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左手提着巨剑,右手端着那口不断冒出绿烟的大锅,绿烟所过之处,树木枯萎,花草凋零,连泥土都变成死灰的颜色。
劳伦洛伦森林边缘,精灵们严阵以待。
最前方是一排排永恒守卫。他们身穿银色的链甲,手持覆满符文的长矛和巨大的盾牌。
他们的盾牌紧紧相连,形成一道钢铁与橡木组成的城墙。
城墙后方,是弓箭手们。
他们站在临时搭建的木台上,箭矢已经搭在弦上,只等一声令下。
更后方,是林地骑兵和狂野骑兵,他们骑在巨大的战鹿上,准备在关键时刻发起冲锋。
在劳伦洛伦森林之外,他们可以毫无心理负担地使用放风筝的战术,阿拉瑟尔的三千部队就敢冲击围攻卡隆堡的数万野兽人。
因为哪怕打不过,他们也可以直接跑,木精灵的机动性与高质量部队本身让他们天然立于不败之地。
但当敌人大举进攻劳伦洛伦森林的时候,他们就不得不打硬仗,为了避免这片“太阳森林”被玷污,他们需要用自己的血来捍卫家园。
为了避免这样的局面,木精灵才会经常进行所谓的狂猎,清理周边的威胁。
但现在,他们避无可避。
可以想象,如果是一般情况,这场战后无论胜负,精灵都将损失惨重,人口可能几百年都恢复不过来。
但最前方的,不是精灵。
而是一片沉默的、苍白的、散发着腐朽气息的······亡灵。
骷髅和僵尸。
它们从森林边缘的泥土中爬出来,那片土地里埋藏了无数试图侵犯森林之人。
野兽人、帝国人、诺斯卡人,以及长须之战后期试图来清理劳伦洛伦森林的矮人远征军。
当然,召唤这些尸体也会影响精灵先烈们的安眠。
精灵们对此颇有微词,但在生死存亡面前,他们选择了默许。
近万名骷髅和僵尸,密密麻麻地站在精灵阵线前方两百步处。
它们没有盾牌,没有盔甲,只有锈蚀的武器和空洞的眼眶,但它们不会恐惧,不会动摇,不会因为看到恶魔而溃退。
这正是海因里希和马蒂亚斯想要的效果。
“来了。”海因里希低声说。
恶魔的潮水涌来了。
大不净者最先踏入亡灵阵线。它抬起巨剑,随手一挥,十几具骷髅瞬间被扫成碎片,骨头像落叶般四散飞舞。
它没有停下。
它甚至没有看那些亡灵一眼,对它来说,这些脆弱的骨头架子,连阻碍都算不上。
但它身后的恶魔们,却被亡灵缠住了。
携疫者被骷髅围住,锈剑砍在它们腐烂的身体上,虽然造不成致命伤,但足以让它们脚步停滞。
纳垢灵被僵尸抓住,那些腐烂的手掌死死攥住这些圆滚滚的小恶魔,让它们无法前进。
纳垢兽被成百上千的亡灵包围,虽然它每一次翻滚都能碾碎几十具骷髅,但更多的亡灵涌上来,填满它碾出的空隙。
而在亡灵身后,精灵的箭雨开始了。
第一波箭矢升空时,天空都暗了一瞬。
然后,箭雨落下。
那些由精灵工匠精心打造的箭矢,每一支都带着破甲的锋锐和穿透力。
它们精准地越过亡灵头顶,落在恶魔群中。
纳垢携疫者被射中,发出痛苦的嘶吼。
纳垢灵被钉在地上,挣扎着无法动弹,腐蝇试图升高躲避,但精灵的箭矢仿佛追着它们飞,一只接一只地从空中坠落。
大不净者身上也中了十几箭。
但它只是低头看了一眼那些插在身上的箭,然后伸手拔下来,像拔掉几根刺一样随意。
“小虫子。”它咕哝着,继续前进。
······
战斗持续了整整一天。
恶魔的潮水一次又一次地冲击精灵的防线,但每一次都被亡灵和箭雨挡住。
骷髅和僵尸一批批倒下,但海因里希和马蒂亚斯不断召唤新的亡灵,这片森林埋了太多的尸体,它们都是现成的兵源。
恶魔们每时每刻都在被放逐回纳垢魔域,但是亡灵源源不断。
到傍晚时分,最初的近万亡灵已经消耗殆尽,但恶魔的损失同样惨重。
大不净者依然站在那里,身上插满了箭矢,但依然活蹦乱跳,但它身后的携疫者已经损失了近三成,纳垢灵更是死伤过半。
最关键的,是瘟疫兽王的计划落空了。
它本意是用恶魔打头阵,快速突破精灵防线,然后在援军到来之前冲进森林深处。
但它没想到,精灵会用亡灵当炮灰。
那些该死的亡灵!
