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历1816年夏初,德拉肯瓦尔德森林深处。
这片位于米登领西北部的广阔林海,自古以来就是黑暗力量的温床。
扭曲的树木像受刑的囚犯般向上挣扎,枝叶间透下的阳光永远是病态的灰绿色。
这片土地囚禁的,正是被称为“黑暗之子”的野兽人们。
空气中弥漫着腐殖质和某种更古老的腐烂气息,那是混沌力量浸淫数千年留下的烙印。
但在今天,这种腐烂的气息达到了前所未有的浓度。
森林中央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上,数以千计的野兽人正在聚集。
他们不是来朝拜,不是来祭祀,他们是被强权逼迫至此。
“前进。”
一个低沉如地底闷雷般的声音响起。
那是瘟疫兽王的声音。
它站在空地边缘的一座小丘上。曾经的兽王。
那个率领大军围攻卡隆堡、几乎要攻陷这座要塞的野兽人领主,已经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连恶魔都会感到恐惧的怪物。
它的体型比一年前臃肿了整整两圈,皮肤呈现出腐烂的灰绿色,到处是流着脓液的溃烂伤口。
它的背上隆起巨大的肉瘤,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它的头上长出三根扭曲的角,每一根都缠绕着病态的绿色荧光。
最可怕的是它的腹部,那里裂开一道巨大的豁口,露出里面蠕动的内脏,但伤口没有流血,反而有无数细小的蛆虫在里面钻进钻出,发出令人作呕的窸窣声。
它站在那里,就像一个活着的瘟疫源头。
它面前,是那些被驱赶到这里的野兽人。
有角兽、劣角兽、兽王、嘶叫萨满······各种类型都有。
他们被瘟角兽群从四面八方驱赶过来,挤在这片空地上,瑟瑟发抖。
“你们。”瘟疫兽王开口,有些造作地试图让自己的口吻变得和善,“不愿臣服,不愿接受慈父的恩赐。”
空地中央,一个浑身是伤的大角兽抬起头。
他叫格罗克·铁角,是德拉肯瓦尔德森林中最强大的兽王之一。
当瘟疫兽王第一次归来、试图收拢残部时,他是最强硬的反对者。
“你这个怪物!”格罗克怒吼,尽管他的腿已经被打断,只能趴在地上,“你不是我们的王!你只是纳垢的玩物!是——”
他的话没能说完。
瘟疫兽王抬起手,隔空一指。
格罗克的身体突然膨胀起来。
皮肤下涌起无数鼓包,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疯狂生长,他惨叫,声音凄厉得不像野兽人该有的声音。
然后——
“嘭。”
他的身体炸开了。
不是血肉横飞的那种炸开,而是像熟透的脓包那样,化作一滩绿色的脓液,迅速渗入泥土。
周围一片死寂。
瘟疫兽王满意地看着这一幕,然后抬起手,指向空地中央那一大群瑟瑟发抖的野兽人。
“献祭。”它说,“全部。”
瘟角兽群开始行动。
它们是瘟疫兽王最忠诚的追随者,那些在卡隆堡之战后,选择接受纳垢“恩赐”的野兽人。
它们的皮肤布满溃烂,它们的呼吸带着瘟疫,它们的眼睛里只有对瘟疫兽王的狂热崇拜。
它们冲进人群中,不分老幼,不分强弱,将所有反抗者就地杀死,将顺从者驱赶到空地中央一个巨大的祭坛前。
那祭坛是瘟疫兽王用一周时间建成的,用从森林各处搜刮来的尸体和骨头,堆成一座巨大的、散发着腐臭的肉山。
肉山顶端,一个由扭曲的树枝和腐烂内脏构成的“神龛”里,供奉着一尊纳垢的雕像。
嘶叫萨满们开始吟唱。
这些祭祀混沌诸神的萨满,在瘟疫兽王归来后,大部分选择了投靠,不是因为忠诚,而是因为恐惧。
而且在没有明确的哪一位混沌邪神抛下橄榄枝之前,他们一般都是崇拜黑暗诸神这个整体的,如今投靠纳垢对于他们来说没什么心理负担。
它们用沙哑的声音吟唱着对纳垢的赞美诗,将那些被驱赶到祭坛前的野兽人一个个献上。
第一个,被瘟角兽砍下头颅,鲜血喷溅在神龛上。
第二个,被活生生剖开胸膛,心脏还在跳动时就被塞进神龛。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第七个。
第七十七个。
······
第七千七百七十七个。
每献祭一个,神龛周围的绿色荧光就浓一分,每献祭一个,空气中腐烂的气息就重一分。
每献祭一个,那道肉眼不可见的、分隔凡世与混沌魔域的壁障,就薄一分。
献祭持续了整整七天七夜。
近万条生命,六千个壮年野兽人,加上他们的老弱妇孺,全部被献祭给了纳垢。
当最后一个俘虏倒下时,祭坛上的神龛突然爆发出刺眼的绿光。
