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照到这里时,人的心情都仿佛会轻一些。
居民的生活,也不至于过分艰苦。
这使得施瓦茨港天然就比内陆某些老旧聚落更适合作为人口、手工业和贸易的集散地。
更何况,在弗拉德公开吸血鬼身份之后,整个希尔瓦尼亚本就经历了一场不大不小的社会震荡。
当弗拉德不再遮掩自己与麾下部分非人类封臣的身份时,恐慌和不信任几乎是不可避免的。
哪怕这些年他的统治早已让希尔瓦尼亚人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善,哪怕他再三保证吸血鬼们不会捕食人类,哪怕血液的供给完全可以依靠驿站体系中征收的少量血税来维持,依旧有不少边境居民对此感到无法接受。
尤其是北部和西南部的人。
巴尔所在的西北区域由于贸易发达、就业机会多、生活条件相对优越,人们对统治者是不是吸血鬼这件事反而没那么在意——毕竟饥饿与贫穷比怪物更可怕,而能够带来秩序和面包的怪物,某种意义上总比只会收税、打仗、纵容劫匪的贵族更能被容忍。
可在那些边境地区,情况就不同了。
那里的居民离外界更近,也更容易听信来自教士、流浪传道者、逃亡农奴与过路商人口中的种种可怕描述。
于是,一些人选择了逃离希尔瓦尼亚。
这件事本该成为一个麻烦。
这件事却很快显露出某种近乎黑色幽默的反转。
因为那些逃出去的人,没过多久便发现,希尔瓦尼亚之外的世界,绝大多数贵族治下的平民生活并没有想象中那般美好。
高税、徭役、兵灾、教会摊派、领主的苛索、匪患、兽人劫掠、冬季饥荒、黑死病和各种层出不穷的意外,构成了外界乡村与边地的常态。
相较之下,希尔瓦尼亚虽然阴森,虽然由吸血鬼统治,虽然每年要缴一点听起来令人毛骨悚然的血税,可税率宽松、治安稳定、荒野怪物被大规模清剿、领主府说到做到,甚至还会在灾年组织赈济和迁徙安置。
很多人狼狈地兜了一圈,反倒开始觉得,生活在土地贫瘠的希尔瓦尼亚,被吸血鬼统治,也许真比在正常人类贵族的领地里受苦要更能接受。
于是,人口开始回流。
而且不只是原本出逃的希尔瓦尼亚人回来了。
他们还带回了一些外地的逃民、亲戚、同乡、甚至仅仅是在路上结识后被说动的人。
这些新增人口,大多不可能全部涌回巴尔或邓肯霍夫周边,施瓦茨港这种地处边境、相对宽松、又充满新机会的年轻城市,自然成了最理想的去处之一。
这也就为曼弗雷德提供了施展拳脚的基础。
当他正式抵达施瓦茨港时,看到的已经不是一片单纯意义上的荒凉新城,而是一座带着粗砺骨架、却明显正处于生长期的边境港口。
蓝湾河边停泊着大小不一的船只,河滩与码头被木桩、石基和新铺设的板道分割得井然有序;稍远一点的地方,新建的仓库和作坊烟囱已经开始吐出黑烟;从各处汇聚而来的移民在外围搭起成片的简陋棚屋,而更稳定、更有钱或更早到来的人,则已经住进了石木混合结构的街区房舍中。
城门不算宏伟,城墙也仍在扩建。
可这正适合曼弗雷德。
因为一座尚未完全定型的城市,意味着巨大的可塑性。
他喜欢可塑性。
喜欢一切尚未被固化的东西。
喜欢那种只要自己下手足够快、布局足够巧妙,便能在秩序成形前,先把自己的意志刻进去的感觉。
更重要的是,施瓦茨港虽然重要,却并非巴尔那样被无数双眼睛时刻盯着的核心。
在这里,他拥有相当大的自主空间。
只要能做出成绩,只要不捅出大篓子,邓肯霍夫那边对他的管理不会细致到事无巨细。
而曼弗雷德,很快便证明了自己配得上这种放权。
