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当年的伤口很快就愈合了,吸血鬼的恢复力让她在几分钟内就完好如初。
但心里的伤,到现在还没愈合。
卡莉达当时收手了,不然招式肯定早就落在她的要害上了。
讲个笑话:战士女王打一位从没打过架的大小姐,五秒内竟然没能摘下对方的脑袋。
她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蜷缩在地的涅芙瑞塔,目光复杂。然后她开口,想说什么——
但就在这时,涅芙瑞塔动了。
那不是刻意的攻击,只是一种本能的反应,那是被压制太久后的应激反击。
涅芙瑞塔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只是猛地起身,发起了仓促的攻击。
她忘了自己已经是吸血鬼。
那看似随意的一击,带着远超人类的力量。
卡莉达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飞出去,重重撞在十几步外的柱子上。石柱龟裂,灰尘簌簌落下,卡莉达的身体滑落在地,一动不动。
大厅里一片死寂。
涅芙瑞塔僵在原地。
她看着卡莉达,看着那个从小跟着她、信任她、为她抱不平的表妹,此刻躺在血泊中,胸口凹陷,嘴角涌出暗红的液体。
“不······”
她跑过去,跪在卡莉达身边。
卡莉达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呼吸微弱而急促。
她的嘴唇翕动,想说什么,但只能吐出混着血沫的气泡。
“卡莉达,卡莉达······”涅芙瑞塔抱起她,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不要,不要离开我······”
她咬破自己的嘴唇,鲜血涌出。
她低下头,想把那些血喂给卡莉达,如果卡莉达也变成吸血鬼,她就能活下来,她们就能永远在一起。
(这或许就是鲜血之吻这个仪式最初的来源。)
但卡莉达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偏过头。
她拒绝。
涅芙瑞塔的眼泪落在卡莉达脸上。
那是她漫长人生中懂事以来唯一一次失态,彻底失态。
她抱着卡莉达的身体,哭得像个孩子,哭得涕泪横流,哭得完全失去了所有体面和尊严。
因为她以为,她亲爱的妹妹要永远离开她了。
······
很久很久之后,纳迦什的大咒法改变了整个尼赫喀拉。
死者从坟墓中苏醒,古墓王们统治着这片永恒的沙海,卡莉达也苏醒了——以唯一的古墓女王之姿,统治着莱巴拉斯和莱弥亚所有的死者。
但她视吸血鬼为永恒的敌人。
而头号大敌,就是涅芙瑞塔。
三千两百年。
她们之间的仇恨,持续了整整三千两百年。
当然,这持续多年的相爱相杀先不谈。
涅芙瑞塔只要一想到当年因为以为卡莉达永远离开自己了而哭唧唧的样子,就想捂脸在地上打滚。
还好当年看到这一幕的人都死了,哪怕因为大咒法又爬起来了,涅芙瑞塔都想办法让他们彻底死掉了。
除了卡莉达这个当事人。
······
涅芙瑞塔睁开眼睛。
客房里依然昏暗,窗帘缝隙里的光线已经移动了一点,远处修补城堡的敲打声还在继续,咚咚咚,像是心脏跳动的声音。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手臂上那些黑色的伤痕。
阿萨芙的蛇毒——卡莉达的招牌。
三千两百年前,她被这种毒伤过吗?不记得了。
当年卡莉达的剑上应该还没有这种毒,那是她成为阿萨芙神选之后才获得的赐福。
