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里奇·腐锈站在巢穴最深处的武器库前,看着那门巨大的次元闪电炮,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是之前入侵希尔瓦尼亚的时候,向史库里贷款的军事援助。
绝大部分次元石武器都损失在了希尔瓦尼亚,而且有很大一部分武器,史库里氏族压根就没送过来。
但是结算欠债的时候,也计算了这部分腐锈氏族压根没收到的武器,最终才让腐锈氏族举族变成了奴隶。
这门次元闪电炮,因为过于精密(对于鼠人来说)不适合通过腐锈氏族的隐秘途径进入希尔瓦尼亚,所以被留在了幽暗愁林的巢穴中。
后来他告诉克里克这门炮也毁在了希尔瓦尼亚,于是这门炮就被他留在了手中。
这是伊克特·利爪的作品。
那个名字在斯卡文魔都如雷贯耳——最年轻的工程术士首席,史库里氏族的骄傲,据说连十三人议会都对他另眼相看。
他设计的武器,每一件都是艺术品,也是凶器。
这门炮就是证明。
炮管由次元石和精钢熔铸而成,表面刻满了复杂的符文,在黑暗中散发着幽幽的绿光。
炮身长达三米,需要十二只鼠人才能勉强推动,炮口直径超过半米,据说一发就能撕裂巨兽,甚至轰塌山岳。
理论上。
格里奇苦笑。
他知道这门炮的“理论”意味着什么,伊克特的设计确实精妙,但鼠人的工艺从来都不稳定。
这门炮有至少三成的概率炸膛,炸膛时释放的次元能量会把整个炮组炸成灰烬,甚至引发连锁爆炸,摧毁周围的一切。
但,格里奇寄予厚望的次元闪电炮并没有发挥它的用处。
说实话,它命中艾维娜的可能性不高,先不说腐锈氏族的炮组是不熟练的炮组,能操控这复杂的次元闪电炮都已经谢天谢地了。
艾维娜的羽翼虽然很宽大,但她总的来说依然只是个人形飞行单位,作为目标太小了。
如果能够命中艾维娜,那真的是大角鼠保佑了。
格里奇原本的计划是如果实在没有把握瞄准,那就对着联军的军阵开火。
或许可以打开一条突围的道路,到时候能跑多少就跑多少。
格里奇没有选择。
他的氏族已经完了。
三天来,矮人的烟熏和水淹让坑道变成了地狱,那些该死的矮人每隔几个小时就会灌一次烟、灌一次水,逼得他的鼠人们疲于奔命。
原本还能战斗的氏族鼠,如今只剩下不到两千人,而且有一半连武器都握不稳。
地面上,那些绿皮和野兽人已经败了。
那个屠龙者——艾维娜——一矛刺死了兽王,把尸体挑在空中示众。两万多联军,被九千人打得溃不成军,跑得比谁都快。
最后一丝希望,破灭了。
格里奇转身,看着身后那些鼠人。
斯尼克站在最前面,他的副手,跟了他三十年的老兄弟。再后面是两百多只氏族鼠,还有一千多只勉强还能动的奴隶鼠。他们的眼睛里没有希望,只有绝望深处最后一丝麻木的服从。
“族长,”斯尼克开口,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石头摩擦,“我们准备好了。”
格里奇点点头。
他走到那门次元闪电炮前,伸手摸了摸冰冷的炮管。
“把它推出去。”他说,“推到坑道出口。”
鼠人们开始忙碌。
他们解开固定炮身的铁链,推着沉重的炮架,缓缓向坑道出口移动。那过程艰难而缓慢,炮轮在积水的坑道里打滑,每走一步都要使出吃奶的力气。
格里奇走在最前面。
他手里握着那柄次元石匕首,那是他最后的武器。
身后,坑道里的鼠人们默默跟随着。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抱怨。他们只是走,跟着他们的族长,向那个可能有去无回的方向走去。
······
格里奇最后的挣扎,在联军的铁壁面前,终究还是破碎了。
当腐锈氏族的鼠人们从地下涌出时,艾维娜正站在营地边缘的一块巨石上。
她看到远处的地面突然塌陷,形成一个巨大的漏斗状凹陷,无数鼠人从那凹陷中涌出,像一窝被惊扰的蚂蚁。
这是鼠人们大名鼎鼎的“地底威胁”。
但矮人在场,他们早就预判了这些人可能突然出现的位置并提前做好了准备。
他们的冲锋连联军的阵线都没碰到。
矮人的铁锤勇士早就等在塌陷区外围,他们排成密集的盾墙,每一面盾牌上都刻着对抗混沌的符文。
鼠人们刚从地下爬出来,还没来得及站稳,就被迎面砸来的战锤掀翻在地。
真理之手的战斗修士们站在矮人身后,他们的战锤上燃烧着金色的火焰——那是西格玛的祝福,是帝国真理的象征,对那些混沌造物有着额外的杀伤力。
每一次挥击,都有一只鼠人的头颅被砸碎。
而最让艾维娜欣慰的,是洋枪队的表现。
那些年轻的士兵们端着震旦火铳,在军官的口令声中齐射。
铅弹撕裂空气,在鼠人群中犁出一道道血痕,每一次齐射过后,都有十几只鼠人倒下。
“装填!”玛丽亚的声音在枪声中依然清晰,“快!快!”
