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思想上的整顿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完成的。
在帝国真理内部围绕艾维娜身份展开痛苦自我校正的同时,帝国的世俗层面,也在上演另一出堪称黑色幽默的大戏。
因为除了希尔瓦尼亚利益联盟里的成员以及瑟曦之外,大多数选帝侯都公开表示了对吸血鬼的敌视与不满。
各领的大贵族们自然也在明面上紧跟恩主君的脚步,仿佛一个个都比祖传圣像还要正统,恨不能在公开宴会上多骂几句弗拉德,好证明自己立场坚定、血统清白、绝无与黑暗妥协之意。
可讽刺的是,真正送到邓肯霍夫、送到弗拉德书桌上的信件里,内容最丰富的并不是那些义正词严的谴责,而是各种试探,甚至投诚。
而且数量还不少。
越来越多的大贵族,开始认真思考成为吸血鬼的可能性。
尤其是在他们打听到艾维娜所属的邓肯血系,竟几乎与人类没有差别之后。
这件事的诱惑力,远比任何公开舆论能承认的程度都要大。
因为在过去,帝国贵族虽然也会畏惧死亡、追求延寿、贪恋权力与青春,但“成为吸血鬼”始终不在大多数人的现实考虑范围内。
理由并不复杂:吸血鬼是黑暗生物,人人喊打;一旦暴露,不仅自己名誉尽毁,家族、领地、政治资本、宗教合法性也基本一并完蛋。
更别说大多数传统吸血鬼还要承受阳光、感官、饮食、社会生存方式等一系列与人类彻底割裂的代价。
帝国的贵族虽然是GW笔下对封建贵族各种负面刻板印象的集大成者,但意外的是,面对各种难以想象的诱惑时,他们的自制力还挺强的。
虽然之前混沌教团和隐秘的吸血鬼派系到处都是,但是毕竟整个帝国体系依然是偏秩序的一面占据上风。
可现在,局面不同了。
第一,吸血鬼的整体风评,确实比过去好转了不少。
这当然不是说他们突然成了受人爱戴的存在,而是至少在帝国相当一部分政治精英眼中,吸血鬼已经不再自动等于黑暗的嗜血怪物。
弗拉德这些年的行为、希尔瓦尼亚的实际治理、涅芙瑞塔在帝国那套极度规矩的顾问模式、以及艾维娜这位几乎堪称反常识的活圣人吸血鬼,共同把这个种族的政治形象从纯粹怪物拉向了危险但可合作的特殊长生种。
第二,也是更致命的一点——邓肯血系的存在,直接解决了许多贵族过去最大的心理障碍。
如果说传统吸血鬼化意味着要放弃白昼、放弃正常食物、放弃很多与人类生活方式绑定的感官体验,甚至在某种意义上放弃像个人一样活着,那么邓肯血系显然提供了一个全新的可能。
和普通人几乎没有差别的感官体验。
可以更自然地融入人类社会。
不必以一种一眼可见的“非人姿态”与旧日生活切割。
这对于那些位高权重、年纪渐长、舍不得权位与享乐、又越来越恐惧死亡逼近的大贵族而言,诱惑简直大得惊人。
没有人能抗拒长生的诱惑。
尤其是那些已经站得足够高、拥有足够多、因此也格外害怕失去的人。
越是年长,越是德高望重,越是在人前端着庄严与传统面具的大贵族,私下里往往越容易被这个念头搅得夜不能寐。
他们年轻时或许真信过荣耀、祖训、家族责任与神明秩序。
但人活到一定岁数,看着同辈一个个死去,看着自己的手开始颤抖、精力一天天衰退、曾经只需一夜欢宴就能恢复的身体如今要数日才能缓过来,再看着继承人未必可靠、政敌却依旧年轻、而自己苦心经营几十年的地位随时可能因为一场急病就拱手让人——那时候,很多高尚的原则都会开始松动。
而吸血鬼,恰恰在这个时间点上,变成了一个突然可想象、甚至可谈判的选项。
于是,表面上怒斥弗拉德玷污帝国秩序的老贵族,私下里可能正用最隐晦的措辞询问:“若某位忠于帝国、愿以一切诚意效劳的高贵之人,希望进一步了解希尔瓦尼亚关于生命延续之奥秘,是否存在某种不违背体面与盟约的可能?”
