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暗愁林的地面上,篝火彻夜燃烧。
艾维娜站在营地边缘的一座临时搭建的哨塔上,望着前方那片漆黑的森林。
白天那场战斗留下的痕迹还清晰可见——被火焰烧焦的土地,被箭矢射穿的树干,还有那些来不及清理的尸体散发出的腐臭。
但她此刻关心的不是地面。
是地下。
三天了。
从联军抵达幽暗愁林的第三天开始,矮人们就开始了他们的“地下攻势”。
几十名矿工在游侠的指引下,找到了腐锈氏族巢穴的多个通风口和排水通道。
然后,他们开始往里面灌烟、灌水。
烟是湿柴和湿草烧出来的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水是从附近一条森林溪流引来的活水,源源不断地灌进那些通往地下的孔洞。
艾维娜最初以为,这样能把鼠人逼出来。
但三天过去了,鼠人没有出现。
“它们在硬撑。”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艾维娜转身,看到至高王肯德拉克正沿着梯子爬上来。
老矮人的动作虽然有些僵硬,但依然稳健,几步就上到了哨塔顶端。
“陛下。”艾维娜微微点头,“您怎么来了?”
至高王走到她身边,同样望着那片漆黑的森林。
“睡不着。”他说,“想来看看情况。”
艾维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出了这几天一直困惑她的问题:
“陛下,烟熏和水淹真的能把鼠人逼出来吗?三天了,它们一点动静都没有。”
至高王笑了。
那笑容在他苍老的脸上显得格外深邃。
“艾维娜女士,”他说,“您是个优秀的指挥官,在地面战场上,您的判断几乎无懈可击,但地下战争······那是另一回事。”
他指着森林的方向,开始解释:
“烟熏和水淹,不是为了把鼠人逼出来。至少,不只是为了这个。”
艾维娜认真听着。
“您想,鼠人的坑道系统非常复杂,肯定有我们没找到的通风口和排水口,它们可以从那些地方排烟、排水,不至于被闷死或淹死,但问题是——”
至高王顿了顿,继续说:
“每一次我们停止灌烟灌水,它们都必须派人去抢占那些被烟和水影响的区域。
因为如果它们不抢,那些区域就等于被我们占领了,坑道战的核心就是每一寸空间都要争夺,放弃一段坑道,就等于放弃了防守的纵深。”
艾维娜若有所思。
“所以,你们是在······”
“疲兵。”至高王点头,“我们间断地放烟放水,制造要发动进攻的假象,鼠人就得不断派人去夺回那些地盘,跑来跑去,疲于奔命。
它们的组织度本来就不如我们,精力也不如我们矮人旺盛,几天下来,它们就会陷入混乱和疲惫。”
他转过身,看着艾维娜,目光里闪过一丝狡黠:
“这一招,原本是鼠人用来对付我们的,几百年前,它们用这招折磨过无数矮人要塞。
但我们矮人的地下城市结构更科学,受烟和水的影响小;我们的精力也更旺盛,不会被这种战术拖垮。现在——”
他冷笑一声:
“该它们尝尝这个滋味了。”
艾维娜沉默了。
她想起自己前世的游戏经验,说实话,在运用铁龙手炮兵这件事上,她的确有经验优势,但这也是因为矮人们也刚开发这个兵种。
给他们时间,他们也能很好地运用。
这让艾维娜更加确信自己只能算一个及格的军事领导者,世上能胜过自己的大有人在。
能在战锤世界延续下来的种族,每一个都有自己的战争艺术,不是她这种玩了几千个小时游戏的人能够随便碰瓷的。
“陛下英明。”她由衷地说。
至高王摆摆手。
“不是我英明,是吃了太多亏,学会了。”
他看着那片森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现在,我们只需要等着,等它们筋疲力尽,等它们士气崩溃,然后——”
他握紧拳头:
“一举拿下。”
······
幽暗愁林地下深处,腐锈氏族的巢穴已经变成了地狱。
格里奇·腐锈站在一处相对完好的坑道里,看着眼前的景象,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坑道壁上原本发光的苔藓,此刻已经被烟尘覆盖,只剩下零星几点微弱的光芒。
地面上积满了水,浑浊的、带着火油气味的脏水,没过了脚踝,甚至在某些低洼处形成了齐膝深的水坑。
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烟味,混着火油的气味,混着尸体腐烂的气味,混着鼠人们惊恐的尖叫和呻吟。
