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穿着和李琮相似的震旦官袍,但颜色更深,接近于墨黑。
她的身形修长而挺拔,走路的姿态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从容,仿佛每一步都踏在看不见的阶梯上。
她的脸上戴着一副精致的银质面具,遮住了上半张脸,只露出下半截白皙如玉的下巴和线条优美的嘴唇,面具边缘雕刻着繁复的云纹,在透过窗棂的阳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
艾维娜的瞳孔微微收缩。
因为她完全没有察觉到这个人的存在。
从她进书房开始,到现在——整整一刻钟——她都没有察觉到房间里还有第三个人。
以她现在的感知能力,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但她确实没有察觉到。
那个女人走到矮几旁,在李琮身侧站定,她没有坐下,只是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艾维娜,虽然那目光并不倨傲,只是平静的审视,但是依然让人感到压力。
艾维娜看着她,感到一阵头皮发麻。
“这位是······”她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涩。
李琮站起身,向艾维娜介绍:
“这位是梁佳梁大人。她是我离开后接替公使之位的新任震旦驻希尔瓦尼亚公使。”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同时,她还兼任震旦西境行军总管,有权获取震旦境外一切兵马的临时指挥权。”
艾维娜的呼吸顿了一瞬。
震旦西境行军总管。
有权获取震旦境外一切兵马的临时指挥权。
这是什么概念?
这意味着眼前这个女人,在震旦天朝的官制体系中,地位可能比帝国的选帝侯还要高——至少权力范围更广。
选帝侯只能管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而她,可以调动震旦本土以西的所有震旦军队。
换到艾维娜前世,也算是个封疆大吏,也许在各个朝代,可以称她为节度使、总兵、钦差、知院?
艾维娜站起身,向梁佳郑重地拱手为礼,这是她这些年从李琮那里学来的震旦礼节。
“梁大人。”
梁佳看着她,微微颔首,算是回礼。
然后她开口了。
说的是帝国语。
字正腔圆的帝国语,带着瑞克领贵族圈特有的优雅腔调,但每一个音节都清晰无比。
“艾维娜小姐,”她说,声音清冷如泉水击石,“试探您是我的主意,是我不对。”
艾维娜愣住了。
她没想到这位看起来高不可攀的震旦大人物,开口第一句话竟然是道歉。
梁佳继续说:“您的行动和话语,证明了您配得上震旦天朝的信任。”
她顿了顿。
“为表歉意,我们可以加深合作。”
艾维娜看着梁佳,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加深合作?
震旦和希尔瓦尼亚的合作,已经是她能想象的最好程度了,垄断震旦商品在帝国的销售权,这是多少帝国商人梦寐以求的待遇。
再加深,还能深到什么程度?
而且这关乎两个势力间的外交,这位总管大人盟友做主嘛?
她看向李琮,眼神里带着询问。
李琮看出了她的疑惑,笑着解释:
“梁大人担任行军总管,获龙帝特许,乃震旦天朝在本土外一切兵马的管辖者,并且可以在外交事宜上自行决断,无须先向朝廷请示。”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说:
“她说能加深合作,就真的能加深合作。”
艾维娜明白了。
这是来了一位真正的大人物。
大到可以和选帝侯平起平坐,甚至隐隐高出一头的大人物。
她深吸一口气,转向梁佳,郑重地说:
“梁大人,请坐。”
梁佳看了她一眼,然后点了点头,在李琮刚才的位置上坐下,李琮已经自觉地站到了一旁。
艾维娜也坐下。
两人隔着矮几对视。
梁佳伸出手,拿起茶壶,给艾维娜的杯子里添了茶,然后给自己也倒了一杯。
她的动作行云流水,每一个细节都透着教养,那种深植于骨髓的、不需要刻意表现的教养。
她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然后放下。
“艾维娜小姐,”她说,依然用帝国语,“李公使在呈给朝廷的奏报中,多次提到您,说您聪慧,仁厚,有远见,是难得一见的少年英才。”
她顿了顿。
“今日一见,名不虚传。”
艾维娜微微欠身:“梁大人过誉了。”
梁佳摇摇头。
“不是过誉。”她说,语气平淡但笃定,“一个十九岁的少女,能独自屠龙,能让矮人符文铁匠大师心甘情愿为她锻造盔甲,能让精灵和她结盟,能把一座贫瘠的小城建成帝国东部的经济中心——”
她看着艾维娜。
“这不仅仅是‘聪慧’能解释的。”
艾维娜沉默了一瞬。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种直白的赞赏,说“谢谢”显得太轻飘,说“不敢当”又显得虚伪。
梁佳似乎看出了她的窘迫,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一个极淡的笑容,淡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
“不必紧张。”她说,“我不是来考察你的,也不是来挑剔你的,我只是想亲眼看看,李公使口中那个‘值得震旦信任’的人,究竟是什么样子。”
她顿了顿。
“现在看到了,很好。”
艾维娜深吸一口气,让自己镇定下来。
“梁大人,”她说,这次用的是震旦语,“请问您说的‘加深合作’,具体指什么?”
