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银尖顶的空气一向冰冷。
群山中的风穿过岩隙与高耸塔楼之间的回廊,带着矿石、尘埃、陈年血迹与死灵法阵微弱余波混杂而成的气味。
若是还保有凡人感官的人站在这里,多半会觉得这地方像一座被岁月风干的巨大坟墓,华丽、巍峨、寂静,却也始终透着一种无法驱散的阴影。
可阿克汉闻不到这些。
他没有鼻腔,没有肺,没有皮肤,也没有眼球。
那具巫妖之躯披着破旧却仍残留着古老威仪的长袍,静静坐在白银尖顶专门为贵客准备的高厅之中。厅内铺着厚重地毯,墙上嵌着银灯与宝石,深色石柱间垂下自阿拉比与更远东方运来的丝绸帷幔,桌案上摆着细口水晶瓶、银盘、香料与精致餐具,旁边甚至还有两名容貌艳丽、气质柔顺的侍者安静侍立。
这是莱弥亚血系如今能拿出的、最周全也最体面的待客排场。
可对阿克汉来说,这一切都没有意义。
丝绸在他手中与粗布没有区别,宝石与碎石一样不会反馈任何触感,熏香与腐臭在他空无一物的嗅觉里同样等于不存在。
至于那两个容貌姣好的侍者,在他通过魔法感知观察到她们之前,和厅里两尊装饰性的雕像也没什么不同。
白银尖顶已经尽了礼数。
可巫妖这种客人,天生就不适合被人用“享受”去招待。
阿克汉坐在那里,双手交叠在法杖之上,眼窝深处的灵魂之火安静燃烧。
他并没有表现出什么不耐烦,甚至可以说,他比绝大多数等待者都更能等待。
千年岁月足以把很多凡人眼中的焦躁磨成一种近乎岩石般的冷漠。
可若仔细感知,仍能察觉到他周围那层极轻微的死灵魔法波动始终没有完全平稳下来。
他已经在白银尖顶住了一个多月。
而涅芙瑞塔没有回来。
她只在最初用了某种远程魔法器具和他联系过几分钟,像在履行最低限度的礼貌那样,平静地问候、确认身份,简单地叙旧,然后同样平静而坚决地拒绝了他的请求。
没有迟疑,没有暧昧,也没有任何旧情足以被利用的软化。
她说不帮,就是不帮。
这让阿克汉感到了一丝久违的恼怒。
不是因为被拒绝本身,而是因为她拒绝得太干脆,干脆到几乎像是在提前告诉他——别浪费时间,你能想到的那些说辞、情分与交换条件,我都已经想过,也都不在乎。
这很像涅芙瑞塔。
越是了解她的人,越会明白,她的冷酷与柔软从来不是矛盾的两面,而是同一把刀的不同锋口。
她会记得旧情,会因过去而短暂失神,甚至会在少数时刻允许自己怀念。
但那不代表她会被拖回去。
阿克汉当然明白这一点。
若真要论旧账,反而是他欠她更多。
莱玛什扎的死是其中一笔。
那个软弱、腐朽、自大又无能的王,既是涅芙瑞塔名义上的丈夫,也是她血缘上的兄长。
杀死莱玛什扎在很多意义上都符合涅芙瑞塔自己的愿望,因为正是那个男人的愚蠢与狭隘,使莱弥亚的末路加速到来。
可愿望是一回事,谁来动手、是否经过她同意,是另一回事。
阿克汉替她做了决定。
像他过去总在做的那样。
而更大的账,则是纳迦什。
纳迦什赐予吸血鬼永生与力量,也赋予了她们永不真正摆脱的枷锁。
那不是荣耀,而是奴役;不是新生,而是一种被改写后的存在方式。
阿克汉从不觉得这有何不妥,因为在他看来,为更伟大、更终极的事业付出代价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可他知道,涅芙瑞塔不这么想。
她喜欢力量。
喜欢长生。
喜欢权柄。
可这不意味着她喜欢被改造、被逼迫、被剥夺原本作为尼赫喀拉王女与女王的一切可能性。
阿克汉知道这些,也完全理解她为何不愿站到自己这一边。
但理解不代表反省。
更不代表放弃。
他来白银尖顶,本来就不是抱着什么浪漫重逢的心思。
旧情对他而言,最多只是可以撬动局势的一枚旧钥匙。