光芒冲天而起,撕裂了德拉肯瓦尔德森林上空永恒的灰暗天幕。
云层被撕开一道巨大的口子,露出里面涌动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色彩。
然后,一道裂缝出现了。
混沌裂隙。
它悬在森林上空,像一只慢慢睁开的眼睛。
裂隙边缘是病态的绿色,裂隙内部是涌动的混沌能量。
无数声音从裂隙中传来,低语、尖叫、狂笑、哭泣,混杂成一片让人发狂的噪音。
瘟疫兽王仰头看着那道裂隙,腐烂的脸上露出一个扭曲的笑容。
“来。”它说,伸出双臂,“来吧,慈父的孩子们,来吧,来凡世,来与我一起,将慈父的恩赐洒满这个世界。”
裂隙剧烈地涌动起来。
然后,第一个恶魔钻了出来。
那是一个纳垢灵——纳垢恶魔中最弱小的存在,它圆滚滚的身体像个长着手脚的脓包,脸上挂着天真又残忍的笑容。
它从裂隙中落下,落在祭坛旁的草地上,发出“噗叽”一声。
但它只是开始。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第一百个······
纳垢灵如雨般落下,很快就铺满了整片空地,它们在地上打滚,互相追逐,发出婴儿般咿咿呀呀的声音。
然后是更强大的恶魔。
瘟疫携疫者——那些曾经是凡人,后来被纳垢转化为恶魔的存在。它们穿着破烂的兜帽长袍,手持锈迹斑斑的武器,身体腐烂但充满力量。
它们从裂隙中踏出,落地时沉重的脚步让地面微微震颤。
一只,十只,百只,千只······
然后是纳垢兽。
那些巨大的、臃肿的、像蛞蝓和野兽混合体的怪物,它们没有固定的形态,身体不断蠕动变化,所过之处留下腐蚀性的黏液轨迹。
它们从裂隙中挤出来时,裂隙都因为它们的体积而扩张了几分。
然后是那些骑着巨大瘟疫蝇的恶魔骑士,手持长矛,全身覆盖着溃烂但坚硬的甲壳,它们在空中盘旋,发出嗡嗡的噪音,那噪音本身就能传播疾病。
最后,裂隙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一只巨大的手从裂隙中伸了出来。
那手有三人合抱那么粗,皮肤呈灰绿色,布满溃烂的伤口和扭曲的瘤子。
它抓住裂隙边缘,用力一撕——
裂隙扩大了。
然后,一个庞然大物从裂隙中挤了出来。
大不净者。
纳垢的大恶魔,纳垢意志在凡世的化身。
它高约二十尺,臃肿如山,它的身体是无数腐烂肉块和脓包的集合,每走一步都有脓液从身上滴落。
它的肚子上裂开一道巨大的豁口,里面无数纳垢灵在嬉戏,它的左手提着一把锈迹斑斑的巨剑,右手握着一口不断冒出绿烟的大锅。
它落地时,方圆百步内的草木瞬间枯萎。
它仰头,深吸一口气,然后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那叹息声中,方圆一里内的所有生物,包括那些野兽人和恶魔,都感到一阵莫名的虚弱。
“啊······”大不净者开口,声音像烂泥塘里冒出的气泡,“这味道······腐败、腐烂、死亡······多么美妙······”
它低下头,看向小丘上的瘟疫兽王。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赞许。
“小东西。”它说,“你做得很好。慈父很满意。”
瘟疫兽王跪下,臃肿的身躯匍匐在地。
“能为慈父效力,是我的荣幸。”
大不净者点点头,然后抬起巨剑,指向西方。
那是劳伦洛伦森林的方向。
“那里,”它说,“有一片森林,很有活力,很美丽,很······刺眼。”
它咧嘴笑了,那笑容在它腐烂的脸上显得格外狰狞。
“我们去把它献给慈父。”
······
劳伦洛伦森林。
爱莎的林地,精灵在旧世界最后的庇护所之一。
这片位于帝国西部的古老森林,比德拉肯瓦尔德要美丽得多,高耸的橡树和梣树遮天蔽日,林间空地开满野花,溪流清澈见底,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的清香。
但在这一天,这份宁静被打破了。
林地领主阿拉瑟尔站在森林边缘最高的哨塔上,望着远方。
他的身后,站着一群精灵,永恒守卫的队长、林地骑兵的指挥官、议会的长老们。
所有人的脸色都异常凝重。
因为西北方向的天际,那片原本正常的天空,此刻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绿色。
那种绿,不是春天新叶的嫩绿,不是湖水倒映的翠绿,而是腐烂、瘟疫、死亡的绿。
“混沌裂隙。”阿拉瑟尔低声说,声音里是压抑的愤怒,“在德拉肯瓦尔德,他们打开了混沌裂隙。”
一位白发苍苍的议会长老开口:“规模?”
