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历1816年,晚春。
距离塞弗洛斯·烈焰之喉的尸身横陈巴尔市中心广场,已经过去整整一个月。
那颗巨大的龙头早已被巴伦德·石拳护送往北方的矮人王国巡展,但无头的躯干依然躺在原地。
不是不想处理,而是在等待真正的处理龙尸的行家。
现在,行家到了。
艾维娜站在巴尔南门的哨塔上,望着远处缓缓行来的队伍。
那是矮人的队伍,一眼就能认出来。
因为他们的身高,嗯······。
那确实是标志之一。
但艾维娜想说那种厚重沉稳的气质与风格也很突出。
好吧,最显眼的还是身高。
领头的是一个老矮人。
他骑在一头山地山羊背上,那是一种矮人特有的坐骑,比人类的战马矮得多,但粗壮结实,能在最陡峭的山路上如履平地。
虽然不适合在战场上使用,但是姑且能用于代步。
老矮人的胡子几乎垂到山羊的脖子,银白中夹杂着几缕灰黑,用金属环仔细编成复杂的样式。
他身后,是六名同样骑着山羊的矮人,看他们携带的工具箱和符文刻刀,显然是符文铁匠的助手或学徒。
再往后,是十二名徒步的工匠,以及整整一百名全副武装的矮人战士。
盾牌上刻着龙须氏族的徽记。
卡拉克·卡德林的使团。
艾维娜从哨塔上下来,骑上侍卫牵来的马,向南门迎去。
距离还有五十步时,领头的矮人勒住了山羊。
他从山羊背上滑下来,动作有些僵硬,显然长途旅行让他的老骨头不太舒服,然后站直身体,仰头看向马上的艾维娜。
矮人的脸上布满皱纹,每一道都像是岩石的裂隙,但他的眼睛很亮,是一种沉淀了漫长岁月后的依然锐利的光。
“艾维娜·冯·邓肯女士。”他开口,声音低沉如地底熔炉的轰鸣,“我是索林·铁须,卡拉克·卡德林的符文铁匠大师,受屠夫王陛下之命,前来为您处理那条龙的尸骸。”
他顿了顿,然后深深地弯下腰。
“同时,”他的声音从低垂的头颅下传来,“代表屠夫堡,向您致以最诚挚的感谢。”
艾维娜翻身下马,快步上前,双手扶住索林的肩膀。
“大师请起。”她说,声音真诚,“您远道而来,应该是巴尔欢迎您才对。”
索林直起身,看着她。
那双眼睛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向她腰间悬挂的屠兽者,符文之牙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银光,剑鞘上的邓肯家族的徽记。
“您就是用这把剑,”索林轻声说,“将塞弗洛斯从天空击坠?”
艾维娜点头。
索林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单膝跪地,一个矮人向一个人类行此大礼,即使在最隆重的场合也极为罕见。
“艾维娜女士,”他说,声音微微颤抖,“请允许我,以一个普通矮人的身份,向您表达我的感激。”
艾维娜愣住了。
“大师,您这是——”
“我的祖父,”索林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有复杂的光在闪烁,“是‘疯狂的索林’。”
艾维娜的动作顿了一瞬。
疯狂的索林。
帝国历1470年,那个独自追踪斯卡拉扎克数年,最终在火山口杀死那条帝王龙的传奇屠夫,他的名字,在矮人国度无人不知,在人类世界也广为传颂。
而眼前这个老矮人,是他的孙子。
“请起来。”艾维娜再次扶住他的肩膀,这次用了些力气,“您这样,我承受不起。”
索林顺着她的力道站起来。
他站在那里,目光越过艾维娜,望向远处隐约可见的龙尸,那具无头的庞大的暗红色的躯干。
“我的祖父杀死了斯卡拉扎克,”他说,声音低沉,“那是我们家族最大的荣耀,也是最沉重的负担。”
他开始讲述,声音缓慢,像是在挖掘埋藏多年的矿脉。
