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是地精和野兽人。
地精和野兽人的清剿，比预想的顺利。
那些绿皮和野兽人，原本就已经被那场战斗打得士气崩溃。兽王死了，精锐损失惨重，剩下的只是一盘散沙。
当联军的旗帜出现在森林边缘时，它们立刻作鸟兽散。
夜地精战将格罗克·毒牙站在一处隐蔽的山坡上，看着那些正在逃跑的族人，脸上没有表情。
他身边只剩下不到两百骑蜘蛛骑手——那是他的嫡系，是他经营了二十年的心腹。
其他族人？那些普通地精，那些夜地精，那些炮灰——全都跑了。
“战将大人，”一个蜘蛛骑手小声问，“我们怎么办？”
格罗克·毒牙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决定。
“跑。”他说。
“跑？”
“对，跑。”格罗克·毒牙指着远处那片正在逼近的联军旗帜，“那些矮人和人类不会在这里待太久。等他们走了，我们再回来。”
蜘蛛骑手们面面相觑。
“可是，我们的地盘——”
“地盘可以再打。”格罗克·毒牙打断他，“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他驱动身下的蜘蛛，向森林深处跑去。
身后，两百骑蜘蛛骑手跟随着他，消失在密林之中。
······
格罗克·毒牙的判断是对的。
联军确实不可能长期待在幽暗愁林。
不是不想，是不能。
矮人还好说——幽暗愁林离永恒峰很近，补给线短，而且矮人吃苦耐劳，再待几个月也没问题。
但艾维娜不行。
她的补给线太长了。
从巴尔到幽暗愁林，上千里的路程，沿途要经过黑火隘口，要穿过边境亲王领，要面对各种可能的威胁。那些粮食，那些武器，那些药品——每一批补给都要花费大量的人力物力。
而且她还有那么多食人魔。
那些大块头每天至少要吃掉相当于三个人的食物，八百食人魔加上两百丧牙兽，一天就能吃掉一个村庄一周的存粮。
为了维持这支远征军，艾维娜已经花了数万金马克。
这个数字足以让任何一个选帝侯汗颜。
虽然至高王承诺承担一部分补给——因为清剿地精和野兽人是他的提议——但那也只是杯水车薪。
艾维娜不可能无限期地待在这里。
······
地面上，联军营地一片欢腾。
腐锈氏族覆灭了。
虽然剩下的敌人还需要清除，但是战事至此已经可以宣告胜利。
幽暗愁林的威胁，终于被彻底清除了。
士兵们围坐在篝火旁，喝着矮人酿的麦酒，唱着各自家乡的歌谣。矮人的歌声粗犷豪迈，人类的歌声悠扬婉转，震旦人的歌声则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像远山的回响。
食人魔们也在唱歌。
他们的歌声完全不成调子，只是乱七八糟的吼叫，但他们吼得很开心，吼得震天响，吼得周围的士兵不得不捂住耳朵。
格罗克坐在最中间，怀里抱着一大块烤好的肉——那是一只肥大的母鼠，被他精心烤制后，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他咬了一大口，嚼得满嘴流油。
“大胃神万岁！”他高喊。
其他食人魔跟着喊：
“大胃神万岁！”
“大胃神赐我们肉吃！”
“大胃神最伟大！”
艾维娜坐在指挥所里，听着那些喊声，忍不住捂住了脸。
梁佳坐在她对面，嘴角微微上扬。
“你的食人魔真的很崇拜你。”
艾维娜从指缝里看着她。
“你能不能别说这个？”
梁佳笑了一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至高王推门进来，脸上带着难得的笑意。
“艾维娜女士，好消息。”
艾维娜放下手，看着他。
“什么好消息？”
至高王在椅子上坐下，接过一杯麦酒，喝了一大口。
“那个次元闪电炮，已经拆完了，符文铁匠说，那是史库里氏族最新型号，出自一个叫伊克特·利爪的家伙之手，如果不是被埋了，那东西真能给我们造成大麻烦。”
艾维娜点点头。
心里却在思考着别的事情。
原来伊克特·利爪是这个时代的人吗？
对了，他最先登上历史舞台就是第二次斯卡文鼠人内战时期，也就是说现在这个时间点他还没有成名。
是的，直到终焉之时都有戏份的伊克特·利爪，和艾维娜是同时代的人。
他本来就是白毛鼠，寿命超过一般的鼠人，后来他利用了次元石技术延长了自己的寿命，并且一直掌控史库里氏族的大权。
······
几天后，联军开始清剿幽暗愁林残余的敌人。
那些被打散的绿皮和野兽人，散落在森林各处，不成建制，联军分成十几支小队，在向导的带领下，一处一处地搜索，一处一处地清除。
但效率很低。
森林太大了，那些残存的敌人太分散了。
联军没有足够的机动兵力，追不上那些一触即逃的敌人。
“这样下去不行。”至高王在军事会议上说，“三个月也清不完。”
艾维娜点头。
她早就意识到这个问题。
联军不可能长期待在幽暗愁林。矮人虽然补给压力小，但战士不能一直耗在这里；而她的部队——近五千张嘴，每天消耗的粮食是一个天文数字，虽然至高王承担了大部分补给，但那也是有限的。
