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说:
“我只是没想到,你吃得这么快。”
艾维娜干笑一声:“习惯了,小时候饿怕了,后来虽然不缺吃的,但改不掉这习惯。”
此乃谎言。
艾维娜可能小时候确实挨过饿,但是被收养后伊莎贝拉就没有缺过她用度。
而且伊莎贝拉一直致力于将她培养成一位淑女,很注重让艾维娜注意维持仪容仪表。
艾维娜平时的行为都完美符合了伊莎贝拉的要求,只是她平生最大的爱好就是享用美食,唯独在这种时候会有点失态。
梁佳点点头,没有多问。
她也拿起筷子,开始吃。
然后艾维娜发现,梁佳吃得也不慢。
不是那种狼吞虎咽的快,而是一种从容不迫的快,筷子起落间,食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但她的动作始终优雅,姿态始终端庄。
艾维娜看着看着,忍不住笑了。
“梁大人,您也不慢啊。”
梁佳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上扬,那是艾维娜第一次看到她明显的笑容。
“我是龙裔。”她说,“龙裔的食量,本来就比普通人大。”
艾维娜眨眨眼:“我这个血系的吸血鬼也是。”
两人对视一眼,然后不约而同地继续埋头吃饭。
一顿饭下来,桌上的菜被扫荡一空,连汤汁都被艾维娜用来拌了饭。
梁佳放下筷子,看着她。
“你的食量,比我想象的大。”
艾维娜摸摸肚子,她的消化系统效率极高,吃再多也不会觉得撑,但还是有些不好意思。
“是不是把您那份也吃了?”
梁佳摇头:“我饱了。”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很久没有和人这样吃饭了。”
艾维娜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
虽然她没有透露过自己的身份,但是能成为行军总管,并且得到龙帝的特许,她的地位肯定很不简单。
和她一起吃饭的人,恐怕都战战兢兢,生怕失礼,谁会在她面前放开吃?
“我也是。”艾维娜说,“很久没有和人这样吃饭了。”
在巴尔,她是领主,是“天使”,是屠龙英雄。
和她一起吃饭的人,要么是下属,要么是宾客,要么是父母。
下属不敢放肆,宾客要保持礼节,父母······弗拉德和伊莎贝拉现在已经不吃人类的食物了,而且艾维娜要是敢在伊莎贝拉的面前失礼,耳朵肯定不保了。
成为吸血鬼之后,伊莎贝拉力气也大了很多,轻易撕掉人的耳朵不是问题,当然艾维娜被撕掉耳朵恢复起来也很容易就是了。
像这样放开了吃,还遇到一个同样喜爱美食的人,真是难得的缘分。
从那以后,艾维娜每次去公使馆谈事,都会留下来吃饭。
梁佳的震旦厨子手艺确实好,做的菜一道道都合艾维娜的胃口。
红烧的、清蒸的、爆炒的、炖煮的,每一样都让她欲罢不能。
而梁佳也乐得有人陪她吃饭。
有一次,艾维娜问她:“您为什么戴面具?”
问完就后悔了——这问题太冒昧。
但梁佳没有生气,只是淡淡地说:“龙裔和普通人还是有很大的差距的,面具可以遮住一些······不必要的关注。”
艾维娜点点头,没有追问。
每个人都有不想说的秘密,她理解。
······
在半个月后。
那天艾维娜照例去公使馆谈事,中午留下来吃饭。
厨子端上来的是水煮鱼,一大盆红油翻滚的鱼片,上面漂浮着密密麻麻的花椒和辣椒。
艾维娜眼睛都亮了。
“这是我最爱吃的!”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片鱼肉,吹了吹,送进嘴里。
鲜嫩的鱼片,麻辣的汤汁,在舌尖炸开的感觉······完美!
她迅速扒了一口饭,又夹了一片,又扒一口饭,又夹一片······
梁佳坐在对面,也吃得不慢。
两人你一筷我一筷,很快就把那盆水煮鱼消灭了大半。
但艾维娜注意到,厨子的脸色有点不对。
那个胖胖的震旦中年男人,明显有些疲惫。
艾维娜愣了一下,放下筷子。
“怎么了?”
厨子欲言又止,看向梁佳。
梁佳也放下筷子,看了他一眼。
“说吧。”
厨子咽了口唾沫,用震旦语说:“大人,那个······今天的菜,是按十个人的分量做的。”
艾维娜愣住了。
十个人?
厨子继续说:“那位艾维娜小姐,每次来都吃得······呃······很尽兴,小的想着,多做一些,免得不够。今天特意多做了些,结果······”
结果被两个人吃得精光,而且明显还有些意犹未尽。
厨子本身并不会因为别人喜欢自己的菜而有意见,唯一的问题是准备菜式需要耗费的时间和精力实在让他有些吃不消,他可不是吸血鬼和龙裔体力几乎无穷无尽。
之前只需要准备梁佳一个人的饭菜就算了,现在准备两个大胃王的菜,实在已经让他瘦了一圈了!
艾维娜的脸腾地红了。
她看向梁佳,发现对方的表情也有些微妙,不是生气,更像是一种······哭笑不得的无奈。
“抱歉,”艾维娜说,“我······我吃太多了。”
梁佳摇摇头,然后看向厨子。
“下去吧,下次多找几个下手帮忙。”
厨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点点头,退下了。
艾维娜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小声说:“梁大人,不用这样······我可以少吃点的。”
梁佳看着她,嘴角又浮现出那个淡淡的笑容。
“不用。”她说,“难得遇到一个能吃的,让你饿着,反而是我的失礼。”
她顿了顿。
“而且,你那边的厨师,估计也累坏了吧?”