士兵们熟练地装填弹药,动作整齐划一,他们在巴尔训练了整整一年,就是为了这一刻。
梁佳站在艾维娜身边,看着那些鼠人成片成片地倒下,嘴角微微上扬。
“你的士兵训练得不错。”
艾维娜点头,但目光没有离开战场。
她在找一个人。
格里奇·腐锈。
那个腐锈氏族的族长,那个策划了希尔瓦尼亚阴谋的鼠人首领。
但她没有找到。
战场上鼠人太多,太混乱,她分辨不出哪个才是格里奇。
而且那些鼠人穿着几乎一模一样的破烂皮甲,长相也差不多——在她眼里,鼠人都是一个样。
“找不到就算了。”至高王不知何时走到她身边,声音低沉如地底熔岩的轰鸣,“这种货色的鼠人,死一万个也不嫌多,格里奇死不死,不影响结果。”
艾维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头。
确实。
腐锈氏族已经完了。
就算格里奇侥幸逃过一劫,他也只是一个丧家之犬,再也掀不起任何风浪。
战场上,战斗已经接近尾声。
那些冲出来的鼠人,绝大部分已经变成了尸体,少数几个试图逃跑的,被丧牙兽骑兵追上,一口一个,撕成碎片。
食人魔们又开始捡尸体了。
但这一次,他们的热情明显不如之前。
格罗克用脚踢了踢一具鼠人尸体,那尸体瘦得皮包骨头,身上的皮毛脏兮兮的,还散发着一股刺鼻的臭味。
他皱了皱眉。
“这玩意儿能吃吗?”
另一个食人魔凑过来,也皱了皱眉。
“闻着就不怎么样。”
格罗克想了想,然后摇头。
“算了,不能浪费粮食,但这也太磕碜了。”
他挥了挥手,示意族人们不用捡。
但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一阵骚动。
格罗克抬头看去,发现几个食人魔正在抢夺一具特别肥大的鼠人尸体——那尸体比普通鼠人大了一圈,肚子鼓鼓的,一看就是吃得好、睡得好的那种。
“那个是我的!”
“我先看到的!”
“谁抢到是谁的!”
格罗克的眼睛亮了。
他大步走过去,一把拨开那几个食人魔,低头看向那具尸体。
那是一具鼠人头目的尸体。
身形臃肿,肚子鼓得像个球,皮毛倒是比普通鼠人干净一些。
格罗克蹲下身,闻了闻。
然后他回头,对着艾维娜的方向高喊:
“大胃神!这个看起来不错!俺们能吃不?”
艾维娜深吸一口气。
她闭上眼睛,数到三,然后睁开。
“能吃。”
格罗克咧嘴笑了,露出满口参差不齐的牙齿。
“好嘞!”
他一把扛起那具尸体,大步走向食人魔的营地。
身后,其他食人魔羡慕地看着他,嘴里嘀嘀咕咕:
“格罗克运气真好······”
“下次我也要抢大的······”
“别想了,你跑不过他的。”
艾维娜转过身,不再看那边。
至高王站在她旁边,嘴角抽搐了一下。
“您的食人魔······”他斟酌着措辞,“确实很有个性。”
艾维娜面无表情。
“陛下,我建议您习惯一下。”
······
战斗结束后,矮人们开始清理地下坑道。
这项工作只有矮人能胜任。
那些狭窄的坑道,对人类来说太矮,对食人魔来说太挤,只有矮人可以在里面自如行动。
几十名矿工举着灯笼,沿着塌陷的坑道向下探索,他们的身后,跟着一小队铁锤勇士,随时准备应对可能的袭击。
但坑道里很安静。
安静得不正常。
矿工队长叫巴林,是个胡子垂到腰间的老矮人。
他在永恒峰的矿坑里工作了两百年,什么样的地下环境没见过?但此刻,走在鼠人挖掘的坑道里,他还是感到一阵说不出的不适。
这些坑道太粗糙了。
矮人的坑道,每一条都经过精心设计,支撑结构科学合理,就算过上几百年也不会塌。
但鼠人的坑道完全是另一回事——它们只是随便挖个洞,能通行就行,至于会不会塌,塌了会压死谁,它们根本不在乎。
巴林摇摇头,继续向前走。
走了大概一刻钟,他突然停下脚步。
前面的坑道塌了。
大量的泥土和碎石堵住了去路,只剩下一道狭窄的缝隙,勉强能容一个人侧身挤过去。
巴林举起灯笼,从那缝隙往里照。
然后他的脸色变了。
“葛林姆尼尔的胡子啊······”
他身后,一个年轻矿工凑上来。
“队长,怎么了?”
