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恒峰，或者说卡拉兹—阿—卡拉克（Karaz—a—Karak矮人语意为永恒峰），是一座巨型的城市。
被至高王带到城市内部接受招待的艾维娜注意到山体外的要塞部分是自己之前在哨兵之肩建立的天使之城要塞的两倍大。
而城内的矮人地下城市，规模也是巴尔的数倍，一眼看不到头。
更别说还有矮人们四通八达的地下管道了。
这些也算得上是永恒峰的一部分。
但这么宏伟的城市，在如此一个欢庆的日子里，却仍然显得有些空旷。
毕竟这座巨城里只有三十万居民。
这和永恒峰一般情况下会派出部分部队和援助队伍去帮助有困难的矮人王国有关，不过即便收拢所有的人手，永恒峰的人口也不会超过三十五万。。
要知道，哪怕是如今的巴尔，人口也已经接近了十万，以现在的人口增长速度，可能再过一两代人的时间就会超越永恒峰。
而永恒峰作为群山王国中最强大的核心，还是现存矮人王国中状态最好的一个。
可想而知，曾经辉煌无比的群山王国现如今都衰落到了什么程度。
想到这里，艾维娜唏嘘不已。
但不管怎么说，这场以极小的损伤而取得的大胜，都值得庆祝。
就像至高王说的那样，这场宴会持续了三天三夜。
这不是普通的宴会。
这是庆祝胜利的宴会，是结盟的宴会，是矮人用他们最隆重的方式，向一位外族盟友表达敬意的宴会。
第一天，宴会厅里还保持着某种程度的秩序。
矮人们按氏族落座，举杯致辞，互相敬酒，艾维娜作为主宾，坐在至高王右手边的位置，面前摆着比其他人多出三倍的食物——那是至高王特意吩咐的。
“毕竟是大胃神嘛。”
说这话的时候，肯德拉克是用调笑的语气说的，他觉得看艾维娜跳脚很有趣。
当然，肯德拉克和其他很多听说过艾维娜名号且都以为那是玩笑称号的矮人都发现他们错了。
这个女孩真的是大胃神附体，她不仅把那小山一样的食物堆吃光了，而且还不够。
还好矮人的储备充足，才让艾维娜面前的食物没有断过。
矮人的厨师也体会到了艾维娜和梁佳的厨子们曾经历的辛苦。
到了第二天，秩序开始瓦解。
矮人们离开座位，四处游走，找朋友拼酒，找对手挑战，那些喝高了的，开始爬上桌子跳舞，开始搂着旁边的人唱歌，开始用矮人语和帝国语混杂着吹嘘自己当年的英勇事迹。
食人魔们完美融入了这种氛围。
格罗克带着他的族人们，和一群矮人屠夫拼起了酒。
那些屠夫也是亡命之徒，看到食人魔这种同样热衷于战斗和死亡的种族，居然产生了一种奇妙的亲切感。
“来！喝！”格罗克举着一大桶矮人啤酒，咕咚咕咚地灌下去。
矮人屠夫们不甘示弱，抱起同样大小的酒桶，拼命往嘴里倒。
周围的矮人们围成一圈，给他们加油助威。
艾维娜坐在主桌，看着那热闹的场面，嘴角忍不住上扬。
“您的食人魔，”至高王笑着说，“胃口还真是好。”
艾维娜端起酒杯，和至高王碰了一下。
“陛下的屠夫，胃口也不差。”
两人相视大笑。
······
到了第三天，艾维娜终于理解了什么叫做“矮人的酒量”。
那些粘稠得接近固态的矮人啤酒，是真的能当燃料用的东西。
一个矮人只要喝一口，就能连续砍两天两夜地精也不觉得累。
这种酒的烈度，对普通人来说，一口下去胃就得烧穿。
但对艾维娜来说，这不是问题。
她的身体素质早已超越凡人，堪比怪物，那些足以让普通人躺三天的烈酒，对她来说只是有点劲道而已。
问题在于量。
三天三夜。
从早喝到晚，从晚喝到早。
每时每刻都有矮人端着酒杯过来敬酒，每时每刻都有新的酒桶被打开，每时每刻都有新的劝酒词在耳边响起。
“艾维娜女士！敬您！感谢您救了我弟弟！”
“艾维娜女士！敬您！您那天的冲锋，我亲眼看到了！”
“艾维娜女士！敬您！您是我见过最能喝的人类！”
艾维娜来者不拒。
一杯接一杯，一桶接一桶。
那些矮人看着她的眼神，从一开始的敬重，变成惊讶，再变成狂热。
“大胃神！”
不知道是谁先喊出来的。
然后这称呼就像野火一样蔓延开来。
“大胃神！大胃神！大胃神！”
艾维娜听到那些喊声，嘴角抽搐了一下，但没有反驳。
反驳也没用。
这些矮人已经认定了，她就是那个能吃能喝的神。
到了第三天深夜，艾维娜终于感到了一丝醉意。
那是自从她成为吸血鬼后，从未有过的感觉。
她的身体微微发热，脑子比平时转得慢一些，说话的时候舌头有点打结。
那些原本克制着的本能，那些平时被压抑着的冲动，开始松动。
她不再端着“淑女”的架子。
她开始大口吃肉，大口喝酒，她蹲在地上，和旁边的矮人勾肩搭背。
她用矮人语夹杂着帝国语，大声说着话，大声笑着。
