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维娜没有劝他离开,不说他现在的状态想要离开森林几乎已经不可能了,劝说他苟活只是在侮辱他的意志。
对于荣耀的矮人屠夫来说,没能死于战斗而是病痛是巨大的遗憾与痛苦,但是如果因此面对邪恶的仇敌而退缩那更是用尽群山的熔炉之火也烧不尽的耻辱。
艾维娜站起身,看向其他人。
那些还能战斗的人,此刻都看着她,他们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坚定。
他们知道接下来的路会更危险。
他们知道自己可能会死。
但他们没有一个人退缩。
“还有谁不能继续前进?”艾维娜问。
没有人回答。
那些受伤的人,那些感染的人,那些状态明显下滑的人,此刻都咬着牙站直身体。
他们用沉默告诉艾维娜:我们能走。
艾维娜看着他们,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继续前进。”
······
队伍再次出发,向万魔岩前进。
伤员们被安置在队伍中央,由状态尚好的人保护,木精灵依然在周边巡逻,但他们的箭袋已经空了大半。
骑士们的战马疲惫不堪,但依然驮着主人前行。
雾气越来越浓。
那种黄绿色的、粘稠的雾气,几乎让人看不清三步之外的景象。
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钻进肺里,每一次咳嗽都可能吐出一口浓痰。
伤口在迅速恶化。
那些原本只是轻微擦伤的地方,此刻已经红肿化脓;那些较深的伤口,已经开始流出恶臭的液体。有人在发烧,有人在发抖,但没有人停下。
艾维娜走在最前面。
她是唯一不受影响的人。
那些雾气对她毫无作用,那些瘟疫无法侵蚀她的身体,这是作为吸血鬼的特权——死者不会被疾病困扰。
但她看着身后那些强撑的人,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他们在拼命。
他们明知道自己的伤口在恶化,明知道继续深入大概率会死,但他们还是在走。
这可能是为了报酬,也可能是为了荣耀,但这些毫无疑问没有他们的生命宝贵。
是啊。
哪怕是那些见钱眼开的佣兵们,在响应卢卡斯·托德布林格的召唤的时候,心里也怀揣着大义。
巴托尼亚的骑士们在践行自己的骑士道。
教会冠军们在贯彻自己的信仰。
猎巫人们履行着自己的职责······
他们在咬牙前进,只是因为她走在前面,只是因为他们相信她能带领他们杀死那头大魔。
这种信任,比任何赞美都沉重。
艾维娜本以为自己会适应这种沉重,如今看来她永远无法适应了。
她能做的,只有不辜负!
······
两个小时后,他们抵达了目的地。
万魔岩。
曾经,这里是一块巨大的亵渎陨石以及变异植物根须组成的地下城,德拉肯瓦尔德森林中野兽人的聚集地。
但如今,它已经完全变了模样。
那不再是一块岩石。
那是一个巨大的、蠕动的血肉裂隙。
惨绿色的腐化血肉覆盖了整片区域,它们像藤蔓一样缠绕着每一棵树,像根须一样深入每一寸土地。
那些血肉在蠕动,在呼吸,在散发着致命的瘟疫气息。
空气在这里几乎无法呼吸。
那是纯粹的混沌腐蚀,浓稠到几乎肉眼可见,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腐肉,每一次眨眼都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侵蚀灵魂。
但最诡异的,是寂静。
没有野兽人,没有恶魔,没有任何敌人。
万魔岩周围一片死寂,只有那些血肉蠕动的声音,像某种活物在缓慢地呼吸。
勇士们站在血肉裂隙的边缘,不知所措。
按照计划,他们应该在这里阻拦那些敌人,不让它们干扰艾维娜和大魔的战斗。
但现在,敌人都消失了,它们去哪了?
“按照约定。”阿拉瑟尔走到艾维娜身边,低声说,“接下来的战斗精灵会在外围活动。”
艾维娜点头。
艾维娜能感觉到,那些消失的敌人,此刻都聚集在万魔岩深处,聚集在那头大魔周围。
它们不是撤退了,而是被召回去了,准备进行最后的决战。
她转身,看向身后的众人。
“按照原计划。”她说,“你们守在这里,不要让任何东西进入。”
西吉斯蒙德皱眉:“您一个人进去?”
