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弗雷德·冯·卡斯坦因,六年前,还只是一个刚刚摆脱稚气,在邓肯霍夫城堡的长廊中努力挺直脊背不肯让任何人看出自己出身卑微与底色不足的少年。
而如今,他已经是个成年人了。
如果单论成长速度,这个年轻人的变化,几乎足以让任何一个稍微了解他过往的人感到惊叹。
时间并没有像磨砺许多年轻贵族那样,仅仅在他身上留下更加高挑的身形、更加成熟的面容,或者更沉稳的气质。
它给予曼弗雷德的,是一种近乎精雕细琢般的完善——仿佛一块原本便质地上佳的金属,被投入熔炉、反复锻打、淬火、抛光,最终显露出令人几乎无法挑剔的锋锐轮廓。
尤其是在伊莎贝拉的悉心教导之下,这一点体现得尤为明显。
伊莎贝拉始终对自己没能把艾维娜完全培养成一个“完美的淑女”这件事,抱有某种难以言说的遗憾。
倒不是说艾维娜失礼或粗鄙,恰恰相反,在伊莎贝拉与弗拉德长久以来近乎苛刻的教育之下,艾维娜无论在仪态、语言还是社交礼节上,都绝不至于给邓肯家族与冯·卡斯坦因家族丢脸。
只是她的气质终究有些偏离伊莎贝拉最初设想的轨道——比起一位被精心雕琢的、优雅、从容、足以让所有人第一眼便联想到“贵族淑女”这一词汇的年轻小姐,艾维娜身上更常见的是一种锋芒毕露的感觉。
她有时候会在贵族宴会中笑得很温和,却在下一刻用比在场大多数老牌贵族都果决且冷静的方式,决定某个领地数百人的生死与去留。
她会在面对矮人王、公使、选帝侯或者教会代表时从容得像一位天生的统治者,却也会在某些时刻,流露出一种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直率。
她太特别了。
特别到伊莎贝拉偶尔会生出一种近乎无奈的认知,自己的女儿固然优秀得无可挑剔,可她终究不是那种能被标准化塑造成完美女儿的孩子。
于是,这份没能完全实现的期待,便自然地转移到了未来家臣们的培养上。
曼弗雷德,恰恰是这方面最完美的作品。
如果说艾维娜像是一把被神明赐福过、带着金色光辉的长枪,那么曼弗雷德便更像是一柄被宫廷与权术细细打磨出来的佩剑。
在礼仪与仪态方面,他堪称完美。
他知道在面对长辈时应当将头颅低到何种角度,既显恭敬又不失自尊;知道在与平级贵族交谈时如何维持眼神的停留时间,以显诚恳而不显冒犯;知道何时该微笑,何时该沉默,何时该以一句看似不经意的恭维,令对方整晚都对他印象深刻。
再配上他那张几乎无可挑剔的英俊面容,效果便愈发惊人。
那不是康拉德那种能让人一眼联想到猛兽和疯狂的侵略性外貌,也不是弗拉德那种历经千年、早已超越凡俗美丑概念的古老威严,更不是艾维娜那种混杂着贵气、锋锐与某种近乎非人的神异感的独特吸引力。
曼弗雷德的英俊,是最符合“人类贵族审美”的那一种。
他的五官端正而深邃,轮廓清晰,神情在大多数时候都带着恰到好处的克制与亲和,既不会显得过分谦卑,也不会令人觉得傲慢难近。
对于绝大多数第一次见到他的人而言,这张脸天然就带着一种优势——它会让人本能地愿意高看他几分,愿意相信这样一个年轻人前途无量,愿意在尚未深入了解他之前,先送上一点好意和耐心。
而曼弗雷德,也从来不浪费这种天赐资本。
不过,若只是漂亮的外表和完美的礼节,他还远远称不上“天姿卓绝”。
真正让邓肯霍夫城堡中的许多人逐渐意识到,这个年轻人并非池中物的,是他的能力。
首先是政治上的天赋。
这一点,甚至连弗拉德都不得不承认。
有些人擅长服从命令,有些人擅长执行,有些人擅长厮杀,有些人擅长讨好主君或管理庄园,而真正具备政治天赋的人,则总能在一件事情尚未完全展开前,就预先看见它接下来可能延伸出的数条道路,看见不同选择背后的代价,看见那些尚未明说却已潜伏其中的利益交换与人心走向。
曼弗雷德就是这样的人。
在他仍是凡人的时候,这种天赋就已经开始显露。
他会安静地站在走廊尽头,听年长家臣们谈论某处庄园的税收、某位边境领主的不满、某个商会的拖延与试探,然后在众人散去后,于自己的笔记本中写下简短却精确的判断。
