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林点点头，叹了口气。
“您知道矮人为什么衰落吗？”
艾维娜想了想：“大地震？绿皮入侵？鼠人骚扰？”
“都是，也都不是。”索林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忙碌的巴尔城，“真正的原因，是我们的传承断了。”
他开始讲述，声音缓慢而沉重。
“在黄金时代，矮人的符文技艺达到了巅峰，那时候，一个普通的矮人弩手，他的箭矢上都刻着锋锐符文，一支矮人战团出征，每一个战士的盾牌上都刻着防护符文，我们的城市，从城墙到地基，每一块石头都被符文加固过，我们的熔炉永不熄灭，我们的铁砧永不停歇。”
他转过身，看着艾维娜。
“那时候，即便没有火药武器，我们也能在远程火力上和精灵相媲美，不是靠数量和射速，是靠符文，每一支箭都精准无比，每一支箭都带着符文的祝福。”
“但这一切，都随着长须之战改变了。”索林的声音沉了下去，“那场愚蠢的战争，那场因为精灵的傲慢和无礼而爆发的战争，我们损失了多少符文铁匠？多少大师？多少学徒？没人统计过，因为根本统计不过来。”
他走回桌边，手按在桌面上。
“符文技艺不是书本知识，记下来就能流传，它是一种师徒相授的技艺，每一个符文都需要亲手传授，每一个手法都需要亲眼观摩。
一个符文铁匠大师，一辈子可能只收三五个学徒，如果这些学徒在战争中死了，他掌握的符文就彻底失传。”
“学徒体系的崩溃，”艾维娜轻声说，“导致了第一次大规模的符文失传。”
索林点头。
“从那以后，一些原本常见的符文就开始变得稀少，防护符文，锋锐符文，那些曾经每个矮人战士都能享用的祝福，逐渐变成了只有精锐部队才能配备的奢侈品，我们的远程火力开始下降，再也无法和精灵抗衡。”
他顿了顿。
“但这还不是最致命的。”
“大地震？”艾维娜猜。
“灾祸时代。”索林纠正，“大地震只是开始，真正致命的，是那些王国在严重受损后的陷落和灭亡。”
他开始列举，像在念诵一份长长的悼词。
“卡拉克·梵伦陷落，传奇符文大师卡德林·莱德门战死，他掌握的完美铠甲符文、银矛矿山符文，就此失传，后世再也没人能锻造出那种完美无瑕的铠甲。”
“雷霆山谷毁灭，凯加兹大师被埋在坍塌的矿洞里，他会的末日铁砧工艺，就此断绝，我们现在只能修复旧有的末日铁砧，做不出新的，损失一台，就真的永远少一台。”
“卡拉克·德瑞兹，火山喷发，整座城市被熔岩吞没，火焰符文，熔岩锻造术，那些只有在火山深处才能掌握的技艺，随着那座城市的灭亡而永远消失。”
他停下来，深吸一口气。
“这些还只是我知道的，还有很多王国，很多大师，在灾祸时代失联，他们后来虽然和我们重新构筑了联系，但是他们遭遇了怎么样的损失？不知道，他们的技艺有没有传承下来？不知道。
也许几百年后，会有某个远征队找到那些废墟，从遗骸中抢救出一些残存的符文石板，但那也只是杯水车薪，真正完整的传承，已经断了。”
艾维娜安静地听着。
她想起自己在前世读过的那些资料，关于矮人符文的衰落，关于那些失传的技艺，关于托雷克·铁眉组织的远征。
托雷克至死也没能复现矮人符文技艺荣光的一角。
在那个她熟悉的“未来”，矮人大师级符文十不存一，末日铁砧只剩寥寥几台，很多符文只有在古老的武器上才能看到。
而现在，是帝国历1816年。
离那个“未来”，还有七百多年。
以如今她的力量，可以改变很多。
“所以您这次来，”艾维娜说，“不只是为了处理龙尸？”
索林看着她，眼睛里闪过一丝赞许。
“您很敏锐，女士。”他说，“处理龙尸当然是主要目的，但对我来说，这确实也是一个机会，一个复现失传符文的机会。”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小心翼翼地打开。
里面是一小片暗红色的鳞片。