他开始有条不紊地整顿码头税则,规范仓储租赁,划分商人居留区与作坊区域,组织河道巡逻与夜间治安队伍,并以一种近乎冷酷却高效的方式,把那些混在新移民中试图趁乱谋利的地痞、盗贼、黑市掮客一一清理出去。
与此同时,他也没有浪费巴尔商会给予施瓦茨港的提携。
这是弗拉德体系内最成熟、最强大的商业力量之一。
只要巴尔商会愿意扶持,那么施瓦茨港即便只是它网络中的次级节点,也能很快接触到整个帝国的市场循环。
曼弗雷德显然非常懂得该如何利用这一点。
他没有一上来就好高骛远地去碰那些需要雄厚资本和漫长回本周期的重型产业,而是选择了更适合边境新城起步的路径——手工业作坊。
皮革、木器、绳索、船具修补、简易铁器、腌制食品、布匹再加工、陶制容器、粗纸与包装用麻袋……这些看似不起眼的小东西,一旦依托稳定的人口、河运便利与巴尔商会的销售渠道,就能迅速形成现金流。
施瓦茨港很快就活了起来。
码头越来越繁忙,作坊区白天黑夜都能听见敲打和锯木声,街道上的酒馆、旅店和杂货店开始一间间开张。
河边甚至出现了一批专门为来往船工、商队护卫与流动匠人服务的廉价宿舍和娱乐区。
而这一切,都在让曼弗雷德的名声不断上升。
在当地居民眼中,他是能干、年轻、优雅又严厉的城主。
在商人眼中,他是讲规则、会算账、懂得让利也懂得维持秩序的管理者。
在来自外界的观察者眼中,他则是希尔瓦尼亚派出来的一位极其出色的年轻代表,足以让人重新评估冯·卡斯坦因家族培养后辈的能力。
这一切,本该让曼弗雷德感到满足。
可惜,并没有。
因为越是成功,他心中的那团火,便烧得越旺。
表面上,他对于艾维娜和弗拉德依旧忠诚至极,甚至在许多书信与公开场合中,都毫不掩饰自己对他们知遇与栽培的感激。
他感谢艾维娜首先提议重用自己,感谢弗拉德给予自己家族姓氏与施展才能的机会,感谢伊莎贝拉多年来精心的教导与栽培。
他的姿态几乎完美。
完美到就连那些本就对他抱有保留的人,也很难从中挑出什么明显毛病。
可在那层无懈可击的恭顺外壳之下,嫉妒却在不断膨胀。
他越是独当一面,越能感受到自己究竟有多优秀。
而越是意识到自己优秀,他就越无法接受:凭什么自己仍然只能仰望艾维娜?
为什么她生来便拥有自己永远无法取代的位置?
为什么她可以在所有人最真切的爱与期待中成长,而自己无论多努力,都始终只是可以培养的优秀家臣?
为什么她做出再任性、再离经叛道、再违背传统期待的事,最终都会被解读为“特殊”“异数”“令人惊叹的可能性”;而自己却必须时刻保持完美,稍有差错便可能失去一切?
最要命的是,他不能表现出来。
因为康拉德那个疯子曾警告过他。
弗拉德父女的警惕,也从来不是假的。
康拉德虽然疯,却有着某种野兽般惊人的嗅觉。
那个狂气、暴戾、常常令人捉摸不透的血裔,曾在某次几乎不算交谈的短暂碰面中,盯着曼弗雷德看了很久,然后咧开嘴,露出一个让人毛骨悚然的笑。
“你最好把脑子里那些东XZ严实点,小子。”
他当时是这么说的。
“父亲不喜欢背叛者,姐姐更不喜欢,她看起来仁慈,可她要是真想杀你,会比我还干净利落。”
曼弗雷德记住了这句话。
也正因为记住了,他才越发擅长隐藏。
他将那份嫉妒压进灵魂深处,压得越狠,它便越像在黑暗中发酵的毒液,缓慢、粘稠,且越来越变态。
于是,当施瓦茨港逐渐走上正轨之后,曼弗雷德开始利用这里带给自己的另一个巨大优势——接触帝国各界人士的机会。
作为新兴的河YC市,施瓦茨港每天都在迎来送往。
商人、船主、护卫队长、流亡小贵族、冒险者、工匠头目、边境教士、被主家排挤后出外谋生的次子、与巴尔商会有往来的代理人、来自施提尔或艾维领的税务掮客、甚至某些刻意隐藏身份的情报贩子与政治投机者,都会在这里短暂停留。
