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历1816年初夏，斯提尔河畔迎来了两件大事。
一件让人感伤，一件让人振奋。
感伤的是，李琮要走了。
振奋的是，飞龙关终于要动工了。
艾维娜站在巴尔北门外，看着那支准备远行的震旦队伍。
李琮骑在马上，穿着便装，身后跟着两百多名玉勇和十余辆满载行李的骡车，他的脸上带着笑意，但眼角眉梢的不舍，瞒不过艾维娜的眼睛。
“李叔，”艾维娜走上前，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木盒，“这是巴尔商会的一点心意，路上用得着。”
李琮接过，打开一条缝看了一眼，然后迅速合上。
里面的东西挺俗气的，黄金。
艾维娜知道李琮担任天使(天朝的使节就是天使，公使是他作为震旦官员担任的具体职位)时可以公款享受一些东西，毕竟这代表了震旦天朝的排场，他不应该也不需要节俭。
但是他自己的薪资并不算很高，这次回去之后大概率会退休，这些黄白之物虽然俗气，但是也能让他过得不错。
艾维娜没有送特别多，应该不至于惹人弹劾李琮受贿。
李琮对于震旦的忠诚与本职工作的完成情况无可挑剔，他值得过上更好的生活。
“你这孩子。”李琮摇头，但没有推辞，他知道这是艾维娜的心意，推辞反而见外。
他将木盒交给身后的亲信，然后看着艾维娜，沉默了一会儿。
“保重。”他说。
“保重。”艾维娜回应。
李琮拨马转身，带着队伍沿着官道向东而去。走了几十步，他回过头，向艾维娜挥了挥手。
艾维娜也挥手。
直到那支队伍消失在丘陵的弯道后，她才放下手，轻轻叹了口气。
“他会平安到家的。”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艾维娜转身，看到梁佳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这位震旦行军总管今天穿着一身轻便的骑装，银质面具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但那双露出的眼睛里，有一丝难得的柔和。
“我知道。”艾维娜说，“只是······舍不得。”
梁佳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就在这时，北方的官道上又扬起一阵烟尘。
这次来的队伍更庞大，也更引人注目——因为队伍里有一辆巨大的平板拖车，车上载着一个被粗麻布严密包裹的庞然大物，那形状······
“龙头。”艾维娜的眼睛亮了起来。
巴伦德·石拳骑着山地山羊走在队伍最前面。
一个月不见，这位矮人战士明显瘦了一圈，胡子上沾满了旅途的灰尘，眼窝深陷，整个人透着浓浓的疲惫。
但他看到艾维娜时，还是咧嘴笑了。
“艾维娜女士！”他跳下山羊，大步走过来，右拳抵胸，郑重行礼，“巴伦德·石拳，圆满完成承诺，将您的龙头完好无损地带回来了！”
艾维娜迎上去，双手扶住他的肩膀。
“辛苦了，巴伦德阁下，看您的样子，这趟不容易。”
巴伦德摆摆手，用矮人特有的粗豪语气说：“没什么不容易的！就是连着跑了几个地方，卡拉克·卡德林、激流关、千柱石厅，还去了趟永恒峰。
那些老家伙们看到龙头，一个个激动得胡子都翘起来了！非拉着我喝酒，喝了一场又一场······”
他顿了顿，打了个酒嗝。
“说实话，比打仗累。”
艾维娜忍不住笑了。
巴伦德身后，一个陌生的矮人走上前来。
他的胡子比巴伦德短一些，但梳理得更整齐，用金属环编成精致的样式，他的眼睛很亮，是那种常年面对图纸和测量仪器的人才有的专注目光。
“这位是？”艾维娜问。
“博罗蒙·铜尺，激流关工程师行会的首席工程师。”矮人自我介绍，声音平稳有力，“奉行会之命，率工程队前来巴尔，负责飞龙关的建设。”
他向艾维娜微微躬身。
“艾维娜女士，感谢您对矮人工程技术的信任，我向您保证，飞龙关将成为旧世界最坚固的水利工程之一，万年不倒。”
艾维娜回礼：“博罗蒙大师，欢迎来到巴尔，工程的事，我们稍后详谈，现在先让我们为您接风洗尘。”
然后她看向那辆平板拖车。