“这是我祖父的遗物，”索林说，“斯卡拉扎克的旧鳞，倒也谈不上是我家的传家宝，毕竟祖父杀了斯卡拉扎克之后拿到了很多这种东西，算是纪念品吧。”
艾维娜看着那片鳞，它在日光下泛着深邃的暗红光泽，边缘微微翘起，像凝固的火焰。
“我师傅博罗丁·钢须临终前，教给我一个符文，龙炎符文，他说这是他从古籍中复原的，理论上可行，但从未有机会实际锻造。
因为龙炎符文需要龙血淬火，需要龙鳞粉末掺入金属，需要在锻造时引动龙类残存的力量，如果没有真正的龙尸，斯卡拉扎克遗留的材料不够我们复现技术，这个符文永远只是理论。”
他抬起头，看着艾维娜。
“现在，有了塞弗洛斯的尸体，我终于有机会，复现我师傅教给我的龙炎符文。”
艾维娜沉默了一瞬。
她听出了这番话的言外之意。
龙炎符文，加上索林掌握的三种大师级符文，将全部用在她即将获得的龙鳞铠甲和武器上。
“大师，”她说，“这太贵重了。”
索林摇头。
“不贵重。”他说，语气认真，“您是屠龙者，是替我们矮人终结了千年血仇的英雄，为您锻造铠甲和武器，是矮人表达谢意的方式。更何况——”
他顿了顿，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我掌握的三种大师级符文里，有两种在卡拉克·卡德林根本用不上。”
艾维娜愣了一下。
索林笑着解释：“卡拉克·德林盛产什么？屠夫，那些以追求战死为夙愿的战士，您知道他们最大的特点是什么吗？”
艾维娜想了想：“······不穿甲？”
其实想说身高问题的，但是艾维娜觉得自己如果说出口，到时候和塞弗洛斯就是一个待遇了。
“正是。”索林点头，“屠夫发誓之后，就不再穿戴任何盔甲，他们认为盔甲会妨碍他们战死，会让他们无法在战场上获得荣耀的死亡。
所以您看，我掌握的两种大师级防御符文，石肤符文和回火符文，在卡拉克·卡德林根本没人用。
屠夫们宁可光着膀子冲上去挨砍，也不愿意穿我带符文的盔甲。”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也带着一丝自嘲。
“我在卡拉克·卡德林待了三百年，给屠夫王锻造过无数战斧，给战士们锻造过无数武器，但我的防御符文，只用出去过三次，三次都是给前往北方的探险队锻造盾牌，剩下的时间，它们就只是躺在我脑子里的知识，无处可用。”
普通的矮人勇士用不上大师级符文的力量，但是屠夫堡最厉害的那些战士又几乎都是屠夫，让索林大师感到非常无奈。
他看向艾维娜，目光认真。
“所以您不必觉得受宠若惊，为您锻造盔甲，对我来说，是让这些沉睡多年的符文终于有机会展现价值的时刻。”
艾维娜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那就拜托大师了。”她说，语气真诚，“我会好好使用它们。”
索林点头，那笑容里有一种满足，一个孤独的工匠，终于找到了能欣赏他作品的人。
······
观摩完屠兽者后，索林提出了另一个请求。
“我在来时的路上，注意到您的城市南边有一片空地。”他说，“远离主要城区，地势平坦，我想在那里搭建临时的锻造工坊。”
艾维娜想了想：“南边？虽然没有问题，但是城里有现成的工坊，为什么不在巴尔城里？”
索林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
“······因为那里远离斯提尔河。”他说，“离精灵远。”
艾维娜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
“大师对精灵有意见？”
索林沉默了一瞬，然后叹了口气。
“我是卡拉克·卡德林的符文铁匠，”他说，“我们和精灵的仇恨绵延数千年，从长须之战开始，一直到现在，这种仇恨不是个人能化解的，也不是我愿意化解的，但——”
他顿了顿。
“我也不是那种会因为仇恨而误事的蠢货，我只是不想在锻造的时候，闻到那些尖耳朵的气味，那会影响我的专注。”
艾维娜忍不住笑了。