最多再待一个月，就必须撤军。
可一个月后呢？
那些逃散的绿皮会重新聚集，那些跑掉的野兽人会重新繁衍。
用不了多久，这片森林又会变成和以前一样——甚至更糟。
因为腐锈氏族没了，原本制衡绿皮和野兽人的力量消失了，后两者反而可能发展得更快。
商路的安全，依然无法保证。
“除非，”艾维娜开口，“有人能长期驻守在这里。”
至高王看着她，没有说话。
艾维娜继续说：“有人，和这片森林相性相符，有能力清剿残余的邪恶，有动机阻止绿皮和野兽人卷土重来，而且——不会被这里的环境拖垮。”
她顿了顿。
“木精灵。”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几个矮人指挥官的脸色立刻变了。
一个胡子花白的长须战士猛地站起来：“木精灵？！那些尖耳朵——”
“坐下。”至高王的声音平静而威严。
那长须战士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坐下了，但他的脸色依然铁青，看着艾维娜的目光里满是不善。
至高王看着艾维娜，沉默了一会儿。
“艾维娜女士，”他说，声音依然平静，“您应该知道，矮人和精灵之间······”
“我知道。”艾维娜打断他，“我知道矮人和精灵之间有几千年的仇恨，知道你们互相看不顺眼，知道让你们合作比让食人魔戒肉还难。”
她看着至高王，目光坦诚。
“但我也知道，陛下是一位务实的统治者，您想要的，是幽暗愁林的长治久安，是商路的永久安全，而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木精灵。”
她指向地图上那片被标记为“暗影丛林”的区域。
“幽暗愁林里本来就有一个木精灵据点，他们在这里生活了几百年，比任何势力都了解这片森林，也比任何势力都擅长在林地里作战。
如果他们愿意接管这片区域，那些残余的绿皮和野兽人，很快就会被清理干净，而只要他们在这里，绿皮和野兽人就不可能卷土重来。”
她收回手，看着至高王。
“我知道这对矮人来说很难接受，但这是最可行的方案。”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那些矮人指挥官们看着至高王，目光里满是复杂的情绪——愤怒，不解，但那些最明智的人的眼里还是带着几分期待的。
他们在等至高王的决定。
至高王沉默了很久。
他坐在那里，望着那张地图，望着那片标记为“幽暗愁林”的区域。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单调的声响。
然后他开口了。
“我的曾祖父，”他说，声音低沉，“死在精灵手里。”
艾维娜没有说话。
“他是当时的至高王的侄子，”至高王继续说，“他曾带着一队勇士去和精灵谈判，想解决边境的争端，精灵答应了谈判，但中途变了卦。
他们伏击了我的曾祖父，杀了他和所有随从，然后把尸体丢在森林里喂野兽。”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我爷爷找了三个月才找到他的遗骨，他死在后来的长须之战中，我父亲传承了他的遗志，而我也继承了这些仇恨，我曾发誓，永远不会和精灵合作。”
他抬起头，看着艾维娜。
“但现在，您告诉我，要和精灵合作。”
艾维娜看着他，看着那双沉淀了两百年仇恨的眼睛。
她沉默了一瞬，然后说：
“陛下，我没有资格劝您放下仇恨，那些仇恨是真的，那些伤痛是真的，那些死去的人——您的亲人，您的同胞——他们都是真的。
我没有经历过那些，我不能轻飘飘地说‘算了’。”
她顿了顿。
“但这些仇恨不能再影响矮人这个种族的延续了。”
至高王看着她。
“您想让您祖父和父亲留给您的仇恨，继续折磨您的后代吗？”
至高王的眼睛眯了起来。
艾维娜继续说：“您恨精灵，您的儿子也会恨精灵，您的孙子也会恨精灵，这份仇恨会一代一代传下去，直到永远。
而在这期间，绿皮会在幽暗愁林里繁衍，鼠人会重新挖出坑道，野兽人会越来越多，您和您的后代，要一次又一次地出兵清剿，一次又一次地承受损失，一次又一次地看着那些牺牲变得没有意义。
如果群山王国还在黄金时代，你们大可以雷霆之势清算这些仇恨，并且击败所有敌人。
但是······并不是，很遗憾，我想在这个时代，仇恨必须为了矮人的延续大业让路。”
一部分矮人明显气坏了，甚至咒骂起了艾维娜，但是她装作没听见。
她向前一步。
“陛下，我不是让您原谅精灵。我只是让您考虑——有没有一种可能，让这份仇恨暂时搁置，为了更重要的东西？”
至高王沉默着。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那些矮人指挥官们屏住呼吸，看着他们的王。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终于，至高王开口了。