梁佳听她用震旦语说话,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你的震旦语说得很好。”她说,也换成了震旦语,“比李公使在奏报中描述的还要好。”
艾维娜微微低头:“是李叔教得好。”
梁佳点点头,不再客套,直接切入正题。
“震旦和希尔瓦尼亚的合作,目前仅限于商贸。”她说,“你卖我们的货物,我们收你的银子,仅此而已。”
艾维娜点头。
“但这太浅了。”梁佳说,“以你的能力,以希尔瓦尼亚的位置,我们可以做更多。”
她伸出手,手指在几案上轻轻画着。
“希尔瓦尼亚地处帝国东部,北接奥斯特马克,南邻斯提尔领,西边是艾维领和塔拉贝克领,东边——”她顿了顿,“东边是世界边缘山脉。”
“翻过世界边缘山脉,就是黑暗之地,再向东,就是哀痛山脉,再向东——”
她看着艾维娜。
“就是震旦。”
艾维娜试探着说道:
“您是说······”
“商路。”梁佳说,“在过去这十一年里,震旦也从希尔瓦尼亚收益颇丰,我们希望扩大贸易,但是现在的商路还是太不安全了。”
她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地图前,那是艾维娜送给李琮的礼物,绘制着从帝国到震旦的完整路线。
梁佳的手指落在地图上。
“现在的商路,从巴尔出发,翻越世界边缘山脉,穿过黑暗之地,越过哀痛山脉,进入震旦西部。”她说,“这条路,商队要走大半年,沿途充满危险。每年都有十分之一的商队消失在路上,被绿皮杀死,被混沌掠夺者掳走,或者干脆迷失在黑暗之地的荒原中。”
她转过身,看着艾维娜。
“但如果这条路能安全一些呢?”
艾维娜沉默了。
她知道这有多难。
黑暗之地不是什么善地,那是混沌势力活跃的区域,是绿皮部落的猎场,是无数危险生物的栖息地。
想让商路“安全”,谈何容易?
但她也知道这有多大的价值。
如果真能打通一条稳定安全的商路,那将不仅仅是“加深合作”,那是足以改变整个旧世界贸易格局的壮举。
“需要怎么做?”她问。
梁佳看着她,嘴角那抹极淡的笑容又出现了一瞬。
“首先,”她说,“需要我们双方真正信任。”
她走回矮几旁,重新坐下。
“你刚才那番话,我听到了,你对李公使的承诺,我听到了,你对吸血鬼未来的设想,我也听到了。”
她看着艾维娜,目光认真。
“我愿意相信你。”
艾维娜感到一阵暖流从心底涌起。
来自震旦的信任,来自这位位高权重的梁大人的信任,比她预想的要沉重得多,也珍贵得多。
这是她第一次在外人面前表露身份,现在看来,开了个很好的开局。
“谢谢。”她轻声说。
梁佳摇摇头。
“不用谢我。”她说,“是你自己挣来的。”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具体的合作方案,我们慢慢谈,今天只是见面,让你知道我来了,也让李公使能安心离开。”
她看向李琮,后者正站在一旁,脸上带着欣慰的笑容。
“李公使在震旦还有家人,有老母,有妻儿,他在这里十一年,为国尽忠,也该回家尽孝了。”
艾维娜看向李琮。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对这位长辈的了解,其实并不深。
她知道他来自震旦,知道他是公使,知道他对自己很好,但她不知道他还有老母,有妻儿,有十一年未见的家人。
“李叔······”她轻声说。
李琮摆摆手,笑道:“别做这副表情,我又不是不回来了,当然,回来的可能性确实不大,但你在震旦,永远有一个朋友。”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哦,现在是两个了。”
他看向梁佳。
梁佳没有否认。
艾维娜看着他们,突然感到眼眶有些发热。
她用力眨了眨眼,将那点不该出现的湿意压了回去。
“好。”她说,声音有些哑,“两个朋友,我记下了。”
······
那天下午,艾维娜在震旦公使馆待了很久。
她和梁佳聊了很多,关于震旦,关于帝国,关于商路,关于未来。
震旦也可以和劳伦洛伦森林一样,和希尔瓦尼亚互派一定部队来提供帮助,利用亡灵法术制造大量可以肆意挥霍的炮灰对于震旦来说也有用。
而白银尖顶或许能够给商路的构筑提供一些帮助,当然,这要尽量避免让矮人们起疑心。
梁佳的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切中要害,让艾维娜不得不佩服这位行军总管的见识和智慧。
临别时,李琮送她到门口。
夕阳西斜,将使馆的朱红大门染成更深沉的红色,门口的两名玉勇像雕塑般站得笔直,对经过的艾维娜微微躬身。
李琮站在门槛内,看着艾维娜。
“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他说。
艾维娜转身:“李叔请说。”
李琮沉默了一瞬。
“当年,”他说,“你才八岁,我和那些震旦商人被困在山里,被匪徒围攻,你带着人救下我们。还有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展现的成熟······”
他看着艾维娜,目光深邃。
“那时候,我就觉得你不一般。一个八岁的小女孩,怎么会说震旦语?怎么会对那些素不相识的商人那么好?”
艾维娜没有说话。
李琮继续:“后来这些年,我看着你长大,看着你把巴尔从一个小镇建成今天的城市,看着你一次次创造奇迹。”
他顿了顿。
“我一直在想,你到底是谁?”
艾维娜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李叔,”她说,用的是震旦语,“我就是我,艾维娜·冯·邓肯。您的忘年交。”
李琮看着她,然后也笑了。
“好。”他说,“这就够了。”
他拱了拱手。
“保重。”
艾维娜也拱手。
“保重,李叔,一路顺风。”
她翻身上马,带着莉莎向城堡方向驰去。
夕阳在她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将整座巴尔城染成温暖的金色。
身后,震旦公使馆的朱红大门缓缓关闭。
而一个新的时代,正在悄然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