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银尖顶的夜晚,比别处更安静。
群山之间没有人类城镇那样的灯火与喧哗,只有高塔之间穿行的冷风,偶尔掠过城垛与石桥,发出像低声呜咽一样的回响。
山堡内部的大部分区域都被魔法灯火照亮,银白色的光映在石壁与地砖上,反而让那些本该华丽的装饰显出一种冰冷而不近人情的质感。
而就在这样的夜色之中,阿克汉终于动手了。
他已经等得够久。
一个多月的观察、试探、筛选、收买与推演,足以让他确认几件事。
第一,涅芙瑞塔短时间内的确不会回来。
第二,白银尖顶内部确实有人心浮动,而且已经有几个人愿意为他做事。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白银尖顶最强大的底蕴,不在那些活着的血裔,而在山堡深处沉睡的亡灵军势。
只要夺取它们的控制权,整座白银尖顶便会顷刻易主。
这一步若能成功,之后的一切便都好办。
阿克汉从来不认为靠说服几个吸血鬼,就能真正掌控这样一座由涅芙瑞塔经营多年的要塞。
血裔会背叛,也会反复无常;会因为利益投靠你,也会因为更大的恐惧转身捅你一刀。
弗拉德带头背叛就间接导致了纳迦什的一次战败。
亲历过这一切的阿克汉不会再轻易信任吸血鬼。
唯有亡灵不同。
亡灵没有野心,没有恐惧,没有悔恨,也不会在夜里改变主意。
它们只服从支配。
而支配亡灵,正是阿克汉最擅长的事。
白银尖顶地下深处,死灵法阵像一层层蛛网般嵌在古老岩层与墓穴之间。
那些沉睡的守军被安置在不同区域,有些埋在宽阔墓室中,有些静静站立在封闭兵库内,还有些则被锁在铭刻符文的深井与竖窟旁,等待主人的召唤。
尸妖王、墓穴恶鬼、嗜血天鬼、幽灵、荒坟守卫、运尸车、幽冥引擎、黑马车、黑骑士……
它们是白银尖顶真正的牙齿和爪子。
平日里,这些亡灵中的绝大部分都处于沉睡或近乎冻结的待命状态。
只要没有大规模战事,没有必要让它们活动,涅芙瑞塔便不会长期维持高强度控制。
那样毫无意义,只会额外消耗魔力与精神,她不在白银尖顶时,这种控制通常会被分散给几名负责守备的高阶血裔,再由山堡法阵和预设指令共同维持秩序。
这本来是一套足够稳固的体系。
只可惜,它面对的是阿克汉。
地下主墓道中,数名被阿克汉收买的血裔安静地站在法阵边缘。她们都穿着深色长袍,神情紧绷,脸上带着一种明知自己正在越过界限、却又无法回头的苍白。
其中一人抬头看向阿克汉,声音压得很低。
“你答应过我们的事,不会变吧?”
阿克汉站在法阵中央,法杖杵地,袍角在死灵之风中微微摆动。
“你们已经走到这一步了,现在才来担心,是不是太晚了些?”