它们不怕瘟疫!
这是纳垢恶魔最强大的武器,它们身边环绕的病菌和瘟疫,能让任何活物在短时间内虚弱、生病、死亡。但这招对亡灵完全无效。
亡灵根本不会被瘟疫所影响。
瘟疫兽王站在后方,看着前线僵持的战局,腐烂的脸扭曲得更加狰狞。
“该死的精灵······该死的亡灵······该死的······”
它想不出更多的诅咒了。
就在这时,森林深处传来新的动静。
那是战马的嘶鸣,是号角的嘹亮,是无数脚步踏过林地的轰鸣。
阿拉瑟尔的援军到了。
从劳伦洛伦森林其他驻防地赶来的永恒守卫、林地骑兵、狂野骑兵,足足三千生力军,出现在战场侧翼。
领头的是一位女精灵,骑着巨大的白色战马,手持长矛。
她的长发在风中飘扬,她的眼睛里燃烧着战意。
她是伊瑟拉,阿拉瑟尔的妻子,劳伦洛伦森林女王候补,也是劳伦洛伦森林最强的战士之一。
她举起长矛,指向恶魔的大军。
“为了爱莎!为了森林!”
三千精灵齐声呐喊,然后如潮水般冲向敌阵。
这一击,成了压垮天平的最后一根稻草。
瘟疫兽王看着那些从侧翼杀来的精灵,看着自己已经开始动摇的部队,终于做出了决定。
“撤退。”
它下令,声音里满是不甘。
大不净者听到这个命令,回过头,看了它一眼。
那眼神里满是失望。
“小东西,”它说,“你浪费了慈父的礼物。”
但它没有拒绝撤退。
恶魔虽然强大,但不是傻子,在局势不利的情况下硬拼,只会白白损耗慈父的兵力。
它抬起巨剑,指向后方。
“撤。”
恶魔开始撤退。
野兽人们早就想跑了,看到恶魔撤退,立刻一窝蜂地跟着往后跑。
瘟疫兽王站在小丘上,看着自己辛辛苦苦攒起来的军队就这么溃退,胸口那道豁口里流出的脓液都多了一倍。
但它没有选择。
它只能撤。
······
夜幕降临时,战场终于安静下来。
恶魔退回了德拉肯瓦尔德森林深处,精灵也没有追击,他们需要时间休整,需要救治伤员,需要······适应这种惨胜后的空虚。
阿拉瑟尔站在战场边缘,看着那些横七竖八的亡灵残骸。
骷髅的碎骨,僵尸的残肢,散落得到处都是,空气中弥漫着腐臭和血腥的混合气味,让人作呕。
海因里希和马蒂亚斯走到他身边。
“损失如何?”阿拉瑟尔问。
海因里希耸耸肩:“亡灵无所谓,反正都是死的,需要的话,明天就能再召唤一批。”
马蒂亚斯补充道:“我们两个没事,你们的保护很到位。”
斩首是对亡灵大军最有效的战法,但是两个擅长法术的吸血鬼的武艺本身就不弱,更别说精灵们还重点保护着他们。
纳垢系更是缺少强力的机动执行斩首的手段,从头到尾都没有给他们俩造成什么威胁。
阿拉瑟尔点点头。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谢谢。”
海因里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阿拉瑟尔阁下,”他说,“这还是第一次从精灵嘴里听到这个词。”
阿拉瑟尔没有回应这个调侃,他只是看着那些亡灵残骸,看着那些在夜幕中隐约可见的、正在撤退的恶魔的身影。
“如果没有你们,”他低声说,“我们今天可能守不住。”
海因里希和马蒂亚斯对视一眼,没有反驳。
这是事实。
如果没有亡灵当炮灰,精灵就必须和恶魔正面肉搏,以精灵的精锐程度,也许最终也能击退恶魔,但伤亡绝对会是现在的十倍以上。
那些永恒守卫、那些林地骑兵、那些阿拉瑟尔珍视的族人,会有多少人永远躺在战场上?