“让我看看我的龙头。”
麻布被揭开的那一刻，周围响起一片抽气声。
塞弗洛斯的龙头依然保持着死亡时的狰狞，暗红色的鳞片在阳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琥珀色的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涣散，但那种与生俱来的威压依然让旁观者心悸。
龙吻微张，露出交错的利齿，每一颗都有匕首那么长。
巴伦德站在龙头旁，抚摸着那些鳞片。
“一路护着它，可不容易。”他说，“在激流关展示时，有几个小家伙想偷偷拔一片龙鳞做纪念，被我逮住揍了一顿，在永恒峰，至高王亲自来看，还问我能不能把龙头留在那里······”
他看向艾维娜。
“我说不行，这是屠龙者的战利品，我只是代为保管。”
艾维娜点点头，认真地说：“谢谢您，巴伦德阁下，您完美履行了承诺，龙须氏族的信誉，我记下了。”
巴伦德咧嘴笑了。
······
巴伦德和博罗蒙的到来，让巴尔一下子热闹起来。
接风宴后，博罗蒙带着工程队直接去了斯提尔河畔，那里是规划中飞龙关的位置。
他们带着各种测量工具，在河岸上跑来跑去，一会儿蹲下查看土壤，一会儿对着河流指指点点，一会儿在本子上记下密密麻麻的数字。
艾维娜陪他们站了一个时辰，看他们在河岸上钉木桩、拉绳索、用水准仪测量高度差。
博罗蒙一边指挥，一边向她解释：
“河床的岩层深度合适，可以打桩，两岸的地质条件······嗯，这边硬一些，那边软一些，需要做地基加固，水流速度······每年汛期的水位高度······最大洪水流量······”
艾维娜听得头晕，但努力保持着认真点头的表情。
博罗蒙似乎看出了她的窘迫，笑着说：“女士不必勉强，这些技术细节，交给我们矮人就好，您只需要告诉我们，您想要什么样的关口，要多高，多宽，能住多少人，能扛多强的攻击。”
艾维娜想了想，认真地说：“能扛住一条龙的袭击。”
博罗蒙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好！这个要求好！我记住了！”
······
而在另一边，艾维娜开始频繁出入震旦公使馆。
和梁佳的谈判，比她预想的要复杂，也要愉快。
复杂是因为涉及的问题太多——驻军规模、驻扎地点、指挥权归属、补给供应、意外情况处理······每一项都需要反复磋商，敲定细节。
愉快是因为梁佳这个人。
第一次正式会谈时，梁佳开门见山。
“震旦方面，将派遣一千五百名士兵常驻巴尔。”她说，“其中包括五百名玉勇，五百名天庭龙弩手，三百名铁雹军，以及两百名鸦人。”
艾维娜在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
五百玉勇，那是震旦的精锐步兵，装备精良，训练有素，战斗力比帝国的精锐剑士只强不弱。
五百龙弩手，震旦远程火力的核心，那种强弩在工艺上就已经薄纱了帝国的钢臂弩，射程和威力都远超帝国的弓箭，更别说其上还有龙帝的赐福。
三百铁雹军，震旦的火器部队，装备着震旦特有的火枪和火炮。
两百鸦人，那些半人半鸦的飞行侦察兵，能在高空俯瞰整个战场。
这支军队的战斗力，足以抵得上帝国三倍数量军团。
“作为交换，”梁佳继续说，“震旦希望邓肯血系的吸血鬼能前往长垣，协助卫北列省抵御混沌。”
艾维娜沉默了一瞬。
梁佳为她解释了一下具体情况以及她的想法。
长垣。
那是震旦北方的万里长城，抵御混沌入侵的第一线，常年驻守着震旦最精锐的卫北天军，也常年承受着最高的伤亡率。
“需要多少人？”她问。
梁佳看着她，目光认真。
“不需要太多，两三个就够。”
她顿了顿，解释道：“卫北天军的补给和装备，是震旦天朝优先级最高的，役农军虽然不如玉勇精锐，但训练有素，装备也不差，可是——”
艾维娜之前和李琮讨论过相关话题，旧世界的帝国和巴托尼亚都有征召农民作为士兵的习惯。
在这一点上，震旦役农军和他们性质差不多，但是震旦役农军的战斗力、训练程度以及装备精良程度都远超旧世界的人类势力。
可能只有米登领的民兵可以与之媲美。
役农制度是震旦地方防卫的重要组成部分，一些乡镇完全可以依靠本地的役农军和少量驻扎的玉勇解决附近的野兽人以及兽人之流。