这类信件读起来往往极其讲究修辞,像贵妇人披着七层纱出门,唯恐别人看出她其实什么都没穿。
但书信中的贪婪、恐惧与心动,对弗拉德这种活了太久、也见过太多人心的人来说,几乎透明得像玻璃。
最开始,他甚至有点想笑。
后来,他就只剩厌倦了。
因为这些人中的绝大多数,甚至连“成为吸血鬼意味着什么”都没有真正想明白。
他们只是想要长生,想保住权力,想延续享乐,最好还什么都别付出。
可惜,现实没有这么便宜。
首先拦住他们的,就是“门槛”。
吸血鬼不是随便什么人都收的。
尤其是邓肯血系。
艾维娜对于自己血系成员的道德要求,在帝国人看来几乎高得离谱。
若按传统帝国贵族的标准来衡量,她挑人的方式简直像是在神话里给骑士团选圣徒,而不是给吸血鬼家族挑血裔。
不滥杀无辜只是最基础的一层。
还得有自我约束,有对普通人生命的基本尊重,有能力克制欲望,有对秩序而非纯粹私利的认同,甚至某种程度上,还要能接受自己在获得力量后承担更高责任,而不是把永生当成继续腐烂的许可证。
别说普通帝国贵族了,就连许多被认为德高望重的老牌大人物,也未必过得了这条线。
他们或许能在公开场合装得像模像样,私下里却往往一个比一个烂得自然。
弗拉德和涅芙瑞塔在这方面,标准倒是没艾维娜那么高。
或者说,没那么理想主义。
但在艾维娜的长期影响下,再加上现实政治需要,他们如今也确实对自家吸血鬼进行了相当程度的约束。哪怕只是为了风评,为了避免再被嗜血怪物的刻板印象拖后腿,他们也要求血裔至少遵守某种底线,不要动辄搞出尸横遍野的惨剧,不要为了口腹之欲肆意猎杀领民,更不要制造会引来猎巫人和教会全面围剿的恶劣传闻。
但说到底,弗拉德与涅芙瑞塔的标准,终究是统治者与古老始祖的标准。
他们在乎秩序、效率、忠诚与可控性,远胜于某种纯粹的人道主义洁癖。
若某个候选者足够聪明、足够有价值、能够守规矩、不至于把事情搞砸,那么即便此人在人类道德意义上并不算特别高尚,也未必完全没有机会。
问题在于,这些主动投诚的大贵族,偏偏连这条相对宽松的线都不容易过。
因为他们最大的问题,不是坏,而是不可信。
他们忠于谁?
忠于帝国?忠于家族?忠于自己的领主?还是忠于永远排在最前面的自身利益?
答案通常显而易见。
这样的人,作为世俗政治中的暂时盟友可以合作,作为交易对象可以利用,作为要纳入自家血脉体系、赋予超凡力量与漫长寿命的“自己人”,那就太危险了。
吸血鬼血裔不是普通附庸。
一旦收进来,就意味着力量、秘密、血脉联系与未来风险同时绑定。
弗拉德可以容忍一个人类贵族在桌面上摇摆、算计、权衡利弊,因为那是帝国政治的日常;但他绝不会轻易把这样一个忠诚度存疑、心性未明、又极擅长在利益间腾挪的人,变成自家体系中的超凡存在。
涅芙瑞塔的看法更直白。
在她眼中,这群人中的不少货色,连当合格棋子都嫌腻味,更别说当血裔了。
她宁愿要一个有点野心但脑子清楚、知道敬畏、也能守规矩的边境小贵族,也不愿收那些把自己包装成国家栋梁,实则随时准备把所有人都卖个好价钱的老狐狸。
于是,一个新的讽刺局面也随之出现。
帝国贵族们终于开始认真考虑吸血鬼化,甚至把希尔瓦尼亚视作某种长生的希望;可真正拦住他们的,已经不再是“吸血鬼人人喊打”的外部舆论,而是——吸血鬼自己嫌他们不够格。
如果让那些送信的人知道,他们梦寐以求的永生机会,竟是因为自己品德太差、忠诚太薄、责任感太弱而被拒之门外,恐怕连弗拉德都会觉得这事讽刺得有些过分。
而艾维娜在得知这些信件内容后,沉默了很久。
她没有惊讶于贵族们的贪婪,因为那本就在她预料之中;她真正感到复杂的,是另一件事:
自己本想证明吸血鬼并不必然意味着邪恶,可这份证明,却反过来让太多人开始把吸血鬼化视作一种可以被追逐的特权。
这不是她想看到的结果。
她想改变的是世界对存在形式与善恶的粗暴判断,不是让一群本就压榨平民、操弄权术、缺乏底线的人,把永生当作更高级的特权勋章。
邓肯血系不是奖品。
至少,在艾维娜眼里绝不是。
因此,她很快便下了命令:所有涉及“主动请求转化”的信件,统一归档,不必急于回复;若确有需要接触者,先做完整背景调查,再由她本人、弗拉德或涅芙瑞塔共同判断。
这道命令看似只是行政流程调整,实则已经表明了她的态度。
门不会彻底关上。
但也绝不会为任何一个光靠头衔与财富就自以为配得上永生的人轻易打开。
而这,也正是希尔瓦尼亚如今最微妙、也最危险的地方。
它已经不再只是一个让帝国人恐惧的黑暗边境,而开始成为某些人偷偷投射欲望的地方。
有人来这里,是为了理想、秩序与新的道路;有人来这里,是为了交易、合作与现实利益;也有人来这里,是为了永生。
至于这些不同的欲望最终会把希尔瓦尼亚变成什么样——
艾维娜知道,那将取决于她能否在证明吸血鬼并非天生邪恶与阻止吸血鬼化成为新的堕落诱惑之间,守住那条极难维持的线。
而这条线,显然比打退几批刺客要难守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