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刀子,肺里火辣辣地疼。
远处,不断传来坑道坍塌的轰响。
那是矮人灌进来的水浸泡了不稳固的支撑结构,加上烟熏造成的视线不清,让那些本就不科学的鼠人工程彻底崩溃。
已经有七八段坑道塌了。
压死了至少五十只鼠人。
而这还不是最致命的。
最致命的是,那些火油。
格里奇能闻到那股刺鼻的气味,能感觉到它在水面上漂浮,能想象到如果矮人点燃它,会发生什么。
但他更担心的是另一件事。
空气。
火油燃烧需要消耗氧气。
而那些矮人虽然还没点火,但火油的气味本身就在提醒他——如果它们点了火,坑道里的氧气会在极短的时间内被抽干。
到那时,所有的鼠人都会窒息而死。
“族长······”
一个虚弱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格里奇转头,看到斯尼克正靠坐在坑道壁上,浑身湿透,脸上满是烟尘和疲惫。
他的眼睛半睁着,目光涣散,嘴唇干裂,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坟墓里爬出来。
“斯尼克?”格里奇走过去,蹲下,“你怎么样?”
斯尼克摇摇头。
“我······我还好,但其他人······”
他没有说完,但格里奇明白。
其他人不好。
很不好。
这三天里,那些该死的矮人每隔几个小时就会灌一次烟、灌一次水。
每次他们灌,格里奇就必须派人去抢回那些被影响的区域,因为如果不去抢,那些区域就等于被敌人占领了,敌人就可以从那里发动进攻。
于是,奴隶鼠和氏族鼠们被一次又一次地派出去,在烟雾弥漫的坑道里奔跑,在积水的通道里挣扎,在随时可能坍塌的危险中抢修工事。
三天。
整整三天。
没有休息,没有睡眠,没有片刻安宁。
格里奇不知道有多少鼠人死于踩踏,死于坑道坍塌,死于精疲力竭。
他只知道,原本还濒临枯竭的粮食储备,突然变得富裕起来了。
大量奴隶鼠和氏族鼠失去劳动与战斗能力,自然没资格获得食物,甚至本身就要变成食物的一部分。
能够听从指挥的氏族鼠只剩下了三千。
而这三千中,有一半已经累得连武器都握不稳。
“族长······”斯尼克又开口,声音更虚弱了,“我们······还能撑多久?”
格里奇沉默了。
他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
矮人那边,显然不着急进攻,他们在等,等腐锈氏族自己崩溃,而格里奇这边,即使想拼命,也拼不动了。
那些疲惫的鼠人冲出去,只会成为敌人的刀下鬼。
只能寄希望于地面。
寄希望于那些绿皮和野兽人。
如果它们能发动有效的攻势,如果它们能牵制住那些矮人和人类,也许······也许还有一线生机。
格里奇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带着烟尘和火油的气味,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
等咳嗽平息,他站起身,对斯尼克说:
“撑住,地面上的战斗快开始了,只要它们能赢或者只是保持均势,我们就有机会。”
斯尼克看着他,目光里没有希望,只有绝望深处最后一丝麻木的服从。
“是······族长。”
格里奇转身,向坑道深处走去。
他要去找剩下的那几个还能战斗的战士。
他要告诉他们,准备战斗。
无论是死是活,总要拼一把。
······
地面上,黎明前的黑暗正在褪去。
联军营地笼罩在一片紧张的气氛中,斥候不断传回消息——绿皮和野兽人正在集结,数量庞大,正在从四面八方向营地逼近。
至高王站在营地中央的临时指挥所里,面前摊着那张标注了敌军动向的地图。
艾维娜站在他旁边,同样看着那张地图。
“北面,八千左右,主要是地精。”情报官指着地图上的标记,“东面,六千,主要是劣角兽和角兽,西面,五千,混编,南面······”
他顿了顿:
“南面最多,至少一万,而且是精锐,大角兽、夜地精、卑鄙潜伏者、蜘蛛骑手,都在那里。”
艾维娜的眉头皱了起来。
两万多人。
不,加上其他方向的,至少三万。
而联军只有九千。
虽然九千都是精锐,但三倍的兵力差距,依然不容小觑。
至高王却面色不变。
他只是看着地图,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它们想包围我们。”
艾维娜点头。
“四面包抄,典型的围歼战术。”
“但它们低估了我们的防御能力。”至高王转过身,看向艾维娜,“艾维娜女士,这一仗,您怎么看?”
