巍京上空三千丈,浮空城天庭终年笼罩在祥云瑞霭之中。
这座震旦天朝的权力中枢,并非寻常意义上的宫殿。
它是一座悬浮于万丈高空的巨城,由龙帝的伟力托举,历经数千年经营,早已成为凡世与神域的交界之地。
汉白玉砌成的城墙上,每一块砖石都铭刻着镇国符文;琉璃瓦覆盖的宫殿群中,每一道飞檐都雕琢着盘龙翔凤。
自下界仰望,只能看到一团永不消散的金色云霞,偶尔有龙影在云中隐现,巍京传闻那是龙神的身影,但是那其实只是巡天的天庭龙卫驾驭着法器穿梭往来或者巨龙马骑士们的巡视。
此刻正是清晨时分,朝阳从东方致远海的方向升起,将万丈金光洒落在天庭的每一座殿宇之上。
承天殿前的青铜日晷刚刚转过卯时,值夜的天庭龙卫刚刚完成交接,新一批执事鱼贯而入各司其职。
在天庭的最高处,一座九层高塔直刺苍穹,那是龙极殿,龙帝处理政务之所,塔身由整块玄玉雕琢而成,表面铭刻着无数符文,那些符文随着日月星辰的运转而缓缓流动,散发着淡淡的金色光芒。
此刻,龙极殿第七层,御书房中,三道文书正静静地躺在玉案上。
窗外远处,巍京城的轮廓若隐若现,那座凡世最大最繁华的城池,此刻在万丈之下,小得像孩童的玩具。
御书房内陈设简朴而雅致。
一面墙上挂着巨大的震旦舆图,从西陲长城到东海之滨,从北境冰原到南疆丛林,尽收眼底。
另一面墙前立着整排书架,上面摆满了各类典籍奏章,窗前是一张紫檀木长案,案上文房四宝摆放整齐,那三道文书就放在案中央。
案上堆满了来自震旦各处的奏章——北方的军情急报,南方的水患奏疏,东方的海防文书,西方的商路呈报,每一份都需要仔细审阅,每一件都需要做出决断。
案后,一人端坐。
他看起来约莫四十岁上下,面容俊朗,气度雍容。
一双眼睛深邃如渊,仿佛能看透世间万物,他穿着一袭玄色龙袍,袍上以金线绣着五爪神龙,那龙随着他的呼吸缓缓游动,仿佛活物。
龙帝申阳。
他没有看那三道文书,只是望着窗外的云海,目光悠远,不知在想些什么。
御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年轻男子走了进来。
他看起来二十出头,面容清俊,眉眼间与龙帝有几分相似,但气质更加内敛沉静,他穿着一身青色的官袍,腰间系着玉带,步伐从容而恭敬。
玉龙元伯,龙帝之子,天庭宰执。
“父亲。”他在案前停下,躬身行礼。
龙帝收回目光,看向他。
“来了。”
元伯直起身,目光落在那三道文书上。
“鸦人刚刚又送来一封。”他说,“从西方来的。”
龙帝点点头。
“知道了。”
他伸出手,拿起最上面那封文书,封皮上用端正的小楷写着“臣李琮谨奏”几个字,封口处盖着震旦驻希尔瓦尼亚公使的官印。
这是两个月前送到的第一封。
龙帝打开封皮,展开内里的纸张,那些纸张是用上好的宣纸制成,虽然经过长途跋涉,依然平整如新。字迹工整而有力,显然书写者下笔时极为认真。
他开始阅读。
······
臣李琮谨奏龙帝陛下:
臣奉旨出使希尔瓦尼亚,凡十一载,今已卸任,将返天朝,临行之际,有三事不得不奏,伏惟陛下圣鉴。
其一,朝廷所遣新任公使梁佳大人已于日前抵达巴尔,臣与之完成交接,梁大人年虽少,然气度沉稳,行事果决,实乃栋梁之才,臣观其言行,知其必能胜任,可堪大任,臣已尽将所知希尔瓦尼亚诸事相告,不敢有丝毫隐瞒。
其二,臣有一事,不得不据实以奏,臣驻节巴尔期间,与当地领主艾维娜·冯·邓肯往来甚密,视为忘年之交。
然日前臣偶然发现,艾维娜及其养父弗拉德、养母伊莎贝拉,皆非人类,乃夜行种族——晚倍恶也。