起初没人把一个少年的旁听当回事,可随着时间推移,人们却逐渐发现,他那些近乎稚嫩的分析,准确得令人不安。
而在武艺上,他同样优秀得过分。
这一批被弗拉德与伊莎贝拉亲自过问、视作未来骨干的年轻家臣中,他是第二名。
这已经是极为惊人的成绩。
要知道,他前面站着的那个人,是怪物一样的康拉德。
还是凡人的时候,康拉德单靠蛮力就能战胜吸血鬼。
如今的康拉德也不再是一头野兽,在艾维娜的教导下,他虽然还有发疯的可能,但是平时也更像一个正常人了。
他的武学天赋不弱于曼弗雷德,搭配他的天生神力简直所向披靡。
前两年四处游历的血龙老祖艾博霍拉什曾经返回过一次希尔瓦尼亚,他甚至都很看好康拉德,想让弗拉德割爱让这个年轻人加入血龙家族。
可惜康拉德自己只想加入邓肯血系。
而这还不是全部。
真正让弗拉德都对他多看了几眼的,是魔法。
在尚未被转化成吸血鬼,尚未真正接触属于血裔的力量之前,曼弗雷德便已经通过邓肯霍夫书房中那些艰深、晦涩,且本不该让一个少年仅凭自学就轻易掌握的典籍,摸索着学会了一些基础魔法。
这不是靠运气能做到的事。
更不是聪明一点、勤奋一点就能轻松复制的成就。
魔法,尤其是在战锤的世界观下,非常危险且难以学习。
它需要感知,需要理解,需要天赋,需要对危险的本能把握,更需要一种与凡俗思维稍有不同的精神结构。
多少出身高贵、资源丰沛的法师学徒,花上几年甚至十几年时间,都未必能真正踏入门槛。
而曼弗雷德做到了。
他甚至是在近乎偷学的环境中做到的。
因此,当他后来被赐下鲜血之吻,被正式转化为吸血鬼,并赐姓“冯·卡斯坦因”之后,他的成长几乎可以用“脱胎换骨”来形容。
他原本就优异的感知、智力、学习速度与野心,在血脉力量的加持下被全面放大。
许多本该需要几十年积累才能逐渐超越的门槛,在他面前竟然以一种堪称不讲理的速度被跨越过去。
不久之后,邓肯霍夫城堡里便开始流传一种共识——这个新生的年轻血裔,在综合能力上,已经开始超越某些追随弗拉德多年的老臣了。
弗兰茨也好,彼得也好,甚至其他一些更古老、更资深的卡斯坦因血裔也罢,他们的经验、资历、过往功绩固然远非曼弗雷德可比,但如果只论纯粹的天赋、成长上限和近乎肉眼可见的未来潜力,那么曼弗雷德身上呈现出的东西,已足以让人心惊。
毕竟,在吸血鬼这个种族内部,古老往往就意味着强大。
时间会沉淀魔力,会淬炼肉体,会加深对血脉本能与黑暗之风的掌控。
一个新生儿,无论多么聪明、多么努力,按常理都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压过那些沉淀了几十年乃至上百年的前辈。
可曼弗雷德偏偏做到了。
这意味着什么,再迟钝的人都明白。
意味着他的潜力,极其巨大。
甚至大到足以让人隐隐生出几分不安。
只可惜,再惊艳的天赋,也需要对比对象。
而曼弗雷德最大的不幸,便在于他崛起的时代,站在他头顶上的人,叫艾维娜。
如果没有艾维娜,那么曼弗雷德大概会毫无争议地成为这一代冯·卡斯坦因中最耀眼的新星。
一个礼仪无懈可击、才智出众、武艺优秀、魔法天赋惊人、又年轻俊美得足以在任何宴会上大放异彩的血裔贵公子,几乎是所有人都会本能看好的未来支柱。
可偏偏,同样是弗拉德的血裔,艾维娜却早已走到了另一个层级。
她不是更优秀“一点”。
而是已经从根本上,突破了那条本该束缚所有吸血鬼的血脉限制。
她不再仅仅是冯·卡斯坦因家族中最受宠爱的少主,不再只是弗拉德与伊莎贝拉捧在手中的珍宝,也不再只是一个天赋异禀、能力出众的年轻血裔。
她已经成为了新的始祖。
建立了属于自己的邓肯血系。
这个事实本身,就足以抹平绝大多数后辈追上前辈的想象。
因为始祖与普通血裔之间,本就是生命层次上的差距。
更别提,在曼弗雷德还在努力证明自己是这一代家臣中最优秀者的时候,艾维娜已经完成了太多他这一生或许都未必能企及的壮举。
她深入艾维领,正面撬动帝国宗教与贵族结构。