大多数的役农是光荣的并且生存压力也不大。
但是卫北列省不一样。
他们需要直面来自混沌荒原的牛鬼蛇神。
而那样的战场的烈度······
梁佳的声音低了下去。
“役农军的伤亡率，一直居高不下，那些参军的农民，是很多家庭的顶梁柱，是父母的孩子，是妻儿的依靠，他们死在长垣下，他们的家人就······”
她没有说完，但艾维娜听懂了。
“如果有方法能减少死亡，”梁佳说，“哪怕只是一点，我也愿意尝试。”
艾维娜看着她，突然觉得这位戴着银质面具的龙裔修验卿，比自己想象的要温暖得多，在道德观念以及行动力上和自己很像。
“我理解。”她说。
但问题来了。
邓肯血系，真的缺人。
艾维娜开始掰着指头算：阿西瓦，老管家，负责巴尔日常政务，走不开；阿卡娜，她的贴身护卫和助手，也走不开；加雷斯，史崔格鬼王，负责训练新血裔和管理饥饿森林，走不开；卡斯帕和莉莎，新转化的史崔格尼人，还在学习阶段，连亡灵法术都没掌握熟练。
算来算去，一个能派出去的都没有。
她看着梁佳，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梁大人，您看······我现在确实抽不出人手，邓肯血系才建立两年，实在缺人。”
弗拉德那边也很缺人用，但依然可以挤出两个擅长驱役亡灵的吸血鬼去精灵那边驻军，而且只要曼弗雷德还有康拉德这一批人被转化并经过训练，冯·卡斯坦因血系就不会缺人手了。
但艾维娜这边就很麻烦了，因为对于血裔的道德要求，她缺少可以转化为血裔的人选。
挤人手也不过是从莉莎还有卡斯帕中选一位前往震旦，在此之前还需要经过至少两年的培训才能符合震旦的要求。
虽然被转化为吸血鬼后几乎都能立刻拥有施法天赋，并且在亡灵法术的学习上事半功倍，但是学习法术并且能够熟练应用依然需要时间。
梁佳点点头，没有露出失望的表情。
“我理解。”她说，“我来接替李公使之前，就已经做好了协议框架，没有事先通知你，自然不能苛责你没有准备。”
艾维娜松了口气。
“不过，”梁佳继续说，“我需要知道，你什么时候能抽出人手。”
艾维娜想了想。
“两三年。”她说，“卡斯帕和莉莎正在学习，等他们熟练掌握亡灵法术，可以派一个去，另外，我父亲那边很快会有一批新血裔，也许能借调一个给我。”
梁佳点头。
“可以，那就两三年。”
她看着艾维娜，目光里有一丝赞许。
“不过我还是希望尽量是你的血裔来震旦，请你理解，震旦对吸血鬼的信任几乎都维系在你一个人身上。”
······
公事谈完，接下来是私交。
让艾维娜意外的是，梁佳比她想象的要好相处得多。
第一次在公使馆共进午餐时，艾维娜就发现了这一点。
那天梁佳留她用膳，说是她特意带来的震旦厨子做了几道家乡菜，让她尝尝。
艾维娜欣然应允。
饭菜端上来时，艾维娜的眼睛就亮了。
红烧肉，色泽红亮，肥而不腻；清蒸鱼，鱼肉洁白，鲜嫩多汁；蒜蓉青菜，碧绿清脆；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米饭。
标准的震旦家常菜。
艾维娜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
入口的瞬间，她几乎要感动得落泪。
就是这个味道。
前世记忆里的味道。
震旦商队来帝国不可能特意带着厨子来做这种比较细致的菜式，那也太过奢侈了，路上啃干粮就好了。
而留驻巴尔的人员也尝试过复刻家乡菜系，但是因为原料，还有他们手艺不佳的缘故，复刻的尝试不是很顺利。
像是米饭这种东西，因为帝国没有种植这玩意的习惯，艾维娜都很少吃到。
艾维娜迅速扒了一口饭，又夹了一筷子鱼，然后又是一筷子青菜，然后又一块红烧肉······
等她反应过来时，她已经干掉了半碗饭，而桌上的菜明显少了一圈。
她抬起头，发现梁佳正看着她。
那双露在面具外的眼睛里，带着一丝······好笑的意味。
艾维娜的脸微微一红。
“呃······我吃相是不是不太好看？”
梁佳沉默了一瞬，然后摇了摇头。
“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