“很大。”阿拉瑟尔说,“大到我们在这里都能看到。”
他转过身,看向身后的众人。
“纳垢的魔军降临了,准备好战斗。”
哨塔上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纳垢魔军,不是野兽人那种散兵游勇,不是混沌掠夺者那种人类叛徒,而是真正的恶魔。
它们不会恐惧,不会疲惫,不会因为伤亡而溃退,它们唯一的使命,就是把纳垢的“恩赐”洒满凡世。
而劳伦洛伦森林,就在它们面前。
“召集所有战士。”阿拉瑟尔下令,声音平静但不容置疑,“永恒守卫,林地骑兵,狂野骑兵,所有能战斗的,让隼骑兵升空,监视西北方向的一切动静。
派人去米登领,通知卢卡斯·托德布林格,虽然他可能已经知道了。”
混沌裂隙的动静不可能瞒得过任何一个米登领的尤里克教会,他们一定也已经开始动员和做准备。
命令一道道下达,精灵们迅速散去。
但那位议会长老没有走。
他看着阿拉瑟尔,目光复杂。
“阿拉瑟尔,”他说,“我们只有三千常备军,就算动员所有能战斗的,最多也只有五千,而那股力量······”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阿拉瑟尔沉默了一瞬。
“我知道。”他说,“但我们必须守住,这是我们的家园。”
他顿了顿,然后说:
“而且,我们不是孤军。”
······
劳伦洛伦森林深处,靠近希尔瓦尼亚边境的一片林间空地。
这里原本是精灵的巡逻队营地,但此刻,营地中央站着两个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身影。
他们穿着深色的斗篷,脸色苍白如纸,他们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微弱的红光,嘴唇紧抿,神情专注。
他们是冯·卡斯坦因血系的吸血鬼。
一个月前,弗拉德应阿拉瑟尔的请求,派他们来到这里。
名义上是“协助防御”,实际上就是驻军,作为希尔瓦尼亚与劳伦洛伦森林合作协议的一部分。
这两个吸血鬼,一个叫海因里希,一个叫马蒂亚斯,他们都是弗拉德早期的血裔,拥有数百年的寿命和丰富的战斗经验。
虽然比不上弗拉德本人,但放在任何战场上,都是足以改变战局的力量。
此刻,他们正站在营地中央,望向西北方向那片病态的天空。
“感觉到了吗?”海因里希低声问。
马蒂亚斯点头。
“恶魔的气息。”他说,声音沙哑。
海因里希沉默了一会儿。
“我们该怎么做?”
马蒂亚斯看向他,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一个近乎残酷的笑容。
“两年前。”他说,“我们如今的主母受到了纳垢的诅咒,现在是时候让那些怪物知道与冯·卡斯坦因为敌的代价了。”
······
三天后,劳伦洛伦森林西北边缘。
战争开始了。
瘟疫兽王率领的大军,像一片腐烂的潮水般涌向森林。
走在最前面的是那些新降临的纳垢恶魔。
纳垢灵铺满地面,纳垢携疫者迈着沉重步伐,纳垢兽缓缓蠕动,蝇之王在空中盘旋。
后方,是那些最近被收编的野兽人。
它们被恶魔夹在中间,不敢逃跑,只能向前。
而在这片潮水的最前方,是那个巨大的、臃肿的、让人望而生畏的身影。
大不净者。
它每一步都踏得地面震颤,每一步都有脓液滴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