艾维娜想了想,说:
“防守,利用我们的优势,消耗它们的有生力量,等它们疲惫了,再反击。”
至高王点头。
“和我想的一样。”
他顿了顿,看向艾维娜:
“您的部队,可以交给我统一指挥吗?”
艾维娜没有犹豫。
“可以。”
她转身,对身后的阿西瓦说:
“传令下去,所有部队听从至高王陛下的指挥。”
阿西瓦愣了一下,但很快点头,转身去传达命令。
至高王看着艾维娜,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您就这么信任我?”
艾维娜笑了。
“陛下,您是地下战争的专家,地面防御战同样精通,我不如您。”
至高王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在他苍老的脸上绽放,像岩石上开出的花。
“好。”他说,“那这一仗,让你见识一下矮人的坚韧。”
······
一个小时后,联军阵型布置完毕。
营地被改造成了一座临时要塞。
矮人的重装步兵在最外层,盾牌相连,形成一道钢铁城墙。
盾墙后面是铁龙手炮兵,分成八队,错落有致地排列,保证每个方向都有火力覆盖。
铁龙手炮兵后面是远程部队——矮人的重矢弩手,艾维娜的洋枪队,还有震旦的天庭龙弩手,他们站在临时搭建的木台上,可以获得更好的射界。
再后面是预备队——巴尔铁卫、真理之手、震旦玉勇,他们随时准备支援任何被突破的方向。
两翼,是食人魔和丧牙兽骑兵。八百食人魔分成两队,每队四百,带着两百丧牙兽骑兵,埋伏在营地两侧的树林里。
他们的任务是防止敌人从侧翼突袭,并在适当时机发动反冲锋。
营地中央,是至高王和艾维娜的指挥所。
从这里可以观察到整个战场的情况。
“来了。”至高王低声说。
艾维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森林边缘,一片灰绿色的潮水正在涌出。
地精。
成千上万的地精。
它们瘦小,丑陋,叽叽喳喳地叫着,挥舞着粗糙的武器,像一片潮水向营地涌来。
它们的眼睛里闪烁着疯狂的光芒,它们的嘴里发出刺耳的尖叫。
普通地精在最前面,数量最多,充当炮灰。
它们身后,是劣角兽。那些半人半兽的生物比地精高大一些,但也同样杂乱无章。
它们挥舞着简陋的武器,发出野兽般的嚎叫。
再后面,才是真正的精锐。
角兽和大角兽,那些野兽人中的战士,体型更大,装备更好,眼神更凶狠。
它们混在队伍中,等待时机发动致命一击。
夜地精和卑鄙潜伏者,那些狡诈的绿皮,穿着用蘑菇皮做的伪装服,在阴影中移动,专找防线的薄弱处。
蜘蛛骑手,那些骑着巨大蜘蛛的夜地精,在战场边缘游走,寻找冲锋的角度。
艾维娜粗略估算了一下。
至少三万。
甚至更多。
“准备。”至高王的声音平静如水。
命令传下去。
铁龙手炮兵们打开阀门,金属管口开始冒出淡淡的烟雾。
洋枪队员们举起火铳瞄准前方的敌人,天庭龙弩手们拉开弓弦,箭矢上闪烁着淡淡的光芒。
敌军越来越近。
三百步。
两百步。
一百五十步。
“开火!”