但这一次,她主动迎上了那道毒。
······
四个月前。
莱弥亚。
那座曾经辉煌的古都,如今是一片死寂的废墟,白色石灰岩的城墙还在,但已经斑驳风化,神庙的尖顶还在,但黄金装饰早已剥落,也许被黄沙带走了,也许被帝国来的冒险者扣走了。
太阳依然炽烈,将这座城市烤成一片永恒的坟场。
涅芙瑞塔独自走在荒废的街道上。
她没有带任何随从,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的行程,她只是穿着简朴的长袍,戴着兜帽,像一个普通的旅人,虽然在这片死亡之地,很少有活人旅人会来。
她要去的地方,是莱弥亚深处的大金字塔——卡莉达的宫殿。
她走到金字塔前时,那些守卫的骷髅战士开始动了。
骨节咔嚓作响,锈蚀的武器举起,空洞的眼眶里燃起幽绿的魂火。它们盯着涅芙瑞塔,等待命令。
然后,一个声音从金字塔深处传来:
“让她进来。”
那是卡莉达的声音。
三千两百年过去,那声音依然和记忆中一样,清亮,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骷髅战士们让开道路。
涅芙瑞塔深吸一口气,走进金字塔。
内部的空间与她记忆中发生了一些变化。
巨大的石柱支撑着穹顶,墙壁上刻满了古尼赫喀拉的文字和壁画,描绘着莱巴拉斯女王的丰功伟绩。
每隔几步就有一盏永恒的魔法火焰,在铜制灯盏中燃烧,投下摇曳的光影。
最深处,一座高台之上,卡莉达坐在王座上。
她穿着古墓王特有的华丽战甲,金色的胸甲上刻着阿萨芙的蛇形徽记。
她的脸被黄金面具覆盖,只露出眼睛,那双眼睛依然和三千两百年前一样,锐利,明亮,藏着火焰。
但此刻,那眼睛里只有冰冷的敌意。
“涅芙瑞塔。”卡莉达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厅中回荡,“你竟敢独自来见我。”
涅芙瑞塔停下脚步,距离王座三十步。
“我想和你谈谈。”她说。
“谈什么?”卡莉达站起身,走下台阶,她的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带着压迫感,“谈你怎么背叛我?谈你怎么杀死莱玛什扎?谈你怎么变成吸血鬼,然后害死了整个尼赫喀拉?”
“我没有背叛你。”涅芙瑞塔说。
她倒是没否认自己害了尼赫喀拉。
“没有?”卡莉达笑了,那笑容在黄金面具下显得狰狞,“当年我倒是想相信你,但是你是怎么对我的?”
涅芙瑞塔沉默了一瞬。
“我是后悔。”她说,“我后悔很多东西,但我今天来,不是来忏悔的。”
“那你来干什么?”
“来······”涅芙瑞塔顿了顿,“来和好。”
卡莉达愣住了。
然后她大笑起来。
那笑声在金字塔中回荡,震得石柱上的灰尘簌簌落下,她笑了很久,笑到弯下腰,笑到用手撑住膝盖。
“和好?”她直起身,看着涅芙瑞塔,目光里满是嘲讽,“三千两百年,你杀了多少人?做了多少恶事?你觉得我会信你这样的人会回心转意?”
她抬起手。
金字塔深处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巨大的征战斯芬克斯从阴影中走出,石质的身躯每一步都震得地面颤抖。乌沙比特——那些半人半机械的构装体——从两侧的通道中涌出,手中的长弓已经搭箭。墓穴骑士们骑着骸骨战马,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
整个金字塔内的亡灵大军,全部激活。
“如果你真的想和好,”卡莉达说,“那就证明给我看。”
涅芙瑞塔环顾四周。
