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暗。
炮火的光芒在窗外闪烁,将酒馆的墙壁一次次映成忽明忽暗的橘红,如同这颗星球永不停止的心跳。
诺娃从床上坐起。
一旁的利奥蜷缩在那张窄小的行军床上,呼吸均匀而绵长。
少年清秀的眉头在睡梦中微微蹙起,仿佛即使沉睡也无法完全逃离那些亚空间的低语。路途的奔波,对于一个十来岁的孩子来说,终究还是有些过于勉强了。
诺娃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轻轻起身,将那张薄得几乎称不上被子的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少年露出的肩膀。
动作很轻,没有惊动他。
然后,她转身,推开门,下楼。
酒馆一楼,此刻竟显得热闹起来。
昏黄的灯光下,七八个身影零零散散地坐在前厅的木桌旁。
他们穿着各式各样的老旧军装,有些还勉强保持着制式的模样,有些已经被改得面目全非,补丁摞着补丁。
但从他们坐姿中那种即使放松也无法完全卸下的紧绷感,从那即使交谈也始终保持着对门口和窗户警惕的目光中,诺娃一眼就能认出:
老兵。
真正的老兵。
那些从无数场血战中爬出来,身上每一道伤疤都能讲出一个故事的老家伙们。
吧台后的碧翠丝正忙着往几个玻璃杯里倒酒,说是酒,但在卡地亚这种地方,显然搞不到什么正经货色。
那浑浊的液体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可疑的光泽,多半是用军粮里的发酵物或者某种能在辐射土壤中生长的不知名植物私下酿造的东西。
碧翠丝一抬眼,看见了正走下楼梯的诺娃。
“哟!”老妇人脸上浮现出一个热情的笑容,朝她招了招手,“下来啦?来,过来坐!”
诺娃微微颔首,走向吧台。
碧翠丝身前,坐着一个头发灰白的年长男性。
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肩章的位置空空荡荡,但那满面的风霜和那双沉淀着太多故事的眼睛,让人一眼就能看出这不是普通的糟老头子。
他正端着刚倒满的酒杯,浑浊的酒液在杯中微微晃动。
当他开口说话时,整个酒馆的谈论声都不自觉地低了几度。
“来杯带劲的。”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某种不怒自威的分量。
碧翠丝笑着又给他斟满:“喂,科恩,少喝点。一把年纪了。卡修斯要知道你又躲在我这儿喝酒,可又得埋怨我了。”
被称为科恩的老人轻微咳嗽了两声,粗糙的手指摩挲着玻璃杯的边缘。
他仰头,又是一口饮尽,发出一声满足而悠长的叹息。
“呵,”他低声说,目光有些飘忽,“总得……麻痹一下自己的神经,不是吗?”
然后,他的眼神滑向刚在吧台边坐下的诺娃。
那双眼睛在诺娃身上停留了一瞬。
“碧翠丝,”他开口,语气随意,“你这儿来新客人了?”
碧翠丝笑着点头:“外乡人。说是来卡地亚杀恶魔的。我瞧着这姑娘,有两把刷子。”
诺娃见他们看向自己,神色自然地迎上那目光。她没有刻意摆出什么姿态,只是平静地坐着,那份从容本身就是一种底气。
“诺娃。”她简短地自我介绍,“一名……嗯,特工。”
她对身份做了恰到好处的伪装,来自极限星域的前帝国特工,有重要的亲友死于恶魔之手,跑来卡地亚复仇。
科恩没有追问。
这种情况在卡地亚来说过于常见了。
他只是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她,然后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起来。
话题漫无边际。
卡地亚的天气,最近的战况,哪个防区的补给又短缺了,哪个新兵连刚上去就折损过半。但在这看似随意的闲聊中,诺娃敏锐地察觉到,这个男人在掂量她。
从他们的对话中,诺娃逐渐拼凑出眼前这个老人的身份。
科恩。
此处的卡地亚堡垒都市中,一位传奇般的星界军老兵。身经百战,伤痕累累,从列兵一路打到营长,又从营长退下来,变成如今这个坐在酒馆里喝酒的老头。
而刚才碧翠丝提到的那个名字。
卡修斯。
居然是这里的堡主,并且曾经是科恩手下的兵。
科恩知道她来卡地亚的目的后,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向了军事。
从防线布置到火力配置,从渗透战术到城市清剿,诺娃对答如流,那些来自另一个宇宙的战术理念,被她巧妙地包装成帝国风格的作战思路,偶尔抛出的几个新颖想法,让科恩的眉头一次次微微挑起。
终于,老人放下了手中的酒杯。
他重新打量着诺娃,那种漫不经心的姿态已经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的目光。
“诺娃?看来碧翠丝说得不错,你确实有两把刷子。”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什么。
“想加入星界军吗?”
加入星界军?
诺娃的心念微微一转。
成为帝国官方部队的一员,获得正式编制和补给支持,这听起来确实是一条可行的道路。
但那不是她想要的。
系统的存在,让她更需要静悄悄地积蓄力量。
兑换单位,累积点数,培养自己的班底。
这些都需要在帝国视线之外的暗处进行。加入星界军意味着被纳入建制,意味着行动受限,意味着那些凭空出现的单位将无法解释。
她需要的是渗透,是潜伏,是像幽灵一样在黑暗中猎杀恶魔,然后悄然消失。
诺娃轻轻摇了摇头,那动作干脆而坦率:
“我习惯独自作战。”她直视着科恩的眼睛,“或许……有什么渗透潜伏的活儿,可以交给我处理?”
科恩注视着她,片刻后,微微点头。
他没有强求,也没有多问。
“也好。”
他从胸前那个磨损的布口袋里,掏出一枚勋章。
“你拿着这个。”他将勋章推到诺娃面前,“去找本地的法务部,就说是科恩推荐你来的。”
“你的能力,或许更适合城市内的清剿工作。那些躲在阴影里的杂碎,交给明面上的部队反而麻烦。”
诺娃接过勋章,那金属的触感冰凉而沉实。
她微微颔首,真诚地道了一声:
“多谢。”
然后她忽然笑了。
“不过,科恩先生或许我们很快会在前线并肩作战,也不一定。”
科恩闻言,微微一愣。
随即,老人的脸上浮现出一个难得一见的笑容。
那笑容里带着欣赏与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