如果钥匙失效了,那就换别的方法。
而白银尖顶本身,就是一个足够诱人的目标。
阿克汉能感觉到这座矮人山堡深处积攒了怎样庞大的死灵力量。
那些被白银尖顶的主人经营、储藏、压制、整编的亡灵资源,像埋在山体内部的一片静默海洋。
再加上这里本就是一座地势险绝、内外结构复杂、符文与法阵层层嵌套的古老堡垒,一旦掌握它,无论是用来对抗赛特拉,还是为复活纳迦什准备新的北方支点,都再合适不过。
他觊觎这里。
而且这种觊觎,在等待的一个多月里并没有减弱,反而随着对白银尖顶内部情况的了解,一点点变得更具体。
这地方的人心,并不完全稳固。
阿克汉很快就发现了这一点。
最开始,是从那些负责接待与侍奉他的莱弥亚血裔身上察觉出来的。
她们足够恭顺,礼数也挑不出错,言语与动作都维持着白银尖顶应有的体面。
但那种体面,并不是毫无裂痕的。
有些人在提到涅芙瑞塔时,眼神中仍带着近乎本能的敬畏。
有些人则在提到阿尔道夫、塔拉贝克领、韦斯特领、威森领这些帝国内部的新去处时,神情会变得复杂而微妙。
她们并不敢妄议什么。
至少在明面上不敢。
伊丽莎白和那批叛党被处决还不到五年,涅芙瑞塔的手段与记忆都还压在所有人心头。
白银尖顶这几年发生的清洗太过彻底,足够让任何稍微有脑子的血裔都明白,始祖并不是突然变得仁慈了,而只是把杀人的刀从明面收进了袖子里。
但不敢,不代表没有不满。
阿克汉对此太熟悉了。
权力的缝隙、忠诚的疲惫、享乐者对现实落差的不甘、旧秩序解体后的怨气——这些东西从来都不需要被说出口,只要存在,就迟早能被有心人看见。
而真正引起他兴趣的,是那瓶药剂。
那本是白银尖顶对贵客所能拿出的最高规格礼遇之一。
当那只细长的黑色晶瓶被捧到他面前时,阿克汉原本并没有在意。
巫妖不饮血,也不需要品尝任何东西。
他甚至一度以为这只是某种吸血鬼内部习惯性的礼仪道具,但很快,他就察觉到周围气氛的微妙变化。
那是一种近乎赤裸的渴望。
站在一旁的莱弥亚侍者仍旧低眉顺眼,可她们目光落在那只晶瓶上时,灵魂与血脉里泄露出的波动却骗不了阿克汉。
那不是普通侍者面对珍贵物品时的谨慎,而是某种更接近饥饿与贪恋的东西。
她们想要它。
而且是非常想要。
阿克汉没有立刻去碰那瓶药剂,只是以魔法感知细细扫过它。
瓶中液体颜色很浅,在烛光下近乎透明,只有轻微流动时才会显出一丝极淡的红金色光泽。
它并不带有典型死灵法术的阴冷气息,也不是某种以鲜血为主导的粗暴炼金造物。
相反,它的结构异常精巧,像是把几种互相排斥、按理说极难共存的性质,强行稳定在了一个温和而封闭的平衡中。
阿克汉一时竟无法完全辨析出它的成分。
这很少见。
作为纳迦什之下最强大的死灵法师之一,他对药剂、魔法、生体改造、灵魂学与诅咒的认知,早已超过这个时代绝大多数法师与炼金术士。
可眼前这小小一瓶东西里,确实有某种让他感到陌生的成分。
“这是什么?”他终于开口,声音像砂石摩擦般低哑。
奉命送药的莱弥亚血裔微微低头,动作比之前更谨慎了几分。
“回禀阁下,这是白银尖顶用于招待最尊贵来客的药剂。”
“药剂。”阿克汉重复了一遍,灵魂之火在眼窝中轻轻一跳,“它有什么用?”
那血裔停顿了一瞬,显然在斟酌措辞。
“对阁下而言,或许……并无实际用途,它主要是为吸血鬼准备的。”
“说下去。”
“它能够让非邓肯血系的吸血鬼,在一段时间内拥有近似于邓肯血系的部分能力。”她垂着眼睫,声音放得很稳,“比如品尝食物、感受温度、在阳光下保持更接近常人的状态。”
厅内安静了一瞬。
阿克汉抬起法杖,示意她继续。
“这药剂由吾主开发,需要用到一种极特殊的血液,对白银尖顶的血裔而言,它是一种奖赏。”
“哪种血液?”