那些亡灵士兵的眼睛里燃烧着幽绿的魂火,等待着主人的命令。
与吸血鬼及亡灵法师用邪恶亡灵魔法强行驱役的亡灵不同,这些因大咒法复苏的尼赫喀拉亡灵灵魂更完整,神智更清晰。
不需要魔法控制,他们因为生前的忠诚而为主君而战。
(这也是为什么游戏里古墓王的部队不用维护费)
但她没有动。
“我不会和你打。”她说。
“那就死。”卡莉达挥手。
征战斯芬克斯咆哮着冲来。
接下来的战斗,持续了整整一夜。
涅芙瑞塔没有召唤任何亡灵,她能召唤,但她没有。
她只是用自己的力量,躲避、闪避、偶尔反击。
征战斯芬克斯的巨爪撕碎了身后的石柱,乌沙比特的箭矢如雨般倾泻,墓穴骑士的长枪刺穿空气,死灵斯芬克斯的吐息灼烧地面。
涅芙瑞塔在其中穿梭。
她是吸血鬼始祖,活过三千两百年的存在,力量已经非常强大,这些年她多少也掌握了一些战斗的技巧,和当年被打得抱头蹲防时已经不一样了,这些亡灵士兵再强大,也无法真正伤到她。
她可以轻松地杀出一条血路,可以轻松地离开这里。
但她没有。
她只是躲避,只是拖延,只是等待。
等待卡莉达亲自出手。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卡莉达终于动了。
她从高台上跃下,手中的毒蛇法杖划过空气,带起一道绿色的弧光。
那是阿萨芙亲自赐福的武器,蛇毒足以让任何亡灵生物灰飞烟灭。
涅芙瑞塔看到了那一击。
她可以躲开,以她的速度,完全可以。
但那一瞬间,她想起了三千两百年前。
想起卡莉达躺在她怀里,拒绝她喂血的那个瞬间,想起卡莉达偏过头时,眼睛里那复杂的情绪——是不甘,是不舍,还有一丝······
她没有躲。
毒液飞弹正中她的胸口。
阿萨芙的蛇毒瞬间侵蚀她的躯体,那种感觉像无数条毒蛇同时咬进她的血肉,将死亡和腐朽注入她的每一寸肌体。
她的皮肤开始坏死,她的力量开始流失,她的意识开始模糊。
她倒在地上。
涅芙瑞塔的身体在消散,就像卡莉达曾经猎杀的无数吸血鬼们那样。
卡莉达发出了呼喊。
那声音里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惊恐。
“不······不······涅芙瑞塔!”
涅芙瑞塔再次睁开眼睛时,她躺在金字塔的地面上。
卡莉达跪在她身边。
因为黄金面具的遮挡,涅芙瑞塔看不到自己熟悉的那张脸,只能看到一双眼睛。
但此刻,那双眼睛里满是泪水。
古墓王本来不应该拥有流泪的功能,但那些晶莹的液体确实从卡莉达眼眶中涌出,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涅芙瑞塔的脸上。
“你······你怎么不躲······”卡莉达的声音颤抖,完全失去了之前的威严,“你为什么不躲······”
涅芙瑞塔看着她。
看着这张三千两百年未曾近距离看过的脸。
“因为······”她开口,“我想看看······你还会不会为我哭。”
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原本微弱的声音突然变得有力了起来。
卡莉达愣住。
然后她明白了。
“你······你装的?!”
涅芙瑞塔没有回答。
她从地上坐起来。
那些黑色的伤痕还在,阿萨芙的蛇毒确实很厉害,即使是吸血鬼始祖也无法完全免疫。
但是刚刚还一副要消散样子的涅芙瑞塔,除此之外简直生龙活虎。
她当然没有性命之忧,在来莱弥亚之前,她就准备了后手,如果真的到了那一步,卡莉达完全不念旧情下死手,她有办法保命。
此刻,涅芙瑞塔只是看着卡莉达。
卡莉达的表情从震惊到愤怒,又从愤怒到······羞愤至极。
“涅芙瑞塔——!”