她在对白银尖顶与群山王国事务中的参与,让矮人将她视作真正的盟友。
她的封地扩张、人口虹吸、治理模式与土地开拓,早已超越了寻常“领主继承人”的范畴。
她能在阳光下行走,能让涅芙瑞塔与艾博赫拉什这样的古老始祖都不得不重新审视她的存在;她的长枪、她的神眷、她的政治与军事潜力,乃至她身上那种令人无法简单归类的“异数”性质,都让她像一颗高挂于夜空的星辰,明亮到足以吞没旁边绝大多数光辉。
无论曼弗雷德多么优秀,他都不可能在现阶段胜过艾维娜。
更何况,艾维娜不仅仅占据能力与名望上的优势。
她还占据了最致命的一点——弗拉德与伊莎贝拉毫无保留的宠爱与信赖。
在这对特殊的夫妻眼中,艾维娜的意义本就不是普通后辈可比的。
她是女儿,是少主,是希望,是一种近乎打破命运诅咒的可能性。
而曼弗雷德,再优秀,也首先只是“家臣”。
是值得栽培、值得重用、值得期待的未来栋梁,但终究不是血缘与情感核心。
这一点,曼弗雷德自己清楚得不能再清楚。
最糟糕的是,艾维娜对他并不喜欢。
准确地说,不是不喜欢,而是始终带着一层几乎从未真正消散过的警惕与审视。
她没有像某些被预言与未来吓疯了的人那样,因为知道“原本剧情”中的曼弗雷德最终会成为毁灭中古世界的罪魁祸首之一,就简单粗暴地提前将其扼杀。
她很清楚,过分迷信“未来”本身就是奸奇最喜欢玩弄的愚蠢——一个人若因相信预言而去制造预言,那么他不过是在主动变成命运阴谋中的棋子。
因为所谓的“未来”而去断言一个人的本性和未来会做出什么事是不对的。
所以,艾维娜没有毁掉曼弗雷德的前途。
她甚至在公开场合中,从未表现出过明确的敌意。
但这并不意味着她真的信任他。
她观察他,衡量他,在每一次他表现得过分出色、过分圆滑、过分完美时,都在心底悄然多记一笔。
而艾维娜的态度,是会影响别人的。
她是弗拉德最重视的女儿,是伊莎贝拉最偏爱的孩子,是如今整个希尔瓦尼亚权力结构中举足轻重的人物。
她的看法,即便不明说,也足以潜移默化地影响很多人,尤其是弗拉德。
弗拉德原本就不是那种会因为一个后辈多虔诚地表忠心便完全放下戒心的人。
在艾维娜那种微妙警惕的衬托之下,他对曼弗雷德的欣赏中,也始终掺杂着几分保留。
当然,这些都并未真正阻碍曼弗雷德的前途。
恰恰相反。
在他成年之后,甚至是艾维娜最先提出,应该对其委以重任。
这个决定,在很多人看来颇有几分意外,却又合情合理。
因为曼弗雷德确实需要一个舞台。
继续把这样的人才困在邓肯霍夫的长廊、宴会厅和训练场中,只会白白消磨他的锋芒,也会让他在无休止的比较中更加不甘。
与其如此,不如让他离开权力核心,在一个足够重要、却又不至于直接撬动全局的位置上,独当一面。
于是,施瓦茨港成了他的去处。
那是一座建立在蓝湾河畔的新城。
蓝湾河,是希尔瓦尼亚领与艾维领之间天然的边境线,河水南北向纵横于此,并入帝国庞大的内河运输网络。
相比巴尔那种已经被经营多年、几乎成为整个希尔瓦尼亚对外门户和财富心脏的大港,施瓦茨港要年轻得多,也边缘得多。
可年轻与边缘,从来不意味着没有价值。
正相反,它的潜力极大。
因为它是除了巴尔之外,希尔瓦尼亚第二座具备成熟河运能力的城市。
只要顺着蓝湾河行进,便能联通整个帝国复杂而庞大的水道系统。
粮食、木材、矿石、兽皮、酒、水银、布匹、陶器、工具、药材,甚至是一些不那么方便公开写在账本上的特殊货物,都可以通过这条河流进出施瓦茨港,然后再流向更远的地方。
从地理位置上说,这里偏僻。
可从商业意义上说,它并不差。
更何况,由于施瓦茨港位于希尔瓦尼亚边境,远离那片死亡之风最浓重、土地最阴寒、森林最压抑的腹地,它周边的环境反而比许多人想象中要好不少。
这里的土地虽然谈不上肥沃丰美,却至少不像邓肯霍夫周边那样,总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腐朽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