艾维娜愣了一下,然后想起那个从玛丽恩堡挖来的大厨。
所谓礼尚往来,艾维娜没少邀请梁佳也去巴尔霍夫用餐,而那位大厨每次也得像震旦大厨一样忙活很久才能保证艾维娜和梁佳吃饱。
“要不要干脆咱俩一块住算了,让我们的厨师们一起工作?工作量减半,别把他们累坏了。”
艾维娜眼睛一亮。
“好主意!”
······
第二天,梁佳的震旦厨子就带着全套家伙什,进驻了巴尔霍夫堡的厨房。
艾维娜特意腾出时间,亲自下厨,虽然只是打下手,但看着那些熟悉的食材在震旦厨子手里变成一道道色香味俱全的菜肴,她感到一种久违的亲切。
那天晚上,艾维娜在城堡设宴,请梁佳吃饭。
菜是震旦厨子做的,但艾维娜也露了一手,她亲自做了一道糖醋小排,用的是前世从网上看的简易版做法。
梁佳尝了一口,沉默了几秒。
“这是你做的?”
艾维娜点头,有些紧张地问:“怎么样?”
梁佳又夹了一块,细细品味。
“挺好吃。”她说,“没有大厨做的那么口感细腻,但是也很好吃,我很喜欢。”
艾维娜笑了。
那是她来到这个世界除了番茄炒蛋之外最怀念的家常菜。
“喜欢吃就多吃点。”她说着,把糖醋小排的盘子往梁佳那边推了推。
梁佳看着她,眼里的笑意更深了。
“你也是。”
两人又开始埋头吃饭。
这一顿,两人吃了整整一个时辰。
桌上的菜换了三轮,饭添了四次,连那盆红烧肉都被扫荡得干干净净。
等她们终于放下筷子时,厨房里传来一阵欢呼,震旦厨子和巴尔的大厨正在击掌庆祝,庆祝他们成功喂饱了两个“大胃王”。
艾维娜和梁佳对视一眼,都笑了。
梁佳在巴尔霍夫就干脆住下了,新装修的建筑区域本来就采用了不少震旦元素,也不用担心梁佳住不惯。
虽然梁佳是第一位在巴尔霍夫常住的客人,但是大家也不会臆测什么,无论是震旦人还是巴尔人都还是很保守的。
······
从那以后,两人的关系迅速升温。
谈公事时,她们是认真的谈判对手,字斟句酌,寸步不让。
谈完公事,她们就成了志同道合的“食友”,讨论哪道菜好吃,帝国境内哪里的特色美食值得一尝,震旦天朝哪里又有什么特色美食,哪个厨子手艺好。
艾维娜发现,梁佳虽然看起来高冷,但聊起美食来,话比平时多一倍,她会详细描述震旦各地的特色菜肴,会分析不同食材的优劣,会点评厨子的手艺和火候。
而梁佳也发现,艾维娜对震旦美食的了解,远超她的预期,这个帝国贵族出身的少女,不仅能准确说出每道菜的名字和做法,还能点评出其中的细微差别,甚至能指出某些做法的改进空间。
有一次,梁佳忍不住问:“你怎么对震旦菜这么了解?”
艾维娜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李叔教的。”
这是实话,李琮确实教过她很多。
但更深层的原因,她不方便说。
梁佳没有追问。
她只是点点头,说:“要是有上辈子,你一定是个震旦人。”
······
夏去秋来,飞龙关的地基已经打好,震旦驻军正在路上,邓肯血系的新血裔正在成长。
而艾维娜和梁佳的友谊,也在这一个个共进午餐的午后,悄然生长。
这天,艾维娜照例去公使馆谈事。
谈完后,梁佳留她吃饭。
“今天有新鲜的河鱼,”梁佳说,“从斯提尔河刚捞上来的,我让厨子做酸菜鱼。”
艾维娜眼睛一亮。
“太好了!”
饭桌上,两人边吃边聊。
聊着聊着,梁佳突然问:“艾维娜,你有没有想过,以后会是什么样子?”
艾维娜愣了一下:“什么以后?”
“一百年后,两百年后。”梁佳说,“我们是长生种,时间对我们来说,和凡人不同,你有没有想过,那么长的岁月,要怎么度过?”
艾维娜沉默了一会儿。
她当然想过。
在前世,她只是个普通人,寿命不过几十年。
穿越到这个战火纷飞的世界后,她先是担心活不到成年,然后担心被战争波及,再然后担心被仇敌盯上。
直到成为吸血鬼,她才真正开始思考“以后”。
“我想,”她慢慢说,“把巴尔建成一座真正的城市,一座能让所有人安居乐业的城市,不管是一百年后,两百年后,还是更久以后,这座城市都会存在,都会繁荣。”
她看着梁佳,紫红色的眼眸里有光。
“我想让我的血裔们,成为真正受人尊敬的‘午夜显贵’,而不是让人恐惧的黑暗生物。”
“我想让吸血鬼这个种族,在这个世界上有立足之地,而不是永远躲躲藏藏,被所有人提防。”
梁佳听着,没有打断。
等艾维娜说完,她才开口。
“很大的目标。”
“是很大。”艾维娜承认,“但总要有人去做。”
梁佳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端起酒杯。
“敬你的目标。”
艾维娜也端起酒杯。
“敬我们的友谊。”
两只酒杯轻轻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