如果伊莎贝拉看到这一幕，一定会揪她的耳朵，然后狠狠让她复习三天的贵族礼仪。
但伊莎贝拉不在这里。
在这里的，只有一群同样喝高了的矮人。
而矮人们，显然更吃这一套。
“艾维娜女士！”旁边一个胡子花白的老矮人搂着她的肩膀，大着舌头说，“您真是······真是我见过最棒的······人类！”
艾维娜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这是夸我还是骂我？”
“当然是夸！”老矮人说，“您有矮人的豪迈，有人类的灵活，还有······还有那个什么来着······反正您就是个好人！”
艾维娜笑得更大声了。
她举起酒杯，和老矮人碰了一下。
“好！冲你这句话，再喝一杯！”
······
至高王坐在主位上，看着艾维娜和那些矮人打成一片，脸上带着满意的笑容。
他活了两百多年，见过无数人类的领主，那些人面对矮人的时候，总是端着架子，小心翼翼地维持着所谓的礼仪。
事实上，矮人虽然并不缺少礼仪（这是他们文化深度的象征），但他们并不是那么注重礼仪。
但是他们不像精灵，他们并不拘泥于礼仪。
不然的话，当年和野人没什么区别的西格玛也不会和矮人结下深厚的友谊。
他们更欣赏豪迈一些的人。
就像喝醉了的艾维娜。
她真的把自己当成了矮人的朋友。
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盟友”，不是那种互相利用的“合作伙伴”，而是真正的、可以一起喝酒一起吹牛的朋友。
至高王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这感觉不错。
他站起身，走到艾维娜身边。
“艾维娜女士，”他说，声音也有些大舌头了，“聊什么呢这么开心？”
艾维娜抬起头，看着他。
“陛下！”她咧嘴笑了，“我们在聊······聊这次远征！”
她举起酒杯，和至高王碰了一下。
“说真的，陛下，”她喝了一大口，然后说，“咱们这次声势这么浩大，就打了那么点臭鱼烂虾？真没意思。”
至高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谁说不是呢？”他说，也在艾维娜旁边蹲下来，“不过这次没怎么死人，也达成了最开始的目的。虽然出动大军花费很多，但是浪费些钱总比用人命去填强，总归是件好事。”
艾维娜点点头。
“这倒是。”她说，然后又喝了一口，“但还是感觉好亏啊，你们永恒峰附近还有什么麻烦没解决嘛，来都来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完全是酒后随口抱怨的语气。
至高王想了想，然后笑着说：
“有啊。”
艾维娜看着他。
至高王指着北方，说：
“你屠的那条龙的兄长，同样是斯卡拉扎克的子嗣，占据了卡拉克·阿兹扎尔。”
艾维娜的眼睛亮了一下。
“卡拉克·阿兹扎尔？”
“对。”至高王说，酒意上头，话也多了起来，“那是我们矮人最著名的珠宝加工王国，八峰山北边，群山王国的腹地。
曾经，那里的珠宝匠人用最好的手艺，打造出整个旧世界最精美的首饰，国王的王冠，氏族长的权杖，都是那里的工匠做的。”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低沉。
“后来，绿皮攻陷了那里，再后来，格劳格——那条黑龙——占据了废墟。”
艾维娜认真听着。
“格劳格？”她问，“塞弗洛斯的兄长？”
至高王点头。
“对，可怖者·格劳格。斯卡拉扎克最恶劣的子嗣，它比塞弗洛斯更年长，更强壮，更巨大，它占据卡拉克·阿兹扎尔已经一百多年了，把那里当成了自己的巢穴。”
他叹了口气。
“卡拉克·阿兹扎尔是最容易也是最难复兴的群山王国。
容易复兴，是因为它离永恒峰、雷鸣堡、黑岩堡都很近，位于群山王国的腹地。
如果我们要收复它，好几个王国都可以出兵支援，但——”
他看向艾维娜。
“只要那条龙还在，卡拉克·阿兹扎尔就一天都不可能复兴。”
艾维娜沉默了一会儿。
“矮人为什么不组织屠龙大军？”
至高王苦笑。
“屠龙大军？”他摇摇头，“您知道当年我们是怎么对付斯卡拉扎克的吗？我们组织了当时最精锐的军队，几千个最勇猛的战士，追杀了它整整几十年，才勉强把它逼入绝境，即便如此，它也没死，被鼠人救走了。
最终如果不是‘疯狂的索林’完成了屠龙壮举，斯卡拉扎克还能继续骑在群山王国的头上肆虐。”
他喝了一大口酒。
“现在呢？矮人的人口只剩当年的零头，我们拿什么组织屠龙大军？”
