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他们暗中向艾维娜效忠。
他们在关键议题上站队,在融资、船队调度、仓储分配、价格协商和对外风险判断中优先考虑她的意思,在彼此竞争时保留底线和默契,在需要一致对外时迅速形成统一口径。
之所以不明牌,不过是为了不去过度刺激阿尔道夫那些依旧把韦斯特领视作宗主附庸、把玛丽恩堡视作应当受自己影响的瑞克领贵族们。
毕竟,真把事情挑破,就等于公然告诉所有人:玛丽恩堡已经有了一个足以踢走选帝侯、真正统治城市的影子君主。
而那个人,是希尔瓦尼亚的艾维娜。
这种事,按理说应该是绝对保密的。
外人顶多能察觉到一些蛛丝马迹——比如玛丽恩堡那些本该斗得你死我活的商会与大商人之间,明争暗斗的烈度总是比预想中低,很多时候还会出现一种莫名的默契;比如某些关键商品的价格波动总能被迅速平抑,像是有人在幕后提前做了统筹;再比如某些看似站在对立面的势力,在处理与巴尔商会有关的问题时往往格外谨慎,像是既忌惮又服从着什么。
这些细节本不足以让普通人看透真相。
但萨卡斯不是普通人。
正是因为他的眼界、智慧与观察力,他才从诺斯卡人中脱颖而出,成了“利爪海之王”;也正是因为这份超出常人的敏锐,他才会被奸奇觊觎。
那种来自混沌之神的觊觎,不是祝福,而是诅咒。
萨卡斯比绝大多数人都更清楚这一点。
他看得见模式,看得见谎言背后的结构,也看得见命运网罗中那些令人作呕的色彩。
可越是能看见,他就越痛恨。因为正是这些邪神、这些混沌、这些自以为高坐命运长河之上的怪物,将他的族人、他的命运、他的世界搅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所以他发誓要与邪神们为敌。
不是因为高尚,而是因为仇恨。
也正因此,当他从玛丽恩堡纷乱如蛛网般的商业与政治痕迹中,察觉到那只真正掌控全局的手时,他没有立刻把事情变成单纯的勒索或屠杀。
他想见见那个“真正的主人”。
他想知道,对方会不会是自己的盟友。
这件事在外人看来近乎荒谬。
一个诺斯卡海盗首领,一个刚刚突袭港口、劫持了选帝侯和大半城中富商的罪魁祸首,居然想和隐藏在玛丽恩堡幕后的那位掌控者谈一谈?
可萨卡斯并不觉得荒谬。
因为他比谁都清楚,自己真正的敌人从来不只是某个选帝侯、某支舰队、某座城。
他要对抗的,是比这些大得多的东西。
而要做到这一点,仅凭几艘海盗船是不够的。
所以,在占领玛丽恩堡核心区域的第十七天,一艘不起眼的商船顺着潮水,自外海慢慢驶入了港区边缘。
那真的是一艘非常不起眼的船。
船体不大,漆色褪得发灰,既没有哪个大商会醒目的徽记,也没有武装商船常见的厚重护舷与显眼炮窗。它更像是一艘做沿岸短线贸易的小商船,平时运点盐、布匹、罐装鱼和木器零件之类的货物,在一堆真正意义上的远洋商船和内河大驳船中,简直普通得会让人看过就忘。
船上的人也不多。
船长是个脸上有疤、看起来很会忍气吞声的中年男人,水手们都穿着半旧不新的外套,动作麻利,却没有训练有素到惹眼的程度。
船舱里堆着些低价值的杂货,账本也准备得齐全。
若不是眼下玛丽恩堡处于半瘫痪状态,守卫和海盗都在以更加紧张的目光打量每一艘靠近的船,这样一艘船本来连被细查的资格都没有。
而艾维娜,就在这艘船上。
她没有穿平日里那种足够让人一眼认出身份的深蓝礼装,也没有佩戴能象征巴尔领主与邓肯血系地位的显眼饰物。
她换上了一身做工良好却不算张扬的旅行服,外罩一件剪裁简洁的灰蓝色斗篷,头发被处理得更加朴素,甚至连那双过于醒目的紫红色眼睛都通过一点小小的手段做了遮掩,让它们看起来只是略显深邃,而不至于妖异。
她站在狭窄的船舱窗边,透过缝隙看着越来越近的玛丽恩堡。
九年过去,这座城市比她记忆中更大了,也更富有了。
码头更多,仓库更高,沿河的街区层层叠叠,远处那些属于贵族和富商的大宅邸在雾与烟之间露出尖顶与塔楼。
可同样明显的是,如今的它也比过去更狼狈了。
有几处码头仍残留着被火烧灼后的焦黑痕迹,断裂的桅杆像折断的骨头般歪斜着,原本繁忙有序的水道上多了许多临时障碍和戒备船只。
某些桥梁两端被搭起了木制拒马,河面上时不时有带着武器的人乘小艇巡逻。
一座被海上财富堆起来的城市,一旦被从海上捅了一刀,流出来的血原来这样刺眼。
艾维娜安静地看着这一切,神色很平静。
站在她身后的阿卡娜却并不轻松。
“我还是认为太冒险了,大人。”
她压低声音,尽量不让船舱外的人听见。
“就算萨卡斯真的有谈判意图,您亲自来这里也——”
“也不符合所有人的预期。”艾维娜替她接上,语气平和,“但是我也并不认为萨卡斯能拿我怎么样。”
阿卡娜抿了抿唇,没有继续争辩。
她知道,劝不动了。
事实上,从收到玛丽恩堡方面通过多重中间渠道、几乎拐了半个帝国才秘密送出的求援与情报开始,艾维娜就已经下了决定。
她决定接受萨卡斯的邀请来一趟。
这件事表面上是海盗劫持,实则远不止如此。
