心。
他们未必热爱弗拉德。
他们甚至未必喜欢吸血鬼。
但他们喜欢稳定、利益和上升。
更何况，过去六年里，斯提尔领很多人已经习惯了在一个比旧时代更有效率的秩序下生活。
这个秩序未必温柔，甚至带着几分战锤世界理所当然的冷酷；可对大多数人来说，它至少是有用的。
因此，当阿尔伯特试图重新聚拢旧势力时，他很快发现，不仅自己能调动的力量少得可怜，甚至就连那些表面恭顺的地方贵族，也大多只是在礼仪上给他面子，而不愿真正陪他掀桌子。
原因很简单，谁都知道，若希尔瓦尼亚联盟真的因为这件事崩了，斯提尔领未必能得到自由，反而极可能先一步沦为各方角力的牺牲品。
一名年老的顾问在密谈中，几乎是硬着头皮把话说穿了。
“殿下，您若真要与邓肯霍夫彻底翻脸，我们靠什么赢？”
“靠帝国舆论，靠教会，靠帝国诸侯对吸血鬼的恐惧？”阿尔伯特冷笑着替他把后半句说出来，“你想说的是这个？”
那顾问沉默片刻，低声道：“属下想说的是，就算这些都站在您这边，他们也未必会替斯提尔领流血。可一旦这里乱起来，先死的必然是斯提尔人自己。”
阿尔伯特没有反驳。
因为他知道，对方说的是实话。
希尔瓦尼亚如今不方便硬控斯提尔领，这没错；但斯提尔领也同样没有力量在这个时机独自挣脱整个联盟体系。
更何况，新兴贵族与地方既得利益者本身就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他们或许可以容忍阿尔伯特在公开场合表现不满，可以容忍他在礼节上重新强调自身选帝侯权威，甚至愿意配合他做出一些象征性的“独立姿态”；可若他真要动到根本，让如今好不容易红火起来的局面倒退，他们第一个不答应。
于是，乌特巴德的那些密会，终究没能掀起真正的浪花。
阿尔伯特当然仍旧不甘心。
但不甘心，和有能力改变局面，是两回事。
相比起斯提尔领这边几乎可以被称作有心无力的暗流，塔拉贝克领与艾维领的反应，在外人看来反而更加奇怪。
因为在选帝侯会议上，德瓦尔与奥斯顿都不曾掩饰自己对弗拉德的反感。
尤其在那样一个场合、那样一个时机，被合作多年、甚至某种意义上已经算半个盟友的人突然当众揭开最大秘密，任何一个正常的选帝侯都会本能感到被欺骗、被冒犯，甚至被利用。
他们当然也不例外。
许多观察者都理所当然地以为，这两位选帝侯接下来至少会有进一步动作——哪怕不立刻与希尔瓦尼亚撕破脸，也总该借机削弱弗拉德在联盟中的影响力，甚至为日后切割做准备。
可事实却是，在最初的震动过后，他们反倒都陷入了一种异常克制的沉默。
没有追加谴责，没有秘密调兵，没有公开联络反弗拉德阵营，更没有趁着局势混乱立刻宣布冻结联盟合作。
这并不是因为他们宽容。
而是因为他们首先是政治生物。
塔拉贝克领与艾维领的几位核心幕僚，几乎在第一时间便展开了各自的核算。
财政官、军务顾问、外交秘书、边境总管、与教会关系密切的联系人，乃至最现实的粮道与贸易承包商，都被召进密室，把纸面上的数字、潜在的风险与可见的收益一项项摊开。
然后他们得出了一个并不令人愉快、却极其现实的结论：
与弗拉德断开合作，确实可能让希尔瓦尼亚联盟破裂，也确实会削弱这个吸血鬼继续染指帝国事务的能力。
可联盟的崩溃，对他们自己而言，也绝不是什么好事。
原因并不复杂。
如今的塔拉贝克领和艾维领，都已经不再是只能在地区事务里发发牢骚的普通强藩，而是切切实实具备了争取皇帝之位资格的强劲势力。
国力、财政、军力、地方整合能力、政治影响力，这几样要素，他们都不缺。
可也正因为如此，他们反而比那些只会喊口号的中小贵族更清楚：一旦希尔瓦尼亚联盟瓦解，接下来最先要面对混乱后果的，未必是弗拉德，反倒可能是他们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