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索林大师正式闭关给艾维娜打造战矛和盔甲之后,他就谁都不见了。
斯提尔河的水位开始上涨,两岸的柳树垂下嫩绿的枝条,在风中轻轻摇曳,巴尔城的街道上,商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来自帝国各地的货物堆积如山,码头边停满了等待卸货的商船。
城外那些在希尔瓦尼亚难得一见的良田,也都出了苗,一副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样子。
这是巴尔一年中最美好的时节。
艾维娜骑马穿过北门,沿着新铺的石板路向南缓缓而行。
她没有带太多随从,只有莉莎跟在身后半步的位置,女吸血鬼今天穿着深灰色的便装,腰间挂着短刀,看起来像是领主的普通护卫,她还有另一位新生吸血鬼现在还没有培训完成,还不能去其他的地方管理商会。
如今接受加雷斯训练后,她被安排偶尔担任艾维娜的护卫以熟悉未来的工作流程。
她的目光始终警惕地扫视着四周,这是她的习惯,即使在巴尔城内,即使艾维娜已经强大到足以屠龙,她作为护卫也不能放松警惕。
她们的目的地,是城南那座独一无二的建筑。
震旦公使馆。
即使在巴尔城飞速发展的今天,这座建筑依然是最引人注目的地标之一。
它不像巴尔霍夫堡那样雄浑厚重,也不像帝国真理大教堂那样高洁华美,它有自己的风格——飞檐翘角,朱红立柱,琉璃瓦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围墙是白色的,墙上开着圆形的门洞,门洞上方写着两个艾维娜熟悉的震旦文字,使馆。
艾维娜在门口勒住马,翻身而下。
门口站着的两名震旦玉勇认出了她,躬身行礼,用不太流利的帝国语说:“艾维娜女士,李大人已在书房等候。”
艾维娜点头,将缰绳递给迎上来的侍从,带着莉莎走进使馆。
穿过前院,绕过一座雕刻着山水图案的石屏风,她们来到了使馆深处的一间厢房前。
门半掩着,里面飘出淡淡的茶香。
艾维娜转身看向莉莎。
“你在外面等我。”她说。
莉莎点头,在门边站定,姿态放松但眼神警觉。
艾维娜推门进去。
书房不大,但布置得雅致。靠墙是一排书架,上面摆满了震旦典籍;窗边是一张书案,案上文房四宝摆放整齐;房间中央是一张矮几,几上摆着一套青瓷茶具,茶水正冒着袅袅热气。
矮几旁,坐着一位中年人。
他穿着震旦官员常见的青色长袍,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在头顶,用一根玉簪固定。
他的脸瘦削而坚毅,颧骨突出,下颌线条分明,最引人注目的是从左眉斜穿到下颌的一道旧伤,破坏了原本儒雅的面容,却添了几分肃杀之气。
李琮。
看到艾维娜进来,他站起身,拱手为礼。
“艾维娜小友,别来无恙?”
他说的是震旦语,字正腔圆,带着北方官话特有的韵味。
艾维娜笑了,也用震旦语回应:“李叔安好?几个多月不见,您气色不错。”
她走到矮几旁,在李琮对面坐下。
动作很自然,就像回到自己家一样,这些年她来过太多次了,从正式搬到巴尔那年开始,这间书房就是她在巴尔最熟悉的地方之一。
李琮也坐下,提起茶壶,给艾维娜斟了一杯。
“尝尝,”他说,“这是我珍藏的大红袍,平时舍不得喝,今天特意拿出来招待你。”
艾维娜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茶汤入口,先是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涩,随即化作满口甘甜,香气在唇齿间久久不散,她虽然不是品茶的行家,但也知道这是难得的好茶。
“好茶。”她放下茶杯,真诚地说。
李琮点点头,也端起自己的杯子,慢条斯理地喝着。
窗外的阳光透过镂空的窗棂,在矮几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传来隐约的市井喧嚣,但在这间书房里,一切都显得静谧而安详。
艾维娜享受着这份宁静。
和李琮喝茶,是她为数不多能完全放松的时刻之一。
不用维持领主的威严,不用处理堆积如山的政务,不用担心敌人的阴谋,只是安静地坐着,喝一杯好茶,聊几句闲话。
但今天,这份宁静注定要被打破。
李琮放下茶杯,看着她。
那目光和平时不同,带着一丝艾维娜读不懂的复杂情绪。
“艾维娜,”他开口,语气比平时正式,“我今天请你来,是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告诉你。”
艾维娜的心微微一沉。
“什么事?”