“没问题。”她说，“南边那片地，随您使用，我会让人清理出来，搭建好工棚，准备好您需要的物资，至于精灵那边——”
她想了想。
“我会让他们这段时间尽量远离那片区域。”
索林点头，那表情明显松了口气。
“感谢您的理解，女士。”
······
当天下午，索林的学徒们就开始忙碌起来。
他们在巴尔最南端选了一块平坦的空地，离斯提尔河只有两百步，方便取水，也方便运输。
这里原本是规划中的仓库区，还没来得及动工，正好临时征用。
矮人们的效率惊人。
不到半天，工棚的骨架就搭了起来，粗大的木桩打进地里，横梁架设完毕，屋顶铺上厚实的防水帆布。
到傍晚时分，一个占地近百坪的临时锻造工坊已经初具规模。
第二天一早，真正的设备开始进场。
索林带来的六名助手从骡车上卸下沉重的货物：一个巨大的铁砧，表面泛着经年累月使用后的暗哑光泽；四套完整的锻造工具，从锤子到钳子到刻刀，每一件都保养得精良；还有十几个木箱，里面装满了各种矿石、助熔剂、以及艾维娜看不懂的古怪材料。
最引人注目的，是最后卸下的那个东西——一座小型的熔炉。
那不是普通的熔炉。
它由一种暗红色的金属铸成，表面刻满密密麻麻的符文，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炉膛比普通熔炉小得多，但结构复杂得多，有无数管道和阀门从炉身延伸出来，连接着几个铜制的储罐。
“末日铁砧？”艾维娜猜测。
索林摇头，语气里有一丝遗憾：“不，这只是普通的符文熔炉，末日铁砧比这大得多，复杂得多，需要专门的工坊才能安置，而且——”
他顿了顿。
“末日铁砧的工艺已经失传了，我们现在只能修复，不能新造，我们轻易不会动用末日铁砧了，当然你放心，不用末日铁砧也不会影响我为您锻造装备。”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但艾维娜听出了其中的不甘，想来末日铁砧技术的遗失对所有符文铁匠来说都是巨大的遗憾。
等工坊彻底搭建完成，已经是第三天。
艾维娜再次来到南边时，那片空地已经完全变了样子，一座巨大的工棚矗立在中央，四周堆满了各种材料和工具，棚内，那座符文熔炉已经点火，幽蓝的火焰在炉膛中跳动，将周围的空气烤得微微扭曲。
索林站在熔炉旁，手里拿着一把长柄钳，正小心翼翼地翻动着一块金属。
那块金属在炉火中已经烧得通红，边缘开始软化，泛起金色的光泽。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艾维娜女士。”他说，放下钳子，走过来，“您来得正好，我们正准备开始第一道工序——分解龙尸。”
他指向工棚外那片空地上停放的巨大物体。
塞弗洛斯的尸身，终于从广场移到这里了。
“需要我做什么吗？”艾维娜问。
索林摇头。
“您只需要看着。”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自豪，“这是矮人的活儿，我们会干得漂漂亮亮。”
他转身，向工棚外走去。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着艾维娜。
“对了，女士。”他说，“之前巴伦德让我转告您，他还要带着龙头去几个矮人王国展示，激流关、千柱石厅、还有永恒峰。
需要两三个月才能回来，不过激流关的工程队已经在路上了，应该很快就能到。”
艾维娜点头：“不急，让他慢慢走。”
索林点点头，转身走向龙尸。
艾维娜站在原地，看着那些矮人开始忙碌。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照在那具巨大的龙尸上，照在那座刚刚点燃的符文熔炉上。
铁与火的赞礼，即将开始。
而她，即将获得新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