那血裔没有立刻回答。
阿克汉并不意外,那显然是某种核心机密。
但她的沉默本身就已经说明了问题——这药剂的关键,确实不只是炼金和法术结构,而是某种极其特殊、甚至难以替代的“原料”。
“你们很想要它。”阿克汉忽然说道。
那血裔身形几不可察地绷了一下。
“阁下说笑了。”
“没有谁会用这种方式看着一瓶无关紧要的药。”阿克汉平静地说,“你们想要它,所有人都想要它。”
她依旧低头,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阿克汉没有继续逼问,只是挥了挥手,让她退下。
等那血裔离开后,他才重新将魔法感知落回那只细瓶上,久久没有移开。
药剂。
奖励。
渴望。
邓肯血系。
这些词在他脑海里迅速拼接。
阿克汉当然听说过艾维娜,也知道如今帝国东部那个年轻得过分、却偏偏已经足以搅动大局的吸血鬼女孩有多特殊。
她不仅是弗拉德与伊莎贝拉的养女,是西格玛神选,是巴尔的统治者,也是一个极其少见、几乎无法复制的异类。
她的存在本身,就意味着许多传统吸血鬼认知中的“不可能”。
如果这瓶药与她有关……
那么很多事,就能解释了。
也正因如此,阿克汉心里的兴趣更重了。
接下来的几天里,他没有再主动提及这药剂,却开始更加仔细地观察白银尖顶中的人。
观察是巫妖的长项。
不动声色地等待、记录、推演,从别人不经意的神态、停顿、让步和忌惮里拼凑出整个局势的轮廓,这些事他做过太多遍。
白银尖顶里的血裔们当然也知道这位古老来客危险而难缠,因此大多尽量避免与他过多接触。
可越是避免,越容易暴露真实反应。
阿克汉很快发现,艾维娜药剂在白银尖顶内部的价值,比他一开始预想得还高。
那不仅仅是一种奖赏,更像是一种用来收束忠诚、安抚欲望、补偿现实落差的缰绳。
莱弥亚血系天生偏向享乐,这是涅芙瑞塔刻在她们血里的本性。
过去她们可以依靠操控贵族、窃占身份、玩弄权谋,让自己置身于华服、珠宝、奢靡宴会和精致生活之中。
而现在,莱弥亚要“转型”,要以顾问、医生、魔法顾问的身份进入人类社会,要遵守更明面上的规则,要压抑很多过去唾手可得的享受与任性。
这对她们来说,本就是牺牲。
能真正爬到帝国皇帝、选帝侯或大贵族身边去做核心顾问的,终究只是少数。
更多普通血裔,只能在条件远不如过去的贵族庭院中谋求容身之处,靠自己的医术、魔法和谈吐维持地位。
比起从前那种直接夺取他人身份与财富的日子,这种生活显然寒酸得多。
她们不敢抱怨。
但她们想要补偿。
于是艾维娜药剂出现了。
那东西让她们重新拥有感官,重新能像活人一样去感受日光、温度、香气、酒液、美食与丝绸的摩擦。
对一个本就热爱享乐的莱弥亚吸血鬼而言,这种诱惑简直致命。
比起单纯的财富和首饰,它更接近一种“失而复得”的奢侈——一种她们原本以为自己永远不可能再完整拥有的东西。
阿克汉很快就想明白了。
涅芙瑞塔根本不是在发奖赏,她是在把自己血裔最强烈的欲望,绑到一条由她亲手握着的锁链上。
谁忠诚,谁得药。
谁办事得力,谁得药。
谁敢有异心,谁就永远看着别人像活人一样享受,而自己只能忍受无味、无触、无温的漫长空洞。
这手段确实精妙。
甚至可以说,非常像涅芙瑞塔。
她不只是懂得怎么让人害怕她,也懂得怎么让人离不开她。
阿克汉对此并不感到惊讶,反而有些欣赏,只不过欣赏归欣赏,并不妨碍他试图利用。
因为再精巧的控制,本质上也意味着存在被撬动的支点。
只要血裔们足够渴望那药,那么谁能够提供药、承诺药、或者让人误以为自己能得到更多药,谁就有机会撬动人心。
而阿克汉恰恰擅长做这种事。
某个夜晚,他在自己居住的高厅中独自静坐了很久。
厅内只点着几盏冷白色魔法灯,墙面投下狭长阴影,窗外是群山深夜特有的死寂,偶尔能听见风吹过回廊和远处守卫步伐交替的轻响。
阿克汉将那瓶药剂放在桌案中央。
他不能饮用,也不需要饮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