而曼弗雷德,对这些人有着近乎病态的耐心。
他参加宴会,主持交易见证,偶尔甚至亲自接见一些看似无足轻重的小人物。
他总是显得彬彬有礼,愿意倾听,擅长记住细节,也从不轻易流露自己的真实情绪。
可实际上,他一直在筛选。
像一位精明而冷静的猎人,在熙熙攘攘的人潮中耐心辨认潜在的同类。
他需要盟友。
不是普通意义上的利益合作伙伴,而是真正愿意和自己站到同一条阴暗道路上的人。
憎恨艾维娜的人。
想要看她死的人。
并且,最好还不是单纯因为一时义愤或嫉妒,而是有足够现实利益、足够深的不满、足够强的野心,能够支撑他们去参与一场足以撼动希尔瓦尼亚未来格局的谋杀。
这很难。
艾维娜并非没有敌人,但大多数敌人都太弱、太蠢、太冲动,或者干脆离她太远。
真正有能力、有胆量、也有足够恨意的人,并不多。
而且曼弗雷德不敢急。
他知道,杀意这种东西一旦露得太早,就会先把自己送进坟墓。
所以他只是慢慢地接触、试探、观察。
他会在酒宴上故意让话题转到希尔瓦尼亚如今的新秩序上,听不同人对艾维娜的评价;会在私下谈判时刻意提及她的某项政令、某次扩张或某种“过于理想化”的做法,观察对方眼神中的波动;会通过中间人和账本去追溯某些与她利益受损有关的人,记下名字、背景和可能的弱点。
有人对艾维娜不满,是因为她的改革动了旧贵族的蛋糕。
有人怨恨她,是因为她打击混沌邪教与地方黑市时斩断了某些灰色利益链。
有人畏惧她,是因为她的崛起速度太快,快到让许多原本可以在混乱中渔利的人感到绝望。
还有些人,则单纯因为她太耀眼而本能厌恶。
这些情绪,大多数时候都只是情绪。
不足以让人去谋杀一个被弗拉德宠爱、被伊莎贝拉庇护、被矮人与震旦都看重的希尔瓦尼亚少主。
但曼弗雷德不急。
他知道,单一的不满不够,那就把它们织起来。
把嫉妒、仇恨、利益、恐惧与野心,一点点编成网。
施瓦茨港的夜色中,蓝湾河的水缓缓流淌,映着新城稀疏却渐多的灯火。
码头边的风带着潮湿、木料、焦油和酒馆食物的混杂气味,从开着半扇窗的城主府书房外吹进来。
曼弗雷德独自坐在书桌前。
桌面上摊开的不是普通公文,而是一份份被他亲自整理、分类、加密标注的人名与关系。
有的是商人,有的是落魄贵族,有的是教会边缘人物,有的是不便公开身份的代理人,有的是被艾维娜削弱过权力或打断过前途的人。
烛火在他苍白而英俊的脸上轻轻跳动,将那双眼睛映得格外深。
那双眼里没有白日里的谦逊、温和与从容,只有一种被长久压抑后愈发清晰的冷意。
他轻轻抬起手,用指尖划过羊皮纸边缘某个尚未最终圈定的名字,嘴角极细微地弯了一下。
那不是笑。
更像是一种终于在漫长忍耐中,确认了某种可能性的满足。
他知道,现在还远远不够。
他还没有真正找到可以托付最核心计划的人。
但没关系。
时间站在他这边。
他是吸血鬼了。
他有的是时间去寻找,去布局,去等待,去让那份对艾维娜的杀意慢慢找到形体。
就像一颗被深埋在土壤中的种子。
黑暗、潮湿、压抑,看似毫无动静,却终究会在某一天,顶开泥土,长出致命的芽。
而在那一天真正到来之前,曼弗雷德会继续做所有人眼中的优秀家臣、忠诚血裔、能干城主。
继续优雅地微笑,继续恭敬地低头,继续在给邓肯霍夫的信中写下对少主大人的敬仰与感激。
然后,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一点点为她准备棺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