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因为蚂蚁比洪水更强,而是因为蚂蚁从另一个角度下手。
佩图拉博这一瞬间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变了,意识到自己的问题了。
“你一直在正面进攻,强攻艾嫚的一切。”
莎莉继续说,“用你的科学去对抗她的魔法,用你的逻辑去对抗她的奇迹。但你有没有想过,也许真正的突破口不在她的魔法本身,而在那些被魔法覆盖的人身上?”
“那些人都不在了。”佩图拉博喃喃自语,“他们还能成为突破口吗?他们的意识已经被压制了。”
“被压制,不等于被消灭。”莎莉走近一步,“你有没有观察过他们?”
这一瞬间佩图拉博意识到了什么,或许他们不是作为统计数字,不是作为样本,而是作为活生生的人?
佩图拉博想起自己三个月来做过的事情。数据分析,针对魔法进行建模,分析亚空间能量流动,检测魔法对人类的意识覆盖。
他见过这些人无数次,但他从来没有真正看过他们作为人类的一面。
“宏大叙事很重要,”莎莉说,“个体需求也很重要。你曾经对其他人说过类似的话,记得吗?你说,个体与宏大叙事结合,才是正确的。”
“我记得。”
“那你现在只看到了宏大叙事。艾嫚的魔法有多强,她的技术有多不可思议,她的奇迹有多接近神的力量。你被这些吸引了,被这些占据了全部的注意力。你忘了,在这个宏大的魔法之下,还有全世界的人类个体。”
佩图拉博走到窗前,把手掌贴在冰冷的玻璃上。
窗外,那些不知疲惫的人们仍在工作。他们在笑,也在劳动,在彼此交谈。
一切看起来那么和谐,那么完美。
但佩图拉博开始尝试真正去看他们。
“我看不到。”佩图拉博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挫败,“我看不到任何异常。”
“因为你还站在堤坝外面。”莎莉说,“你得走进去,走到那些人中间去。用你的眼睛,而不是你的数据去看。用你的心,而不是你的逻辑去感受。”
佩图拉博转过身:“你让我去接触那些被洗脑的人?你让我去感受他们的什么?他们的虚假幸福?”
“你凭什么说那是虚假的?”
这个问题让佩图拉博愣住了。
“如果一个人真的忘记了痛苦,”莎莉问,“如果一个人真的感受到了平静和满足,那这种幸福,是虚假的吗?”
“当然,”佩图拉博下意识地说,“因为那不是他们真正的感觉。”
他说不下去了。
真正的什么?真正的想法?真正的感受?但那些人现在的想法和感受,对他们自己来说,难道不是真的吗?
“你看,”莎莉笑了,“你也开始困惑了。这就是艾嫚的魔法最精妙的地方,她不是在强加什么,她只是在移除什么。她移除痛苦,移除绝望,移除让人无法承受的记忆。剩下的,是人本来就有的,对平静、对满足、对幸福的渴望。”
“但那是被操纵的!”佩图拉博的声音变得激烈,“那不是他们自由意志的选择!”
“自由意志。”莎莉重复这个词,“你确定,在被洗脑之前,他们真的有自由意志吗?你确定,在奥林匹亚这个世界,未来在帝国统治之下,这些人真的拥有过选择的权利吗?”
佩图拉博想反驳,但他发现自己无法反驳。
奥林匹亚是什么样子,他最清楚不过。在他到来之前,这个世界已经陷入了停滞和绝望。
人们活着,但只是活着。他们劳动,但只是为了劳动而劳动。他们有意志,但那种意志早已被漫长的、毫无希望的岁月磨得麻木。
艾嫚的魔法,对这些人来说才是最好的?
不,不能这么想。
佩图拉博用力摇了摇头,像是要把这个念头甩出去。
“我理解你的抗拒。”莎莉说,“因为一旦你开始这么想,你就不得不面对一个问题:艾嫚做的,到底是恶,还是善?”
“当然是恶。”佩图拉博说,“剥夺人的自由意志,永远是恶。”
“如果那个人本来就没有自由意志呢?如果你只是剥夺了他本就没有的东西,同时给了他平静和幸福,这还是恶吗?”
佩图拉博沉默了。
“我不知道答案。”莎莉坦诚地说,“艾嫚自己也不知道。这就是为什么我说,试炼是双向的。她在考验你,你也在考验她。”
“她在用她的方式证明自己是对的,你在用你的方式证明你是对的。但最终的答案,不在你们任何一个人手里。”
佩图拉博顺着她的目光,再次看向窗外。
“在那些人手里。”他低声说。
“对。”莎莉点头,“在他们每一个人手里。如果艾嫚的魔法真的完美无缺,那这些人将永远生活在平静的幸福中,永远不会产生任何动摇,那么人类的敌人也无法腐化他们。”
“但如果这个魔法有漏洞,哪怕再微小的漏洞,那这些漏洞一定会在某个人身上,在某个时刻显现出来。”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佩图拉博再次说出这句话,但这一次,他的语气完全不同了。
“你得找到那些蚁穴。”莎莉说,“不是用你的数据去找,而是用你的眼睛,你的耳朵,你曾经作为原体的观察力去找,现在的你也是人类,去用你拥有的最基本的东西去感受。”
“我让你打开自己的感知。”莎莉继续说,“你一直在用你的理智构建一道墙,把自己和这些人隔开。因为你害怕,害怕如果你真正去感受他们,你就会开始怀疑自己的立场。”
佩图拉博意识到恰是自己建立起来的这道墙,让自己看不到那些微小的、却至关重要的细节。
他现在知道,莎莉说的是对的。
三个月来,他一直把自己关在这个房间里,用仪器和数据把自己和那个被魔法覆盖的世界隔开。
他以为这是客观,这是理性,这是科学的态度。但现在他明白,这其实是恐惧。
恐惧自己会被动摇,恐惧自己会发现艾嫚的做法并非全无道理,恐惧自己会面对那些无法用逻辑解答的问题。
“我该怎么做?”他终于问道。
“走出去。”莎莉说,“走到他们中间去。不是作为研究者,不是作为征服者,不是作为来解救他们的救世主,只是作为一个人。去看看他们,去听听他们,去感受他们。”
“然后呢?”
“然后看你自己,祝你好运,佩图拉博。希望你找到的,是你想找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