臣初知此事,震惊莫名,汗流浃背,忆及十一载前,臣力主与希尔瓦尼亚通商,乃至许其垄断震旦商品西销之权,实因见艾维娜幼年聪慧,且救助臣等于危难之中,以为可托。
今知其真相,臣实有重大失职,识人不明,罪无可恕,伏惟陛下治臣之罪,臣甘愿领受,绝无怨言。
然臣有一言,不得不进。
臣与艾维娜相交十一载,观其言行,察其为人,虽有夜行之身,却有赤子之心,她待臣以诚,待民以仁,治下巴尔城日渐繁荣,百姓安居乐业。
臣曾亲见其救助贫民,抚恤孤寡,不遗余力,臣亦曾见其挺身而出,抵御外敌,护佑一方,凡此种种,皆非伪善可成,非矫情可就。
臣斗胆以为,吸血鬼虽为夜行种族,然善恶之分,不在种族,而在本心。
艾维娜之心,臣信之。
望陛下明察,勿因臣之失职而断两国之好,亦勿因种族之见而弃可信之人。
其三,臣愿以性命一试艾维娜之诚,臣将与其坦诚相见,告以已知真相,观其反应。
此事臣未与艾维娜商议,亦未告知任何人,可由陛下遣鸦人监督,若艾维娜有害臣之心,臣死而无怨;若其果然可信,则臣之死,亦可为天朝探得一可信之盟友。
臣李琮,诚惶诚恐,顿首再拜。
······
龙帝读完,将文书轻轻放下。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看向元伯。
“你怎么看?”
元伯微微躬身。
“李琮此人,忠诚可嘉。”他说,“十一载驻守异域,兢兢业业,无一疏失,今发现真相,不掩不瞒,据实以奏,甚至愿以性命试人——此等臣子,难得。”
龙帝点点头。
“那你觉得,他信中所述,可信几分?”
元伯想了想。
“臣以为,全可信。”他说,“李琮为人耿直,不善作伪,若他有意隐瞒,大可不必写这封信;若他有意邀功,大可不必自陈其罪,他写此信,纯出本心,别无他图。”
龙帝又点点头。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云海。
“李琮不知道,”他说,声音轻缓,“朕早就知道。”
元伯微微一怔。
“父亲······”
龙帝转过身,看着他。
“七年前,鸦人就查到了。”他说,“弗拉德·冯·卡斯坦因,希尔瓦尼亚的选帝侯,是吸血鬼始祖之一,他在帝国隐藏得很好,但鸦人的眼睛,能看透凡人的伪装。”
元伯沉默了一瞬。
“那父亲为何······”
“为何不追究?为何不撤换李琮?”龙帝替他说完,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因为没必要。”
他走回案前,重新坐下。
“弗拉德是吸血鬼,那又如何?他治理希尔瓦尼亚十九年,那片土地虽然贫瘠,但比从前强了百倍。
他与震旦通商十一载,从未有过任何违约之举,他甚至娶妻养女,像凡人一样生活——一个像凡人的吸血鬼,比一个不像凡人的凡人,更让人放心。”
这一切可能都是为了弗拉德的野心服务的,他可能觊觎帝国的皇帝之位,或者是别的什么东西。
但是总归跟震旦没什么关系,或者说,对于震旦来说,一个离自己十万八千里的合作伙伴实力变强完全不是坏事。
龙帝对于吸血鬼的偏见只有一个,那就是他们当年是纳迦什的爪牙。
纳迦什摧毁了当年和震旦天朝关系良好且强盛的尼赫喀拉王朝,献祭了千万的生灵就为了创造自己想要的死亡的世界,这把一般情况下世界边缘山脉崩于前而不变颜色的龙帝都吓到了。
但是种种迹象表明弗拉德早就背叛了纳迦什,并且看他如今经营领地,并且有家室,如果纳迦什复活,他们甚至会在对立面。
他顿了顿。