李琮沉默了一瞬,然后说:
“我要回震旦了。”
艾维娜愣住了。
她看着李琮,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我要回震旦了。”李琮重复,语气平静,“一位新的公使将接替我的职位。”
艾维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当然知道会有这一天,震旦的公使是龙帝任命的,不是世袭的职位。
李琮在这里已经待了······多久?从她八岁那年开始,到现在整整十一年。
十一年。
对一个凡人来说,这已经是很长的时间了。
但她还是感到一阵强烈的不舍。
“为什么突然······”她开口,声音有些涩。
李琮摆了摆手,打断她。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眼角的皱纹——那些在艾维娜看来并不明显的细纹,在他手指下显得格外清晰。
“我已经不年轻了,”他说,“四十多岁了,震旦离帝国太远,我回国需要大半年,再拖两年,身体就吃不消了。”
艾维娜沉默了。
她看着李琮的脸,那张坚毅的脸,那道从战场上带回的疤痕,那些岁月留下的痕迹。
她知道他说的是实话——震旦和帝国之间的距离,不是简单的数字能衡量的。
从巴尔出发,向东穿过希尔瓦尼亚,进入世界边缘山脉。翻越那些险峻的山口,穿过矮人的领地,进入黑暗之地,那片危险的,各方势力云集的荒原,然后继续向东,越过哀痛山脉,才能到达震旦西部的次元石沙漠。
这段旅程,即使是全副武装的商队,也要走上大半年。
而且沿途充满了危险——绿皮、野兽人、混沌掠夺者、还有各种说不清的危险生物。
李琮现在身体还算康健,有玉勇们保护,还有机会回到故乡,如果再拖上几年······
艾维娜不敢想下去。
她深吸一口气,将挽留的话咽了回去。
“李叔,”她认真地说,“一路顺风,祝你安全回到家乡。”
李琮看着她,眼里闪过一丝欣慰。
“你能理解,我很高兴。”他说。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茶杯与几案相碰,发出轻微的响声。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艾维娜,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艾维娜,”他说,语气平静得有些异常,“你是什么时候变成晚倍恶的?”
晚倍恶。
Vampire。
吸血鬼。
艾维娜的手顿在茶杯上。
她抬起头,看着李琮,后者依然平静地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没有敌意,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探究。
时间仿佛凝固了。
窗外的市井喧嚣变得遥远,茶水升腾的热气在空气中缓缓飘散。
艾维娜叹了口气。
她端起茶杯,将杯中已经微凉的茶一饮而尽,那动作带着一丝无奈,也带着一丝释然。
“你都发现了?”她苦笑着问。
李琮点头。
“前年,你母亲,伊莎贝拉女士,病重那段时间,我就有所怀疑。”他说,语气依然平静,“后来她突然痊愈,而你······”他顿了顿,“你也变了很多。”
艾维娜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决定坦白。
“前年,我母亲着了邪神纳垢的道。”她说,声音很轻,“为了救她,我耗尽了力量,最终将她从邪神的影响中救回,但在事后,我的父亲将濒死的我们转化成了吸血鬼。”
她看着李琮,紫红色的眼眸里没有回避。
“就是这样。”
李琮听完,沉默了片刻。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艾维娜问,“我是说,我的身份。”
李琮想了想。
“就在几个月前。”他说,“阿西瓦露出了破绽。”
艾维娜愣了一下,然后恍然大悟。
阿西瓦。
她离开巴尔去玛丽恩堡那次,带了加雷斯和阿卡娜,让阿西瓦留守。
邓肯血系虽然和人类几乎一般无二,无惧阳光,可以正常吃人类的食物,但维持这些需要定期摄入少量艾维娜的血。
那段时间,阿西瓦因为缺少她的血,脸色苍白,不敢出现在阳光下。
而李琮作为震旦公使,需要经常和巴尔的管事者打交道。
他当然会发现破绽。
“原来如此。”艾维娜喃喃道。
李琮看着艾维娜,突然笑了。
“所以你打算怎么做?”他用开玩笑的语气说,“杀我灭口吗?”
