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联盟之所以能存在,本质上就是一种平衡。
它把几个本来就有野心、有兵力、有历史矛盾的强势选帝侯,用共同利益、外部压力和一套勉强可接受的合作框架拴在了一起。
这个框架未必牢固,甚至内部充满猜疑,可它至少让所有人暂时把刀口朝向桌面,而不是彼此的喉咙。
一旦这个框架塌了,塔拉贝克领和艾维领首先要面对的,就不只是少了一个吸血鬼盟友这么简单。
他们要面对的是:
如何重新定义彼此边界;如何处理原本通过联盟协调的贸易、驻军、边境争端与政治承诺;如何阻止对手趁机拉拢原本中立或摇摆的诸侯;以及最麻烦的一点——如何在失去联盟缓冲后,直接面对如今如日中天的希尔瓦尼亚。
是的,哪怕把弗拉德从“盟友”变成“外人”,也不意味着他就会立刻失去力量。
恰恰相反,在这些年积累之后,希尔瓦尼亚早已不是过去那个任人嫌恶、又穷又僵的死地。
它有成熟的行政体系,有可靠的军事核心,有极强的领主权威整合能力,有围绕“帝国真理”形成的思想影响力,有来自部分贵族、平民乃至教会底层的潜在同情,甚至还有艾维娜这样一个让整个局势都变得异常复杂的“活圣人”。
如果塔拉贝克领和艾维领选择在这一刻自立门户、和弗拉德彻底翻脸,那他们接下来面对的,不会是一个被孤立后摇摇欲坠的吸血鬼领主,而是一个既摆脱了联盟约束、又能以“被背叛者”姿态行事的希尔瓦尼亚。
这显然不是聪明人的选择。
当然,最关键的一点,还不只是利益核算。
而是信任。
一种很有限、很谨慎、很不战锤,但确实存在的信任。
德瓦尔与奥斯顿都不是天真的人,他们当然会因为弗拉德长年隐瞒身份而愤怒,也当然会因为自己被蒙在鼓里而不爽。
可另一方面,他们也都必须承认,这些年的相处、合作以及之前选帝侯会议上的坦白,至少证明了一件事:
弗拉德不是一个邪恶的吸血鬼。
或者说,不是他们过去印象中那种会为了鲜血与诅咒本能行事、把人类诸侯当玩具或食物的吸血鬼。
他太理性了。
理性到像个冰冷而强大的帝国贵族,胜过像一头失控的怪物。
在过去这些年里,他确实在扩张影响力,确实在借联盟把手伸进帝国事务深处,确实在维护希尔瓦尼亚与自身利益;可与此同时,他也的确履行了许多承诺,维持了许多秩序,甚至在不少关键时刻表现出远超大多数人类领主的克制。
而在选帝侯会议上,他并没有等到局势彻底不可收拾后才被动暴露,更没有试图靠阴谋把所有人一并拉下水,而是亲自把那层皮剥开,承受随之而来的政治冲击。
这种做法未必高尚,却至少说明他不是想把所有盟友当傻子耍到最后。
因此,不论德瓦尔还是奥斯顿,最终都做出了几乎相同的决定。
——再给希尔瓦尼亚一些信任。
在这个时局下,比起一个已经被证明确实能合作、但危险而特殊的吸血鬼选帝侯,一个崩塌后的联盟与彻底失控的帝国东部局势,显然更加糟糕。
于是,这两位在公开场合表达过反感的选帝侯,反而都没有采取进一步行动。
帝国中不少等着看热闹的人,看到这一幕时都不由得生出一种荒谬感:嘴上骂得最凶的,反而坐得最稳;真正利益受损最大、最想把桌子掀了的,倒成了另一批人。
那便是西格玛教会。
如果说弗拉德主持的会议、以及其后续引发的一系列政治震荡,谁的直接利益受损最严重,那几乎不用思考。
正是西格玛教会。
在很多世俗贵族眼里,那场会议固然让弗拉德身份曝光,也确实让不少人受了惊吓,但会议本身所推动的方向——尤其是围绕世俗权力、领主合法性、教会干政边界重新划线——本质上,是一次对教会政治权威的重击。
选票问题只是表象。
真正伤筋动骨的,是原本那些被教会视为理所当然的默认权力,正在被越来越多人公开拿出来讨论、质疑、乃至重新界定。
而“帝国真理”这把火,恰恰早已在这之前便埋好了引线。
因此,在其他选帝侯还在算账、观望、犹豫的时候,西格玛教会中最激进、也最直接利益受损的那批人,几乎是第一时间就跳了出来。
他们与莫尔教会一起,将弗拉德正式视作敌人,号召所有信徒与之抗衡。
从表面上看,这似乎是顺理成章的事。
一个公开暴露身份的吸血鬼选帝侯,一个持续挑战教会权威、扶持帝国真理、并在选帝侯政治中削弱神权影响的人,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神殿最该打倒的对象。
可尴尬的是,和莫尔教派那边相对统一的敌意不同,西格玛教会这一次的号召,远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样权威,也没有那样有力。
原因首先就在于——大诵经师本人,没有发表任何明确观点。
这件事太致命了。
因为在西格玛教会内部,理论上最具精神权威、最能够代表教义正统性的,正是这位坐镇阿尔道夫圣堂深处的老人。