“艾维娜女士，”他说，“您知道吗，您刚才说的话，很像一个精灵。”
艾维娜愣了一下。
“精灵也喜欢说这种话。”至高王继续说，“‘放下仇恨’‘着眼未来’‘为了更重要的东西’——他们说了几千年，但每次轮到他们，他们都做不到。”
他站起身，走到艾维娜面前。
“唉，一代又一代，总是会有矮人君主相信这些鬼话，然后因背叛而失望。
在我看来，您是不一样的，我相信自己的眼光，但是······那些先辈们也曾经相信他们的眼光，他们的识人能力不会比我差。”
他看着她，目光深邃。
“您是帝国的领主，是西格玛的神选，是屠龙者，我希望您会成为可靠的盟友。”他说出最后那个词时，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我愿意相信你，去赌这么一次。”
艾维娜不知道该说什么。
至高王转身，看着那些矮人指挥官。
“传令下去，”他说，“派人去暗影丛林，找那些尖耳朵谈。”
指挥官们愣住了。
“陛下？！”
“陛下，这——”
至高王摆摆手，打断他们。
“这是命令。”
他看着那些反对的目光，声音平静而坚定：
“我恨精灵，我恨了无数年，但如果这份仇恨，能让我的后代少死几百个战士，能让商路真正安全，能让幽暗愁林不再成为心腹大患——”
他顿了顿。
“我可以暂时放下。”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然后，一个老矮人站了起来。
那是这次远征中资历最老的长须战士，胡子垂到腰间，编着几十个象征战功的金属环。
他看着至高王，目光复杂。
但最终，他还是没有说什么。
他走到至高王面前，单膝跪下。
其他矮人指挥官们对视一眼，然后——
一个接一个地，跪了下来。
至高王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跪下的部下，看着那些复杂的目光，看着那些终于接受了他决定的矮人。
然后他转身，看向艾维娜。
“艾维娜女士，”他说，“我希望您和群山王国永远会是盟友。”
艾维娜看着他，沉默了一瞬。
然后回应了一个真诚的微笑。
“陛下，”她说，“我记下了。”
······
三天后，暗影丛林木精灵据点的使者来到了联军营地。
那是一个年轻的女精灵，穿着深绿色的皮甲，腰间挂着长刀，背上背着长弓。
她的表情冷淡，举止疏离，但在面对艾维娜时，态度明显软化了一些。
“艾维娜女士，”她说，用带着口音的帝国语，“阿拉瑟尔大人向我们提起过您，他说您是一位值得信任的人类。”
艾维娜微微点头。
“替我感谢阿拉瑟尔大人。”
女精灵点头，然后看向至高王。
那目光里，有明显的敌意。
至高王同样看着她，目光冰冷。
两人对视了几秒，谁都没有说话。
艾维娜轻咳一声。
“诸位，”她说，“我们还是谈正事吧。”
谈判持续了整整一天。
木精灵提出的条件很直接：他们愿意接管幽暗愁林，清剿残余的绿皮和野兽人，并在未来长期驻守。
作为交换，矮人必须承认他们对这片区域的控制权，并承诺不再进入这片森林。
至高王提出的条件同样直接：木精灵必须保证商路的安全，不得攻击经过的矮人商队，并在必要时为矮人提供情报支持。
双方你来我往，争得面红耳赤。
但在艾维娜的斡旋下，最终达成了一份协议。
协议用矮人语和精灵语各写了一份，分别由至高王和木精灵首领签字。
两份协议的内容完全一致，但谁都不相信对方的那一份。
签字的时候，至高王和那女精灵谁都没看对方一眼。
他们只是盯着那份协议，盯着那些文字，然后——各自签下自己的名字。
签完字，女精灵收起协议，站起身，看向艾维娜。
“艾维娜女士，”她说，“您随时可以来暗影丛林做客，我们的门，对您敞开。”
艾维娜点头。
女精灵转身离开，经过至高王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她没有看他，只是用精灵语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至高王的脸色变了一下。
然后女精灵离开了。
艾维娜看着至高王，有些好奇。
“陛下，她说了什么？”
至高王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说：
“她说，‘阿斯莱在和矮人的仇怨中是最无辜的一支。’”
艾维娜愣住了。
至高王站在那里，看着那份刚签完的协议，看着那些还湿润的墨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走出帐篷。
艾维娜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说话。
帐篷外，夕阳正在沉入地平线。
幽暗愁林的轮廓在暮色中越来越暗，越来越深。
而那些还在森林里游荡的绿皮和野兽人，也许还不知道——
从今天起，这片森林，有了新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