艾维娜点头。
“那是我的战斗。”
西吉斯蒙德沉默了一瞬,然后点头。
按照原来的计划,他们中最强的一部分人会协助艾维娜,但看他们如今的状态,显然贸然加入只会给艾维娜添乱。
“我们会守住这里。”他说,“以我们的生命起誓。”
其他人也纷纷点头。
没有人质疑,没有人反对。
他们只是默默地握紧武器,在血肉裂隙的边缘站定,形成一道人墙。
艾维娜深吸一口气,转身向万魔岩深处走去。
龙骨战矛在手,屠兽者在腰间,龙鳞盔甲在惨绿色的光芒中泛着暗红的光泽。
她的步伐坚定。
身后,那些人看着她的背影,直到那背影深入血肉裂隙深处。
然后他们收回目光,注视着前方的雾气。
那里,有无数敌人在等待着。
但他们不怕。
因为他们相信,艾维娜一定会取得胜利的。
······
万魔岩深处,一座“小山”动了。
在它移动之前,艾维娜甚至没有意识到那是活物。
它太大了。
大到可以遮蔽整片天空,大到让人在第一次看到它时心生绝望。
它盘踞在万魔岩的最深处,像一座腐烂的山峰,臃肿、庞大、不可撼动。
它的身上长满了溃烂的伤口,每一道伤口里都有纳垢灵在嬉戏。
它的肚子上裂开一道巨大的豁口,里面是蠕动的内脏和无数的蛆虫,它的左手提着一把锈迹斑斑的巨剑,右手握着一口不断冒出绿烟的大锅。
它站起来。
那动作缓慢而沉重,但每一步都让大地震颤。
它低头,看着站在它面前的艾维娜,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兴趣。
“小东西。”它开口,声音像烂泥塘里冒出的气泡,“你终于来了。”
艾维娜抬起头,与那双浑浊的眼睛对视。
她没有说话,她只是在等待,等待它露出破绽的那一刻。
但大不净者没有急着动手。
它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座山一样俯视着她。
然后,一股意志降临了。
那是一种无法形容的感觉。
不是声音,不是语言,而是一种直接作用于灵魂的······存在。
那是邪神的意志,是纳垢本人,借大不净者之口,在说话。
“孩子。”
那声音慈祥而温和,像一位老人在呼唤自己的孙辈。
“你为什么要与我对抗?”
艾维娜的身体僵了一瞬。
她能感觉到那股意志在渗透,在试探,在寻找她灵魂中的缝隙。
“我知道你。”那声音继续说,“我知道你的痛苦,你的挣扎,你的坚持,你看着这个世界,看着那些苦难,看着那些无能为力的时刻······你心疼,对吗?”
艾维娜没有说话。
“你想保护他们。”那声音说,“你想让那些你爱的人不再受苦,想让那些弱小的生命能够安稳地活下去。
你拼命变强,拼命战斗,拼命守护······但你知道吗?有更好的方法。”
艾维娜的手指微微收紧,握紧龙骨战矛。
“加入我。”那声音说,“加入慈父的怀抱,你将拥有永恒的健康,不死的生命,你的身体不会再疲惫,你的灵魂不会再痛苦,你可以永远守护你爱的人,永远守护你的领地,永远守护你的子民。”
“在我这里,没有死亡,没有离别,没有痛苦,那些你所珍视的人,他们也会永远活着,永远健康,永远陪伴在你身边,你不必再担心失去任何人,不必再经历那些撕心裂肺的离别。”
“而且······”
那声音停顿了一下,像是在酝酿一个更大的诱惑。
“在我身边,我将为你留下一席之地,不是冠军,不是大魔,而是更高的位置。
你可以坐在慈父的旁边,与我一起,看着那些你守护的人,永远幸福地活着。”
艾维娜的瞳孔微微收缩。
大不净者咧嘴笑了,那笑容在它腐烂的脸上显得格外诡异。
它感觉到了,感觉到了那道灵魂中的动摇。
但它错了。
那不是动摇。
那是愤怒。
“永远健康?”艾维娜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像你一样?”
她指向大不净者身上那些溃烂的伤口,那些蠕动的蛆虫,那些流脓的疮疤。
“像那些被你‘赐福’的可怜人一样,浑身腐烂,生不如死?那就是你所谓的健康?”
那股意志沉默了一瞬。
“孩子,你不理解。”它说,“那些你们眼中的痛苦,在我们看来,是恩赐。
疾病不是折磨,而是生命的另一种形态,腐烂不是死亡,而是新生的开始。你只需要换一种眼光——”
“我拒绝。”
艾维娜打断它,声音斩钉截铁。
那股意志再次沉默。
然后,它笑了。
那笑声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慈祥的无奈,像一位老人在面对固执的孩子。
“好吧,好吧。”它说,“你还不理解,但没关系,慈父有耐心。我会等,等你经历了足够的痛苦,等你发现你守护的一切终将逝去,等你明白凡人的生命是多么脆弱······”
“到那时,你会回来的。”
“慈父的怀抱,永远为你敞开。”
那股意志开始消退,像潮水退去,留下满地的死寂。
但大不净者还站在那里。
它低头看着艾维娜,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诡异的光。
“小东西。”它说,不再是纳垢的声音,而是它自己的声音,“你很特别,难怪慈父这么喜欢你。”
它举起巨剑,摆出战斗姿势。
“但你不该拒绝得这么干脆。”
“因为你惹恼我了。”
艾维娜没有回答。
她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龙鳞盔甲上,开始泛起金色的光芒。
那光芒从盔甲内部透出,像火焰在燃烧,龙骨战矛上,同样泛起了金色的光,屠兽者在腰间震颤,那符文之牙上的圣光前所未有的炽烈。
西格玛的神力。
那是她作为“活圣人”的标志,是她最强大的武器。
她抬起头。
那双紫红色的眼眸中,此刻燃烧着金色的火焰。
这惊人的光焰让所有人都能看到她的英姿,队伍中的西格玛信徒老泪纵横,只觉得这是自己信仰的神明再临。
艾维娜的羽翼猛然展开,那翅膀不再是洁白的,而是被金色的光芒笼罩,像两团燃烧的圣火。
然后她冲天而起。
“为了那些被你杀害的人——”
她的声音在万魔岩中回荡,压过了大不净者的怒吼,压过了那些恶魔的嘶鸣,压过了一切。
龙骨战矛上的金色火焰划破惨绿的雾气,像一颗坠落的流星,直刺大不净者的头颅!
“——我代表他们,拒绝你的仁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