若他旗帜鲜明地站出来,哪怕教会内部仍有争议,也至少能给出一个清晰方向;可偏偏他选择了沉默。
这种沉默,在普通信徒眼里或许只是“上层还在斟酌”;但在教会中高层、在诸侯宫廷、在所有稍微懂政治的人看来,它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大诵经师没有为那两个丢失选票、并在会议中遭受重创的教区主教背书。
也就是说,至少到目前为止,推动全面对抗弗拉德的,并不是整个西格玛教会的最高意志,而主要是那两个在权力和颜面上都损失惨重的教区主教,以及围绕他们形成的派系网络。
这就让整个“讨伐号召”从一开始便少了最关键的一层合法性外衣。
其次,西格玛教派永远绕不过去的那个问题,也再次像钉子一样扎进了所有人的眼睛里。
——艾维娜。
西格玛的活圣人。
这不是一个可以靠几句口号抹掉的身份。
如果艾维娜只是一个普通的异端贵族少女,那么西格玛教会完全可以动用它几百年来熟悉的一整套话术:她被蒙蔽了、她误解了神意、她已走上歧途、她若不悔改便将受审判。
可问题在于,艾维娜的“活圣人”性质,是做不了假的。
无论是她在巴尔之战中的表现,还是后续一系列事件所引发的神迹认知、民间影响与教会内部难以公开否定的共识,都让这一点成为一个极其尴尬、却又无可回避的事实。
于是,一个几乎令西格玛教会头疼欲裂的悖论就摆在了面前:
若你公然与艾维娜为敌,你真的还能宣称自己代表西格玛的意志吗?
一个神明认可的活圣人,站在希尔瓦尼亚阵营里;而一群主教、猎巫人、审判官却要高喊着反对她所支持的人。
这画面怎么看,怎么荒谬。
更糟糕的是,这种荒谬并不是只存在于敌人的宣传里,而是会真实动摇西格玛教会基层教众的信念。
一些信徒开始困惑:如果艾维娜真是西格玛所眷顾之人,那她的判断难道毫无意义吗?
一些年轻教士开始怀疑:教会是在捍卫信仰,还是在捍卫自己的权力?
一些过去就对“帝国真理”抱有兴趣的修士与底层武装修会成员,则干脆提出更激进的问题:也许西格玛并不反对领主权威,也许真正偏离的,从来都是教会自己?
这才是最可怕的。
因为刀剑只能杀人,怀疑却能腐蚀整个体系。
而就在这种微妙而危险的氛围中,瑟曦也兑现了她的承诺。
她公开表示了对艾维娜以及弗拉德的支持。
这番表态,其政治意义甚至比内容本身还要大。
因为她不是谁都可以忽视的小人物,更不是某个边境修道院里无足轻重的布道者。
她的立场,直接意味着西格玛教派内部并非铁板一块;也意味着,至少有相当分量的宗教人物,选择把“支持活圣人”置于“跟随激进派系围剿希尔瓦尼亚”之前。
对教会高层中的强硬派而言,这几乎等同于背刺。
对外界而言,这则进一步证明:西格玛教会连自己内部都还没有统一意见,又谈何代表整个信仰共同体去向帝国发号施令?
而对瑞克领而言,这件事则引发了另一层更深的连锁反应。
因为西格玛教会与瑞克领之间,本就存在复杂而古老的互相利用关系。
阿尔道夫的正统性、帝都的宗教威望、皇帝头衔与西格玛象征之间的捆绑,几百年来都是瑞克领政治资本的重要组成部分。
可现在,随着教会激进派试图借弗拉德与艾维娜的问题强行整队,而大诵经师却保持沉默,瑟曦又公开支持希尔瓦尼亚,这种原本就带着裂纹的关系,终于被进一步撕开。
瑞克领不可能愿意看到一个失控的西格玛教会,把自己拖进一场既难以立刻获胜、又会严重损害帝都稳定的宗教战争。
而西格玛教会中的强硬派,则愈发不满瑞克领在关键时刻缺乏足够坚定的配合与站台。
双方的裂痕,因此进一步扩大。
一时间,阿尔道夫的圣堂、宫廷、贵族宅邸乃至酒馆里,都在流传各种版本的流言:有人说大诵经师已对教会现状失望;有人说瑞克领正在秘密扶持温和派压制强硬派;有人说瑟曦背后代表的根本不止她个人,而是一整个希望与“帝国真理”合流的教内网络;还有人更耸人听闻地宣称,若局势继续恶化,西格玛教会甚至可能在内部先一步分裂。
这并非完全危言耸听。
因为在大诵经师沉默的前提下,加上“活圣人站在希尔瓦尼亚一边”这一根本性难题,又有一部分教众——尤其是那些曾亲眼见识过教会腐败、或者本就受帝国真理吸引的人——开始认真思考另一条路:
与其死撑着和艾维娜对着干,不如与帝国真理合流。
或者更准确地说,不是彻底背弃西格玛信仰,而是试图把西格玛信仰重新解释进一个“更强调世俗秩序合法性、限制教会干政”的框架里。
这无疑是在教会根基上动刀。
也正因如此,西格玛教会如今面临的,已经不仅仅是“要不要反对弗拉德”这么简单的问题了。
它开始面临一个更危险的问题:
如果继续强硬下去,会不会先把自己撕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