“祖父凯旋归来时,我的父亲还不到一百岁,在矮人看来,还是个毛头小子。
他看着祖父带回的那颗龙头,看着那些用龙骸锻造的武器,发誓要像祖父一样,成为伟大的屠龙者。”
索林顿了顿。
“但他不是那块料。”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艾维娜听出了其中极其沉重的分量。
“我的父亲是个优秀的战士,这点毋庸置疑,他参加过对绿皮的战争,对抗过鼠人的入侵,在屠夫堡的城墙上立下过战功。
但屠龙?那是另一回事,龙不是普通的野兽,是比任何敌人都狡诈、都强大的存在,需要的不只是勇气,还有天赋,那种与生俱来的、无法言说的东西。”
他看向艾维娜。
“就像您有的那种。”
艾维娜没有说话。
“父亲的弟弟,我的伯父,叫索斯,由前任屠夫王替他取名。”索林继续说,“他被寄予厚望,从小就接受最严苛的训练,一百五十岁时,他已经能在屠夫堡的演武场上击败所有矮人勇士,包括那些以技艺著称的屠夫们,两百岁时,他第一次离开卡拉克·卡德林,去追寻塞弗洛斯的踪迹。”
他停住了。
艾维娜等待。
“他没有回来。”索林的声音更低了,“三个月后,搜寻队在黑石岭的山谷里找到了他的遗物,他的战斧,他的头盔,还有一小片暗红色的龙鳞。
他或许伤到了塞弗洛斯,这片龙鳞就是他的战利品,但是塞弗洛斯把他的尸骨烧成了灰烬,什么都不剩。”
风吹过,卷起道路上的尘土。
“另一个伯父,我父亲的哥哥,叫格里姆,选择了另一条路,他没有去找塞弗洛斯,而是去了八峰山的方向,他说,斯卡拉扎克的子嗣不止一个,格劳格占据着卡拉克·阿兹扎尔,如果能杀死它,同样能为家族争光。”
“他也没回来?”
索林摇头。
“他回来了。”他说,“但回来的是他的尸体,他的战友们把他的遗骸带回了屠夫堡,被龙息烧得面目全非,只剩半边身体。
他们杀死了格劳格?没有,他们甚至没能靠近那条龙,格里姆伯父在冲锋时被龙焰吞没,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艾维娜沉默了。
“从那以后,我的父亲就熄了屠龙的心思。”索林说,“不是怕死,屠夫堡的矮人从不畏死,而是······他明白了,有些事不是光靠勇气和决心就能做到的,祖父是独一无二的,强求子孙复现他的壮举,只会带来更多的死亡。”
他看向艾维娜,那双眼睛里满是复杂的情绪,悲伤、释然,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感激。
“但世人不会这么想。”他说,“在卡拉克·卡德林,在任何一个矮人王国,人们提起我们家族,总会说:‘那是屠龙者索林的子孙’。
他们期待我们继承祖父的荣耀,期待我们继续猎杀斯卡拉扎克的子嗣,这种期待······很沉重。”
艾维娜想起自己前世,回应不了的期待确实让人感到无比沉重。
当然这一世她可以用努力和天赋去回应那些期待,这是有天赋者的权力,而眼前这个老矮人,他面对的是一种他永远无法满足的期待。
“至于我,”索林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自嘲,也有坦然,“我是祖父的第三个孙子,也是最小的一个。我的名字,索林,和我祖父同名,本身就是一种期待,但他们很快发现,我连战士的料都不是。”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双手。
那是一双工匠的手,粗糙,有力,指节粗大,掌心布满老茧,但和战士的手不同,那些老茧不是来自剑柄和斧柄,而是来自锤柄和刻刀。
“我学剑,学得比谁都慢,我挥斧,总是挥不到要害,我射箭,十箭有八箭脱靶,我的父辈们看着我,眼里是掩饰不住的失望。”