卡莉达的拳头砸在她身上。
一拳,两拳,三拳······
涅芙瑞塔没有躲。
她只是坐在那里,任由那些拳头落在自己身上,那些拳头很重,古墓王的力量不容小觑,让她感觉骨头生疼,但此刻的疼痛,反而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温暖。
因为卡莉达在哭。
因为卡莉达还在乎她。
等卡莉达打累了,停下手,涅芙瑞塔才开口。
“三千两百年了。”她说,声音平静,“当年我抱着你哭的时候,我就发誓,总有一天要让你也为我哭一次。”
卡莉达瞪着她。
“你······”她想说什么,但声音哽住了。
“我知道我做了很多错事。”涅芙瑞塔继续说,“我知道你不信我。但这一次,我是认真的。”
她伸出手,握住卡莉达的手。
那只手曾经布满老茧,如今冰冷而坚硬,但依然是她熟悉的形状。
“我不是来求原谅的。”涅芙瑞塔说,“我只是想······让我们不要再互相仇恨了,三千两百年,太久了。”
卡莉达沉默了很久。
金字塔里一片死寂。那些亡灵士兵早已退去,只剩下她们两人。
最后,卡莉达开口。
“你欠我三千两百年。”她说,声音沙哑,“这笔账,我会慢慢算。”
涅芙瑞塔看着她。
“好。”
卡莉达抽回手,站起身。
她背对着涅芙瑞塔,站在那里,肩背挺直。
“滚吧。”她说,“在我改变主意之前。”
涅芙瑞塔站起来。
她走到卡莉达身后,停了一瞬。
她发现自己本来打算当礼物送的那个从塔拉贝海姆宝库找到的小玩意因为刚才的攻击损坏了。
“下次我来,”她说,“会带礼物,还有给你介绍一下我的徒弟,我真正的徒弟。”
然后她转身,走出金字塔。
身后,卡莉达没有回头。
但涅芙瑞塔知道,她们之间那道横亘三千两百年的裂痕,终于开始愈合了。
······
客房的门被轻轻敲响。
涅芙瑞塔从回忆中惊醒。
她眨了眨眼,发现窗外已经彻底黑了,远处的敲打声也停了。
“涅芙瑞塔老师?”艾维娜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我给你带了晚餐。”
涅芙瑞塔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臂上的伤痕,比之前淡了一些,但依然明显,她抬起手,摸了摸脸上的伤口,嘴角那道撕裂又愈合了一些。
她站起身,走过去,打开门。
艾维娜站在门外,手里端着托盘,托盘上是新鲜的血液。
希尔瓦尼亚平民们献的血从驿站送到各个冯·卡斯坦因们的手上的时候多少都有些不新鲜,好在作为血令的颁布者,艾维娜总有渠道搞到新鲜的血液,虽然她几乎用不到这些渠道就是了。
看到涅芙瑞塔,艾维娜愣了一下。
“你看起来······好多了。”
涅芙瑞塔点点头,侧身让她进来。
艾维娜把托盘放在桌上,然后转过身,看着涅芙瑞塔。
“你和卡莉达,”她小心地问,“真的和好了?”
涅芙瑞塔坐回窗边的扶手椅,望着窗外夜色中的巴尔城,城市的灯火在黑暗中闪烁,像散落的星辰。
“算是吧。”她说,“至少,她愿意让我活着离开了。”
艾维娜沉默了一会儿。
“三千两百年。”她轻声说,“真长啊。”
涅芙瑞塔转过头,看着她。
这个年轻的女孩,严格来说,是年轻的吸血鬼,站在昏暗的房间里,紫红色的眼眸里映着窗外的灯火。
她经历了屠龙,经历了战争,经历了无数人一生都无法想象的事,但她依然保持着某种······纯粹。
也许这就是为什么,涅芙瑞塔愿意留在这里。
“你会有三千两百年的。”涅芙瑞塔说,“那时候,你也会有一些······想忘忘不掉的事。”
艾维娜想了想,然后笑了。
“那挺好。”她说,“到时候我会有很多好的坏的回忆。”
涅芙瑞塔看着她,没有回答。
但她心里想,也许这就是人类最珍贵的东西。
人性啊······
无论是好是坏,无论是荣耀还是耻辱,无论是三千两百年前那个抱头蹲防的下午,还是三千两百年后那个大仇得报让卡莉达落泪的夜晚······
窗外,巴尔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
远处,斯提尔河静静流淌。
而在更远的地方,世界边缘山脉深处,矮人的使团正在夜以继日地赶路。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