一方面,萨卡斯点名要见“真正的主人”,已经说明他看穿了玛丽恩堡如今实际的权力格局;另一方面,他占了城中最值钱、最敏感也最危险的一块地方整整大半个月,却既没有开始无差别屠杀,也没有在搜刮完第一轮财富后立刻逃走,这本身就说明他有更深的目的。
这样的人,要么已经疯得彻底脱离常理,要么就是仍然有谈判空间。
而艾维娜判断,是后者。
更何况,她也想见他。
那个曾在九年前兵临城下、却最终没有真正踏平玛丽恩堡,而如今又以几艘船重创港口、劫持选帝侯、逼停舰队的诺斯卡酋长。
那个被奸奇觊觎、却反过来憎恨邪神的人。
那个以海盗身份登顶利爪海黑道,却又偏偏不满足于做个单纯掠夺者的男人。
她很想知道,这样的人,到底想从自己这里得到什么。
船靠岸时,前来搜查的人并不是玛丽恩堡本地守军,而是萨卡斯的人。
他们的装束混杂,既有诺斯卡风格浓重的皮毛、铁环与兽骨,也有明显从帝国和其他沿海势力那里劫掠来的武装残件。
可他们手里的兵器保养得很好,站姿也很稳,眼神更不像那些只会嚷嚷和嗜血的普通海盗,而带着一种在长期高压与危险中活下来的警觉。
领头的是个瘦削的男人,鼻梁很高,眼角有一道旧伤,目光在甲板上扫过时像刀子一样快。
“货单。”
他用夹杂着口音的帝国语说道。
船长陪着笑,把准备好的文书递过去。
那男人看了两眼,目光却没停留在纸上太久,而是抬头重新打量船上众人。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艾维娜身上。
她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个有点来头、却不想太惹眼的富商家眷或者账房代表。
“你是谁?”
“玛丽恩堡真正的主人。”艾维娜回答。
她的语气平稳得有些过头,既不谄媚,也不倨傲。
那男人眯起眼,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出更多东西。
但最终,他只是冷冷点了点头。
“首领要见你。”
接下来的路程并不长,却足够让人把如今的玛丽恩堡看得更清楚一些。
他们乘一艘小艇穿过被临时控制的河道,沿途能看到双方势力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对峙。
玛丽恩堡本地的卫兵、私兵与少量海军陆战队守在桥头、屋顶和河岸工事后面,神经绷得很紧;而海盗们则控制着几处关键出入口、桥梁和高宅区外围街道,用俘虏、障碍物与随时可能点燃的火油桶构筑出一种极具威胁感的防御态势。
这些人不多,却很难缠。
艾维娜很快就看出来,他们之所以能用不到五艘船、有限的人手在这里撑到现在,不仅仅靠突袭得手后的人质优势,还靠一种极其聪明的布置方式。
萨卡斯把有限兵力钉在了最能撬动全局的支点上,让每一次进攻都可能演变成人质屠杀、火势蔓延和核心街区的崩塌,所以玛丽恩堡这边虽然兵力强盛,反而不敢下死手。
这是一场用精密威胁维持的占领。
也是一种相当高明的政治勒索。
小艇最终在一处被改造成临时据点的豪宅外停下。
那原本大概属于某位极有钱的商人,门前的石阶、铜灯和雕饰仍保留着昂贵的审美,甚至连门廊下那两尊象征财富与航运平安的石像都还没被砸掉。
只是如今,门口插着的不是家族旗,而是萨卡斯自己的旗帜。
艾维娜走上石阶时,抬头看了一眼二楼阳台。
那里站着几个被看守的俘虏,其中一位头发花白、衣着考究的老者也正低头望向她。
两人的目光短暂交汇,那老者眼中的惊愕几乎无法遮掩。
他认出她了。
或者至少,猜到了。
艾维娜没有停步。
她被带进屋内,穿过被海盗占据却仍尽量维持原样的大厅,最后来到一间采光不错的会客室。
萨卡斯就坐在那里。
九年过去,他比当初更像一位真正的首领了。
不是更高大,也不是更英俊,而是那种经历无数风浪、血与背叛后沉淀下来的气质,彻底盖过了外表。深色的长发被简单束在脑后,几缕不驯地垂在鬓边;脸上的线条比年轻时更深,眼神却比多数人都更清醒。
他穿着一件并不奢华却非常实用的甲衣,外面披着一件来自某个被掠夺的南方贵族的深色外套,刀就放在手边,不掩饰,却也不炫耀。
他没有立刻起身。
只是先看着艾维娜。
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缓缓笑了一下。
“原来是你啊,倒是不令人意外。”
艾维娜也看着他,目光平静。
“你冒着被舰队围死、被帝国通缉到世界尽头的风险,占了玛丽恩堡大半个月,只为了见我一面。”
她顿了顿,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萨卡斯,你最好真的有很重要的话要说。”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这位被黑道称作“利爪海之王”的诺斯卡酋长终于站起身,朝她微微抬手,像个荒野蛮子笨拙地模仿南方贵族礼仪,却偏偏又做得不令人发笑。
“那么,欢迎你来到你的城市,艾维娜·冯·邓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