“至于纳迦什······弗拉德早就背叛了他,如果有一天那个疯子复活,弗拉德甚至可能站在他的对立面,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元伯听着,若有所思。
“那李琮这封信······”
“证明了他的忠诚。”龙帝说,“他不知道朕早就知情,但他依然选择如实禀报,甚至愿意用性命去试探,这样的臣子,值得重用。”
他拿起第二封文书。
那是梁佳的奏报,也是在两个月前送达的。
······
臣梁佳谨奏龙帝陛下:
臣奉旨抵达巴尔,已与前任公使李琮完成交接,驻节以来,臣细心观察,审慎行事,今将所见所闻,据实奏报。
其一,关于前任公使李琮。臣观其为人,忠诚耿直,勤勉尽职。
十一载驻守异域,无一日懈怠。其与艾维娜交厚,然发现真相后,毫不犹豫向朝廷禀报,且愿以性命试其诚伪,臣以为,李琮虽有小失,然大节无亏,望陛下念其多年劳苦,从轻发落。
其二,关于艾维娜·冯·邓肯,臣奉旨暗中观察,与其交往月余,颇有所得。
艾维娜者,年十九,弗拉德与伊莎贝拉之养女,据臣观察,其成为吸血鬼不足两载,尚保有极强人性。
其为人也,聪慧而不狡诈,仁厚而不迂腐,果决而不鲁莽,谦逊而不自卑。臣与之交往,见其待人真诚,处事公道,对百姓宽厚,对敌人果敢,实为难得之少年英才。
其三,关于艾维娜近年所为。臣多方查访,得知以下数事:
一曰经商,艾维娜十二岁即开始经商,十余年间,将一介商会发展成帝国经济庞然大物,富可敌国,其手段光明,信誉卓著,帝国商贾无不敬服。
二曰济民,艾维娜常以私财救助贫民,在其治下巴尔城,设粮仓以济希尔瓦尼亚之饥荒,建医馆以疗疾病,收养孤寡,抚恤老弱,百姓爱之如父母。
三曰御敌,艾维娜年十八,即在玛丽恩堡之战中力挽狂澜,击退诺斯卡入侵者;年十九,独自屠龙,斩塞弗洛斯于城下,帝国上下震动,称之为“天使”。
臣发出此信时,闻其已赴德拉肯瓦尔德,欲讨伐散播瘟疫之纳垢大魔,若其成功,当为又一壮举。
其四,关于两国合作。
臣以为,艾维娜此人可信可交。吸血鬼虽为夜行种族,然善恶在人,不在族,且吸血鬼乃长生种,若能与彼达成协议,可保数百年不变,于天朝大有裨益。
臣斗胆,自作主张,加深了两国合作,臣已调遣一千五百精锐常驻巴尔,其中包括五百玉勇、五百天庭龙弩手、三百铁雹军、二百鸦人。
作为交换,过些时日,艾维娜将遣邓肯血系吸血鬼前往长垣,以亡灵魔法助守军抵御混沌,减少伤亡。
臣知此事重大,未经请示即行,实属僭越,然战机稍纵即逝,盟友不可多得,臣以为当机立断,利大于弊。若陛下责罚,臣甘愿领受。
臣梁佳,诚惶诚恐,顿首再拜。
······
龙帝读完,嘴角微微上扬。
“这孩子······”他说,语气里有一丝笑意,“倒是干脆。”
元伯接过文书,快速浏览了一遍,然后也露出了一丝笑容。
“她做事,一向如此。”他说,“果断,不拖泥带水,这一千五百人,换一个可靠的盟友,再加一个可能减少长垣伤亡的方法——这笔买卖,不亏。”
龙帝点点头。
他放下文书,看向窗外,若有所思。
“艾维娜·冯·邓肯······”他喃喃道。
元伯看着他。
“父亲对她感兴趣?”
龙帝没有直接回答。
他只是说:“李琮夸她,朕以为是他私交过厚,难免溢美,梁佳夸她······梁佳的性子,朕知道,能让她说一句好话都不容易,何况这么长的赞誉?”
他顿了顿。
“十二岁经商,十八岁退敌,屠龙,十九岁讨伐大魔······你像她这么大的时候,在做什么?”
元伯想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