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像她这么大的时候,”他说,“正在平定南海之乱。”
龙帝笑了。
“那也是你两百岁的事了。”
他站起身,再次走到窗前。
“长生种,朕见得多了,那些活了几千年的老家伙,哪个不是老谋深算,城府深沉?像她这样,活了十九年就做出这么多事,还保着一颗赤子之心的······”他摇了摇头,“少见。”
元伯走到他身边。
“父亲的意思是?”
龙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朕想见见她。”
元伯微微一怔。
“父亲要召她来震旦?”
龙帝摇头。
“不急。”他说,“让她先成长几年,朕想知道,这个能让李琮以命相托、让梁佳不吝赞词的孩子,到底能走到哪一步。”
他转身,看向案上那第三封文书。
那是今天刚到的一封,封皮上没有官职,没有印信,只有一个简单的“佳”字。
家书。
龙帝的表情柔和了一些。
李琮只知道梁佳地位高贵,而艾维娜也是从梁佳能够得到龙帝特许,在震旦西方事宜上直接做主推断梁佳地位尊崇。
但是她到底有多么高贵和尊崇,却不清楚。
事实上,她乃震旦长垣守将、卫北列省之主、狂飙烈风之主、南皋宗姬、龙帝长女妙影的女儿。
龙裔修验卿是龙神们的后裔,他们在震旦的数量并不多,但是因为他们普遍拥有继承自神龙血脉的力量与才能,都负责一些要职。
龙神们并不沉迷于与凡人共同生育子嗣,震旦的龙裔修验卿有几百人,几乎都是他们自己逐渐繁衍的结果。
龙裔除了拥有强大的实力,也拥有悠久的寿命,但是寿命再怎么长,早在西方的帝国建立前几千年就诞生的第一代龙裔们也基本都寿终正寝了。
而亲疏有别,后代的龙裔们虽然依然和龙神们有着血缘关系,但是总归没那么亲近。
在这种情况下,最近诞生的梁佳成了龙帝大家庭的宠儿。
在天朝高层,梁佳算是天朝的小公主这件事已经称不上是秘密。
只不过李琮这个正四品还不配知道这件事而已。
梁佳并没有因为自己的身份而盛气凌人,相反,在平时她跟自己的母亲妙影如出一辙,习惯于公事公办,待人接物也相对冷漠。
但是在私底下,面对家人们,她则是另一副样子。
龙帝拿起那封家书,打开。
······
孙女佳儿再拜问安。
自离天庭,倏忽半载,西行万里,始达巴尔,一路风尘,幸无大碍,唯思念日深,梦回巍京数次矣。
前已呈公函,详述任内诸事,此不复赘。今作此书,但叙私情,以慰二老挂念。
孙女在巴尔,交得一友,名曰艾维娜·冯·邓肯。此人乃希尔瓦尼亚领主之女,年与孙女相若,性情纯良,待人至诚。初识之时,不过以公事往来,然相处日久,渐成莫逆。
其人有趣至极。食量惊人,能与孙女一较高下。尝共赴城中庆典,参与大胃王比赛,二人连食数十斤面包,直至满座壮汉皆俯首称臣,食人魔亦甘拜下风,高呼其为“大胃神”。孙女虽惜败,然心悦诚服,盖因对手实在可敬耳。
祖父祖母当知孙女口味挑剔,寻常食物难入法眼。然艾维娜所请,却别有风味。其地有一种名曰“烤肉”者,以烈火炙烤大块肉食,外焦里嫩,香气扑鼻。佐以当地所产麦酒,虽不及震旦佳酿醇厚,却别有粗犷之趣。
又有一种名曰“香肠”者,以碎肉灌入肠衣,熏烤而成,切片食之,咸香适口。其地百姓常以面包夹之,谓之“香肠面包”,乃市井寻常吃食。孙女尝之,竟觉别有风味。
最奇者,是一种名曰“酸菜”之物。以甘蓝腌制发酵而成,酸爽开胃,与肉食同烹,可解油腻。孙女初闻其名,以为不过寻常腌菜,食后方知其妙。艾维娜笑言,此乃其地百姓冬日必备之物,家家户户皆会腌制。
孙女尝遍诸般吃食,深感一方水土养一方风味。虽不及震旦饮食之精妙,却有质朴天然之趣。艾维娜尝言,待孙女归国,定要带些当地厨子回去,让她也能在震旦尝到此间风味。孙女笑而应之,心中却想,若真带厨子回去,怕是祖父祖母也要多添几桌饭菜了。
言归正传。孙女在彼处一切安好,请勿挂念。唯有一事,不得不说。
此番朝廷所遣卫队,是否过于夸张了?