索林放下手。
“直到有一天,我被带去符文铁匠工坊,那里有一位老师傅,叫博罗丁·钢须,是卡拉克·卡德林最老的符文铁匠,他看到我,说了一句话:‘这孩子是块料,但不是打仗的料,把他留给我。’”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
“从那以后,我就再没离开过工坊,剑和斧被我换成锤和刻刀,演武场被我换成锻造台,别人练战斗技巧,我练符文铭刻,别人讨论战术,我讨论金属配比。
我的父辈们不再用失望的眼神看我——他们开始用困惑的眼神看我,不明白我整天对着炉火和铁砧有什么意思。”
“但您成为了符文铁匠大师。”艾维娜说。
索林点头。
“我最终成为了符文铁匠大师。”他重复,语气里有自豪,也有一丝复杂的情绪,“三百一十二岁,卡拉克·卡德林现存最年长的符文铁匠,我为几代屠夫王锻造过战斧,我的作品被陈列在先祖大厅最显眼的位置,再没有人用失望的眼神看我,因为我用锤子和刻刀,证明了自己的价值。”
他看着艾维娜,目光认真。
“但这一切,都无法改变一个事实:我的祖父杀了斯卡拉扎克,而它的子嗣们依然在旧世界肆虐。
塞弗洛斯,格劳格,还有那些其他的,它们屠杀矮人,焚烧矿洞,在仇恨之书上留下永远无法抹去的血债。”
“我没办法像祖父那样,提着战斧去追杀它们,但我可以——”
他指向远处那具龙尸。
“——亲手料理仇敌的尸骸,让它们化成真正的屠龙勇士们的力量!”
艾维娜明白了。
对于索林·铁须来说,这具龙尸不仅仅是材料,不仅仅是他展示技艺的机会。
这是他唯一能参与的复仇,是他以另一种方式延续祖父的荣耀。
“我很荣幸,”艾维娜轻声说,“能让您亲手处理它。”
索林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绽放,像久旱逢雨的岩石上开出的花。
“不,女士,”他说,“是我荣幸。”
······
进入巴尔霍夫堡后,索林没有休息。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请求观摩艾维娜的佩剑,屠兽者。
艾维娜当然同意。
在城堡主厅那张已经清理干净的长桌上,艾维娜解下腰间的符文之牙,双手呈递给索林。
老矮人接过剑的姿势,虔诚得像在承接神明的赐福。
他先是将剑平放在桌上,退后一步,静静地看了它几秒。
然后他用指尖轻轻触碰剑鞘······
“可以吗?”他问。
艾维娜点头。
索林小心翼翼地解开剑鞘上的系带,将皮革剥离。
索林的手指沿着符文的纹路缓缓移动,像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
“阿拉里克大师的手笔。”他喃喃道,声音里满是敬畏,“看这纹路,看这深度,看这转折处的处理······完美,完美······”
他看了很久,然后终于握住剑柄,将剑从鞘中抽出。
剑身在主厅的日光中亮起。
那不是普通的反光,而是一种从内部透出的光,那是秘银特有的光泽,柔和而深邃,仿佛剑身本身就是一道凝固的光辉。
剑刃上刻满细密的符文,从剑格一直延伸到剑尖,每一道都精准到毫厘,每一处转折都圆润如流水。
索林的呼吸都停了一瞬。
他将剑举到眼前,凑得极近,近到鼻子几乎碰到剑身,他的眼睛沿着符文的纹路移动,嘴唇翕动,无声地念诵着什么,也许是在解读那些符文的含义,也许只是在表达惊叹。
过了很久,他才直起身。
“了不起。”他说,声音有些沙哑,“真是了不起。”
他转向艾维娜,双手将剑递还。
“这些符文之牙,”他说,“是矮人符文技艺最后的绝唱。”
艾维娜接过剑,重新挂回腰间。
“最后的绝唱?”她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