那血裔抿紧嘴唇,没有再说话。
她当然知道晚了。
可越是到了这种真正动手的时刻,心中的不安便越发强烈。
背叛涅芙瑞塔,从来都不是什么能让人轻松起来的决定,哪怕她已经说服自己无数次,告诉自己女王早已把重心放到了巴尔和帝国,告诉自己白银尖顶正在被边缘化,告诉自己只要立下功劳,未来未必不能拥有更多……
可这些念头终究压不过刻在血里的敬畏。
阿克汉没有理会她的挣扎。
他更在意的是法阵结构本身。
他确实没能真正破解艾维娜药剂。
那瓶魔药中最关键的成分太特殊,既不属于他熟悉的尼赫喀拉体系,也不是普通的吸血鬼炼金术能够解释的东西。
可这并不妨碍他把那一点点提取出来的关键成分,包装成另一种谎言——一种足以骗过贪婪者的谎言。
他对那几个被收买的血裔说,自己已经掌握了让吸血鬼恢复感官的办法。
不需要依附涅芙瑞塔,不需要等待稀缺的奖赏,只要继续合作,未来便能拥有更稳定、更多的“药剂”。
这谎言并不完美。
但对那些已经因为艾维娜药剂而心生执念的人来说,它足够诱人。
诱人到她们愿意赌。
而现在,她们已经把自己押上了赌桌。
阿克汉伸出骨手,按在法阵中央一块刻满古老符文的黑石上。
下一瞬,整座地下墓厅像是被某种无形力量唤醒,墙壁上镶嵌的晶石接连亮起幽绿光辉,沿着沟槽、石缝与符文路径一路蔓延,最终点燃整个控制核心。
空气骤然冷了下去。
更准确地说,不是冷,而是“死亡的感觉”。
一种活人绝不会认错的、仿佛生命本身正在被抽离的寒意,从法阵中心向四周弥散。
阿克汉缓缓开口,咏唱起古老而晦涩的咒文。
那不是如今帝国亡灵法师们习惯使用的支离残篇,也不是吸血鬼们在漫长岁月中不断简化、修正后的实战法术,而是更接近源头的东西,更接近纳迦什时代真正的死灵法语。
几名血裔立刻感到头皮发麻。
她们明明早已不算真正意义上的活人,可此刻仍旧本能地生出了恐惧。
那咒语像是能直接穿透肉体和灵魂,把一切拖回最原始、最黑暗、最没有希望的死亡里。
法阵开始震动。
白银尖顶更深处,某些沉睡中的亡灵随之起了反应。
一具具立于石棺中的荒坟守卫缓缓抬起头颅,眼窝中亮起微光。
墓穴恶鬼在岩穴中发出低沉嘶鸣,爪子刮擦石壁,带起刺耳声响。
更深、更隐秘的兵库里,黑骑士胯下骸骨战马喷出苍白死气,沉重马蹄轻轻踏地。
某些被层层锁链束缚着的尸妖王也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
它们感受到了新的召唤。
夺取亡灵控制权这种事,在常规意义上并不常见。
通常只会发生在魔法层次差距巨大的双方之间,比如真正的亡灵法术大师,轻而易举接管一个法师学徒手里摇摇欲坠的尸群。
又比如吸血鬼夺取普通人类亡灵法师的召唤物——因为吸血鬼本就是天生的亡灵主宰,且他们掌握的传承,也往往远比野路子法师完整。
很多人类亡灵法师穷极一生,也不过是摸到一些边角。
而阿克汉面对的,则是涅芙瑞塔留下的体系。
这绝不算弱。
恰恰相反,涅芙瑞塔本就是此世最强大的亡灵法师之一。
她与其他几位始祖不同之处,不只是力量和地位,更在于她是真正追随过纳迦什、亲身学习过那些古老禁忌知识的人。
哪怕那段经历对她而言更像一场灾难,也无法抹去一个事实——她获得了最顶级的传承。
但阿克汉仍旧压她一头。
因为他是阿克汉。
是纳迦什最得力、最古老、最接近源头的学生与祭司,是几乎把死灵法术本身活成某种象征的怪物。
在他手中,白银尖顶这套原本有序的控制网络,很快就出现了偏移。
一处节点被篡改。
第二处也被覆盖。
负责维持局部亡灵调度的两名血裔守备官,早已在收买中站到了阿克汉一边,此刻更是主动配合,放开了数个关键区域的权限。
她们双手按在各自的辅助法阵上,额头渗出细密冷汗。
“西侧墓厅权限已经解除。”
“北井区亡灵引导符文打开了。”
“黑骑士兵库……开始接管。”
阿克汉没有回应,只是继续施法。
那越来越庞大的死灵之风在地下深处盘旋、汇聚,像一片不断扩大的黑色潮汐,最终轰然压向白银尖顶所有沉睡守军。
顷刻之间,山堡内部多个区域同时发生异动。
原本在回廊巡逻的部分白银尖顶卫兵先是一怔,随后便看到远处封闭墓门缓缓开启,一列列荒坟守卫提着生锈却依然致命的古老武器,整齐地走了出来。
石地上回荡起沉闷而规律的脚步声,一下接着一下。
一名守军吸血鬼脸色骤变,猛地后退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