巴林没有回答。他只是侧过身,从那缝隙挤进去。
坑道那边,是一个相对宽敞的空间——曾经是一个房间,或者是一个储藏室。
但此刻,这里只剩下满目疮痍。
墙壁上爬满了发光的苔藓,散发着病态的绿色光芒,地面上积满了水,浑浊的脏水没过脚踝。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气味,那是次元石特有的臭味,混着泥土的腥气,混着尸体腐烂的恶臭。
但最让巴林震惊的,是房间中央那个东西。
那是一台巨大的机器。
它歪斜着陷在泥土里,一半已经被塌方的土石掩埋,它的主体是一个粗大的金属管,管口朝上,管内隐约可见绿色的光芒在跳动。
金属管连接着一个复杂的机械结构,齿轮、杠杆、管道交织在一起,像一只扭曲的金属蜘蛛。
巴林从未见过这种东西。
但他能感觉到,那东西里蕴含着巨大的能量。
狂暴的、邪恶的、足以毁灭一切的能量。
“别靠近。”他沉声说,制止了想要进来的年轻矿工,“去报告陛下,就说我们发现了······发现了不得了的东西。”
······
半个小时后,至高王肯德拉克·格瑞克森站在那台机器面前。
他的身后,站着艾维娜、梁佳,还有几位矮人符文铁匠。
符文铁匠们围着那台机器转了好几圈,用锤子敲敲这里,敲敲那里,又凑近那些跳动着的绿色光芒仔细观察。
最后,年长的符文铁匠走到至高王面前,脸色凝重。
“陛下,这是鼠人的次元石武器。”
至高王点头。
“看得出来。”
符文铁匠继续说:“这种型号······我见过一次,二十年前,号角堡和鼠人发生遭遇战的时候,鼠人用类似的武器轰开了城门。
那种武器的威力,足以撕裂城墙,足以炸碎一整队铁锤勇士。”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而这台,比那台更大。”
房间里陷入沉默。
艾维娜看着那台半埋在泥土里的机器,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骨升起。
如果不是它被埋了······
如果不是鼠人的坑道不结实······
如果这台武器被鼠人成功使用······
她不敢想下去。
梁佳走到她身边,轻声说:“这东西很危险,我能感觉到,它里面的能量,比我们震旦的某些战争法器还要狂暴。”
艾维娜点头。
“我知道。”
至高王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那些符文铁匠。
“能拆吗?”
符文铁匠们对视一眼。
“能,但需要时间,需要小心,那些次元石能量一旦失控,会炸掉半个坑道。”
至高王点头。
“那就拆。小心地拆,把每一块零件都记录下来,每一块符文都拓印下来,这些东西,对我们了解鼠人的技术有帮助。”
他顿了顿,看着那台机器,目光复杂。
“葛林姆尼尔在上,这次我们真是走运。”
这台机器应该就是格里奇的秘密武器,但是矮人连续几天灌水,导致鼠人地下通道塌陷,这台机器甚至没有找到开火的机会。
······
清理工作持续了整整三天。
三天里,矮人们从坑道里挖出了无数鼠人的尸体——那些没来得及逃出来的、被塌方压死的、躲在角落里的。
每一具尸体都被集中焚烧,防止疫病传播。
他们还发现了那些“躲在后方没有上战场”的鼠人——大多是老弱病残,还有一些肥大的母鼠。
这些鼠人被堵在坑道深处,无路可逃。
当矮人矿工们找到它们时,那些鼠人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发出刺耳的尖叫。
没有人怜悯它们。
矮人的战斧落下,一声声惨叫过后,坑道里恢复了安静。
巴林站在一堆鼠人尸体旁边,看着那些瘦骨嶙峋的身体,摇了摇头。
“这群老鼠,活着也是祸害。”
他转身,继续向坑道深处探索。
但走了没几步,他听到一个声音。
那是一个微弱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移动。
巴林停下脚步,举起灯笼。
灯光照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一个狭窄的通道,通向更深处的黑暗。
他握紧战斧,慢慢走过去。
通道尽头,是一个小小的房间。房间里堆满了杂物——破旧的箱子、生锈的工具、腐烂的布料。
而在那些杂物中间,蜷缩着一个瘦小的身影。
那是一只鼠人幼崽。
它很小,小得可以被人用手拎起来。它的皮毛稀疏,肋骨根根分明,眼睛里满是恐惧。
看到巴林,它发出刺耳的尖叫,拼命往后缩,缩到墙角,缩成一团。
巴林举起战斧。
但他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着那只幼崽,看着那双充满恐惧的眼睛,看着那瘦得皮包骨的身体。
他想起自己的孙子。
那个刚学会走路的小家伙,整天跟在他身后,喊“爷爷、爷爷”。
然后他放下战斧。
“算了,滚吧。”他说,声音沙哑。
幼崽听不懂矮人语,但它看懂了那个手势。
它尖叫着,从巴林身边窜过,冲进黑暗的通道。
巴林身后,那个年轻矿工不解地问:
“队长,为什么不杀了它?”
巴林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它活不了的,但是我自己少造一些杀孽不是坏事。”
年轻矿工还想说什么,但看到队长的脸色,最终闭上了嘴。
两人继续向前走,消失在坑道深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