话虽这么说,但他的眼神是认真的,他在等艾维娜的回答,在等这个他视作晚辈的人,如何回应这个发现她最大秘密的人。
李琮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但他本人没有笑。
他看着艾维娜,那双眼睛里有一丝沉重。
“关于你们的身份,”他说,“我已经让上一批返回震旦的商队带回去了。”
他顿了顿。
“即便杀了我,也没有用。”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
艾维娜看着李琮,李琮也看着她,两人对视,谁也没有移开目光。
然后艾维娜笑了。
那笑容很真诚,没有一丝勉强。
“李叔,”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嗔怪,“你怎么会觉得我想杀你?”
李琮愣了一下。
艾维娜自顾自地拿起茶壶,给自己的杯子里添茶,动作很自然,就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哪怕我的身份暴露了也没什么啊。”她说,一边倒茶一边说,“说到底,吸血鬼和你们震旦天朝并没有交恶过。
之前的合作也算愉快,我猜,即便龙帝陛下知晓我们的身份,也只是会略微调整和希尔瓦尼亚的外交关系。”
她放下茶壶,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
“我们之所以要隐瞒,”她说,“终究还是因为吸血鬼是黑暗生物,并且在绝大多数势力眼里不可信。”
这话说得已经算保守了。
她没说出口的是:因为白银尖顶那档子事,吸血鬼一族都在矮人的仇恨之书上有名,而古墓王们,虽然涅芙瑞塔和卡莉达已经和好,他们依然与所有亡灵势力势不两立,更准确的说,和任何与纳迦什有牵扯的势力势不两立。
但那些,和震旦有什么关系?
震旦有自己的“玉血族”,那些和吸血鬼似是而非的存在。
震旦人对吸血鬼的看法,和帝国人、矮人、精灵都不同。
而且现在还不是未来的时代。
三次吸血鬼战争还没有开始,帝国人并不仇视吸血鬼,涅芙瑞塔正在让莱弥亚血系转型洗白,一切都还来得及。
艾维娜将杯中的温茶一饮而尽,那动作豪放得让李琮眼皮跳了一下,那可是他珍藏的大红袍!
她放下茶杯,看着李琮,眼神变得无比认真。
“李叔,”她说,声音郑重,“我希望你不要对我或者我的血裔们有偏见,当然,我理解你的顾虑——吸血鬼是黑暗生物的本质无法改变。”
她顿了顿。
“但我保证,我和我的血裔——阿西瓦、加雷斯、阿卡娜他们几个——从来没有从吸血鬼为恶之中受益,也没有参与过为恶。”
“我父亲和他的冯·卡斯坦因血系,因为我的干涉而改变作风,变得更加符合人类的道德,以后诞生的新卡斯坦因吸血鬼,也会遵守这一点。”
她的声音越来越坚定。
“我会背负起引领未来吸血鬼的方向,让他们变得更加符合我期望的样子!”
“至于过去的恶,”她的声音轻了下去,但依然清晰,“我会背负我有能力背负的那部分,然后尽力偿还。”
她看着李琮,紫红色的眼眸里有光在闪烁。
“这就是我的想法,我没有骗你的必要。”
“请你相信我。”
“我依然珍惜你这个朋友。”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李琮看着她,那双眼睛里复杂的情绪在翻涌——惊讶、欣慰、还有一丝艾维娜读不懂的东西。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在他沧桑的脸上绽放,像冰封的河面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
“好。”他说,只说了一个字。
但他没有再说下去。
他只是转过头,对着书房角落那扇屏风,提高声音说:
“梁大人,都听到了吧?”
艾维娜愣住了。
屏风后面,一道身影缓缓走出。
那是一个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