轰——
八队铁龙手炮兵同时开火。
十几道火柱从阵型中喷射而出,划出一道道弧线,落在地精群中。
火焰炸开。
那不是普通的火焰。
那是炼金火焰,能在任何表面上燃烧,持续数小时,它一落地就蔓延开来,形成一道道燃烧的火墙,将地精的潮水分割成几块。
被火焰吞没的地精发出凄厉的惨叫。
它们的身体在燃烧,它们在火焰中狂奔,然后倒下。
空气里弥漫着那股熟悉的气味。
烤蘑菇的味道。
但这一次,食人魔们没有冲出去捡。
他们在上次蘑菇宴后被“大胃神”骂了,他们被告诫不准再在战斗没有完全尘埃落定的时候去捡垃圾吃。
当然,他们根本没听进去太多。
如果不是前几天刚吃了一顿蘑菇肉,他们还是可能偏离指挥的。
火焰还在喷射。
铁龙手炮兵们操纵着喷口,将火焰洒向敌人最密集的地方。
一团团火球在绿皮群中炸开,一排排敌人在火焰中倒下。
与此同时,远程火力也开始倾泻。
洋枪队的火铳发出轰鸣,每一枪都带走一个敌人的性命。他们的射速快,精度高,专打那些试图冲过火墙的敌人。
矮人的重矢弩手箭如雨下,覆盖那些被火焰逼出来的敌人。
而最让人震撼的,是天庭龙弩手的表现。
那些龙弩手站在木台上,动作整齐划一。
他们拉开弦,瞄准,射击。箭矢破空而去,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然后——
成片成片地落下。
每一箭都精准命中。
每一箭都带走一个敌人的性命。
那些劣角兽,那些角兽,那些试图躲避的夜地精——在龙弩手的箭下,和普通地精没有区别。
一箭一个,一箭一个,像收割麦子一样收割着生命。
艾维娜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她知道天庭龙弩手很强,但没想到这么强。
那些弩箭的射程,已经超过了洋枪队;那些弩箭的精度,已经达到了匪夷所思的程度;那些弩箭的威力,一箭能射穿最厚的皮甲,甚至能射穿劣角兽粗糙的骨头。
震旦的工艺,果然名不虚传。
“好!”至高王忍不住赞了一声,“这些震旦人,厉害!”
艾维娜点点头,没有说话。
战场上,敌人的第一波攻势已经被彻底打乱。
地精的潮水被火焰分割,被箭雨覆盖,死伤无数。那些侥幸冲过火墙的,迎头撞上矮人的盾墙,被一斧一个砍倒。
劣角兽们试图从侧面突破,但两侧的食人魔虎视眈眈,它们不敢真的冲过去。
角兽和大角兽混在队伍中,试图寻找突破口,但龙弩手的箭雨太密,它们还没靠近就损失惨重。
蜘蛛骑手在战场边缘游走,试图寻找冲锋的角度。
但洋枪队的鹤铳一直在盯着它们,每次它们靠近,就会有几骑被点杀。
一刻钟。
两刻钟。
一个小时。
敌人的攻势开始减弱。
那些地精终于意识到,这样冲下去只会白白送死。
它们开始后退,开始犹豫,开始寻找逃跑的机会。
而那些劣角兽和角兽,也在犹豫。
它们的指挥官——那个兽王——还没有下令撤退,但它们已经不想再冲了。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在战场上响起。
那是号角声。
矮人的号角。
至高王下达了命令:
“反冲锋!”
······
冲锋在最前面的,是那些高大的食人魔。
八百食人魔,加上两百丧牙兽骑兵,从营地两侧的树林中冲出来,像两把巨大的锤子,狠狠砸向敌人的两翼。
那些地精和劣角兽,原本就已经被箭雨和火焰打得士气低落,此刻看到那些巨大的身影冲来,彻底崩溃了。
它们转身就跑。
但跑不过食人魔。
食人魔的大脚踩在地上,每一步都震得地面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