孙女不过赴西方一公干耳,何须五百天庭龙弩手相随?此等阵仗,便是出征亦不过如此。孙女每出行,身后鸦人成群,龙弩手环伺,路人侧目,如观奇景。孙女虽知此乃祖父祖母疼爱之心,然实在于心不安。
想那天庭龙弩手,皆是万里挑一的精锐,本应镇守长垣,抵御混沌。如今却跟着孙女在这西方小城闲逛,岂非大材小用?孙女斗胆进言,下次若再遣兵护卫,减半即可。若是祖母心疼,留三百也够;若是祖父坚持,二百五十也成。五百之数,实在太过。
孙女知此等言语或有不知好歹之嫌,然孙女已长大成人,当能自保。况艾维娜在侧,其人勇武,便是真有什么危险,孙女也不惧。
书不尽言,言不尽意。惟愿二老保重龙体,勿以孙女为念。
孙女佳儿再拜。
······
龙帝读完这封家书,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确实是笑。
“这孩子······”他摇摇头,把信递给元伯,“你看看。”
元伯接过,仔细阅读。
读着读着,他的嘴角也开始上扬。
读完时,他已经忍不住笑出声。
“五百龙弩手,”他说,“妙影还真敢给。”
龙帝走回案前,坐下。
“妙影的主意。”他说,“她那个性子,嘴上不说,心里疼得紧。”
元伯点头。
“她一向如此。”他说,“表面上对梁佳最严厉,实际上最护短。”
龙帝没有再说什么。
他只是拿起那封家书,又看了一遍。
看到“糖醋小排”那段时,他的目光停了一下。
“这个艾维娜······”他说,“做的菜,像震旦口味?”
元伯想了想。
“也许是巧合。”他说,“也许是她从哪里学来的,李琮不是教过她很多吗?”
龙帝点点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他把家书小心地折好,放回封皮中。
窗外,云海翻涌,金色的阳光透过云层,洒进御书房。
御书房的门再次被推开。
一个女子走了进来。
她看起来三十许人,容貌绝美,气质雍容,她穿着一袭月白色长裙,裙上用银线绣着桂花的纹样,她的步伐轻盈而优雅,每一步都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从容。
月后桂阴。
“看什么看得这么出神?”她走到龙帝身边,目光落在那封家书上,“是佳儿的信?”
龙帝点头,把信递给她。
“刚到的。”
月后接过,开始阅读。
她读得很慢,每一个字都看得很仔细,读到“孙女儿在这里交了个朋友”时,她的嘴角微微上扬,读到梁佳锐评西方食物时,她的笑容更深了,读到“五百名天庭龙弩手”时,她忍不住笑出声。
“这孩子,”她摇头笑道,“嘴上说夸张,心里不知道多得意。”
龙帝看着她,目光柔和。
“你不想她?”
月后抬起头,看着他。
“想。”她说,“但她是龙裔,有她的路要走,总不能一直把她护在身边。”
她顿了顿,又看了看那封信。
“不过,听她这么说,那个艾维娜,倒真是个有趣的孩子。”
龙帝点点头。
“能让佳儿这么夸的,不多。”
月后把信还给龙帝,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云海。
“十九岁,屠龙,讨魔,还能跟佳儿做朋友······”她轻声说,“我倒真想见见她。”
龙帝走到她身边。
“会有机会的。”他说。
元伯站在一旁,看着父母并肩而立的背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问:
“父亲,母亲,关于那三封信,需要回复吗?”
龙帝想了想。
“李琮那边,”他说,“传朕口谕:忠诚可嘉,识人不明,功过相抵,着其返京述职,另行任用。”
元伯点头,记下。
“梁佳那边,”龙帝继续说,“传朕口谕:准其所奏,加深合作之事,着其便宜行事,那一千五百人,就留在巴尔。
另外,让她告诉那个艾维娜,朕听说她屠了龙,替朕送她一句话——龙族血脉,当惜龙族之勇。”
元伯微微一怔。
“父亲这是······”
龙帝摆摆手,没有解释。
他只是望着窗外的云海,目光悠远。
“元伯。”他突然说。
元伯躬身:“儿在。”
“你说,如果有一天,那个孩子来到震旦,朕该怎么见她?”
元伯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父亲会问这个问题。
他想了想,然后说:
“以诚相见。”
龙帝转过头,看着他。
“以诚相见?”
元伯点头。
“李琮信中说她有一颗赤子之心,梁佳信中说她真诚待人。这样的人,若以权谋相待,反而会让她疏远,不如以诚相见,把她当成佳儿的朋友,而不是什么‘盟友’、‘合作者’。”
龙帝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确实是在笑。
“说得对。”他说,“以诚相见。”
他转身,走回案前,坐下。
窗外,云海依旧翻涌。
万丈之下,巍京城中,无数凡人正在忙碌着自己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