艾维娜看着他，看着那张因为酒意和无奈而显得有些苍老的脸。
她想起那些在幽暗愁林并肩作战的矮人，想起那些真诚的笑容，想起那份刚刚签订的盟约。
然后她问：
“那条龙，在哪？”
至高王愣了一下。
“什么？”
“卡拉克·阿兹扎尔，”艾维娜说，“在哪？”
至高王下意识地指了个方向。
“北边，大概······”
他没有说完。
因为艾维娜已经站起来了。
她站起来，脚步有些虚浮。
至高王看着她的样子，哈哈大笑。
“艾维娜女士，您喝多了。先坐下，再喝一杯，然后睡一觉，明天再说。”
艾维娜摇摇头。
“没喝多。”她说，“清醒得很。”
她转身，向自己放装备的地方走去。
至高王看着她的背影，笑着摇摇头，继续喝酒。
他以为艾维娜只是去拿什么东西，或者去透透气。
毕竟，喝了三天的固态啤酒，谁都会想出去走走。
但他没想到的是——
艾维娜拿起龙骨战矛，拿起符文之牙“屠兽者”，然后，张开那对巨大的翅膀，飞出了永恒峰的大门。
执勤的矮人士兵看到了。
他们看到那个白色的身影冲出大门，在夜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然后向东飞去，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群山之中。
他们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其中一个士兵猛地反应过来，转身就跑。
“陛下！陛下！”
······
至高王听到消息的时候，手里的酒杯差点掉在地上。
然后他猛地反应过来。
“不好！”
他冲出宴会厅，冲向外面的平台。
但已经晚了。
远处的夜空中，一道白色的身影正在快速远去，很快就消失在北方的黑暗中。
至高王站在平台上，看着那个消失的身影，酒全醒了。
冷汗从额头上渗出来。
格劳格。
可怖者·格劳格。
那条比塞弗洛斯更年长、更强壮、更巨大的黑龙。
艾维娜就这样去了？
一个人？
喝醉了酒？
至高王转身，冲回宴会厅。
“停下！”他的声音在厅中炸响，“所有人都停下！”
宴会厅里突然安静下来。
那些喝得东倒西歪的矮人们抬起头，茫然地看着他们的王。
至高王大步走向中央，脸色铁青。
很多人还在狂欢，一部分人呆呆看着他。
至高王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吼道：
“把水拿来！凉水！越多越好！”
······
几分钟后，一群氏族长被凉水泼醒了。
他们湿淋淋地站在那里，茫然地看着至高王。
“陛下？发生什么事了？”
至高王把刚才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氏族长们的脸色立刻变了。
“她一个人去了卡拉克·阿兹扎尔？就那样去了？”
“对。”
“喝醉了？”
“对。”
“去屠那条比塞弗洛斯还强的龙？”
“······对。”
一片死寂。
然后一个老矮人开口了：
“陛下，我们得去救她。”
至高王点头。
“我知道。”
他转身，看向在场的所有人。
“集结所有还能战斗的！永恒卫队，碎铁勇士，屠夫们——能动的都叫上！轻装前进，不带辎重，以最快的速度赶往卡拉克·阿兹扎尔！”
命令一道道传下去。
整个永恒峰都动了起来。
但——
大多数战士都喝醉了。
三天三夜的宴会，让这座城市的精锐部队基本都处于烂醉状态。
那些还能站起来的，也是脚步虚浮，眼神涣散。
集结的速度慢得令人发指。
一个小时过去了，只集结了不到两百人。
两个小时过去了，勉强凑够了五百人。
三个小时后，八百人。
至高王站在城门口，看着那支勉强成形的队伍，心里沉甸甸的。
八百人。
八百个刚从醉意中醒来的战士，八百个连盔甲都没穿齐的勇士，八百个要去面对一条巨龙的——送死队。
“陛下，”一个老矮人走到他身边，“这不够。”
至高王点头。
“我知道。”
“那我们······”
“不够也得去。”至高王打断他，声音低沉而坚定，“艾维娜女士是我们的盟友，她是为了帮我们去屠龙的，如果我们不去救她，我们还配叫矮人吗？”
老矮人沉默了。
然后他点了点头。
“陛下说得对。”
他转身，对着那些战士喊道：
“矮人们！听好了！我们的盟友——艾维娜女士——一个人去屠龙了！她现在可能有危险！我们要去救她！哪怕死，也要死在救她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