“我们会向弗拉德阁下汇报的。”马蒂亚斯说,“今晚的事。”
阿拉瑟尔点点头。
他转身,向森林深处走去。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着那两个吸血鬼。
“我会告诉弗拉德阁下,”他说,“两位帮了劳伦洛伦森林大忙。”
海因里希和马蒂亚斯再次对视。
这一次,两人都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
“职责所在。”海因里希说。
······
三天后,劳伦洛伦森林议会。
长长的橡木桌旁,坐着十二位精灵,森林议会的所有成员,阿拉瑟尔坐在主位,神情平静。
“这次的事,”一位白发苍苍的长老开口,声音缓慢但清晰,“证明了阿拉瑟尔的远见。”
他看向阿拉瑟尔,目光复杂。
“当初你和吸血鬼合作时,我是反对的,我相信在座的很多人,当时也是反对的。”
没有人反驳。
长老继续说:“但现在,我不得不承认,如果没有那两位吸血鬼,如果没有他们召唤的亡灵,我们可能已经失去了大片森林。”
他顿了顿。
“那些亡灵可能确实影响了爱莎的林地,它们的存在,让每一寸土地都蒙羞。但······它们救了我们的族人。”
橡木桌旁一片沉默。
良久,另一位长老开口:“所以,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第一位长老说,“我们应该加深和希尔瓦尼亚的合作。”
这话一出,议会上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
有人皱眉,有人点头,有人面无表情。
阿拉瑟尔抬起手,议论声停止。
他看着在座的每一位精灵,缓缓说:
“这次战争,让我们看清了两件事。”
“第一,纳垢的威胁是真实的,而且迫在眉睫,瘟疫兽王不会善罢甘休,恶魔随时可能卷土重来,我们需要一切能得到的帮助。”
“第二,吸血鬼,至少希尔瓦尼亚的那些吸血鬼,是可靠的盟友,他们履行了承诺,就目前来看,他们只有在战时才需要大规模召唤亡灵,并不会影响森林的安宁。”
他顿了顿。
“我知道,很多人对亡灵有偏见,我也知道,让亡灵踏入劳伦洛伦森林,是对爱莎的亵渎,但——”
他看向那位最初反对他的长老。
“如果亵渎可以换来族人的存活,我选择忍受这些。”
长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点头。
“我理解。”
会议又持续了一个时辰。
最终,议会通过了一项决议:
正式将希尔瓦尼亚列为劳伦洛伦森林的“战略合作伙伴”。
在原有贸易和军事协议的基础上,增加情报共享、联合巡逻、以及在未来可能发生的更大规模战争中,相互支援的条款。
同时,议会授权阿拉瑟尔,可以自主决定是否在紧急情况下请求希尔瓦尼亚的亡灵支援,不再需要每次召集议会表决。
这是前所未有的信任。
······
消息传到巴尔时,已经是十天后。
艾维娜正在公使馆和梁佳吃饭——今天的主菜是红烧肘子,两人正埋头对付那两大盆香气四溢的肉。
听完信使的汇报,艾维娜放下筷子,沉默了一会儿。
“精灵那些家伙,”她说,嘴角微微上扬,“终于开窍了。”
梁佳也放下筷子,看着她。
“好事?”
“好事。”艾维娜点头,“非常大的好事。”
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然后说:
“之前和精灵的合作,只是表面上的,他们需要我们的商品,需要我们的亡灵法术,但从心底里,他们并不信任我们。
虽然我和他们中的一部分人相处不错,但是那些议会的老家伙们,一直把我们当成邪恶生物敌视,和诺斯卡人与野兽人没两样。”
“现在呢?”梁佳问。
“现在,”艾维娜笑了,“他们终于把我当成盟友了。”
梁佳点点头,端起酒杯。
“恭喜。”
两只酒杯轻轻相碰。
窗外,秋日的阳光洒在斯提尔河上,波光粼粼。
而西北方向那片遥远的森林里,阿拉瑟尔正在布置新的防线。
海因里希和马蒂亚斯回到了自己的营地,继续召唤亡灵,为下一次可能的入侵做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