顿了顿，拉里微笑着盯着酒杯回答道。
“梅隆先生，每个人都有很多层欲望，我想赚钱，想建立事业，想留下名字，这些都是真的。但最重要的是——”
他抬起眼看着梅隆，“我想在正确的时间，和正确的人，做正确的事。”
“那，什么是正确的事？”
“让资源流向能创造最大价值的地方。”拉里放下酒杯，双手食指相对，
“比如您的石油，如果只是提炼煤油卖到北欧，您是在和标准石油、和诺贝尔兄弟、和俄国石油竞争，这是红海，梅隆先生，血会把水染红。”
梅隆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但如果，”拉里继续说道，“您把石油中其他成分——那些现在被视为废物的部分——变成更有价值的东西呢？
汽油、柴油、润滑油，甚至沥青。那么您就不是在竞争，而是在创造新的市场。”
“就像您在芝加哥和洛克菲勒家族合作的研究所？”梅隆忽然问道。
来了！
拉里心里一凛，但脸上反而露出更自然的笑容，
“您消息很灵通，是的，那个研究所的目标之一，就是找到汽油除了做溶剂之外的其他用途。”
“比如……内燃机的燃料？”
“那只是可能性之一。”拉里摇摇手指，坦然回答道，
“但梅隆先生，您不觉得这很有趣吗？石油从地底抽出来，经过蒸馏分成煤油、汽油、重油，煤油照亮了世界，但汽油……还在等待它的时代。”
他身体前倾，声音里带上了一种传道者般的热情，
“您投资的西屋电气，您知道电力会改变世界。但电力需要发电，发电就需要燃料。水利有限，煤炭存在着极大的污染。如果……如果有一种更清洁，更高效的液体燃料呢？”
梅隆沉默了很久。
久到拉里，以为自己的策略失败了。
然后，梅隆忽然笑了。那是一种真正的笑容，因为拉里能看到他眼角出现的细纹。
“利文斯顿先生，您知道我最欣赏您哪一点吗？”
“请说。”
“您永远在给人希望。”梅隆起身站在窗边，背对着拉里看窗外的风景，
“石油的新用途，铝的新市场，电力革命，还有汽车的未来——您画了一张又一张美丽的蓝图，但每张蓝图，都需要别人投入真金白银。”
哎……背过身什么意思？装逼呢？
梅隆转过身，光线从他背后照来，让他的脸颊陷入阴影，
“所以，我们坦诚一点。您对我的石油公司感兴趣，对吗？不是作为合作伙伴，而是作为买家。”
拉里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拿起酒杯细细嗅了一下。
“如果我说是呢？”拉里的声音平稳。
“那我会说您的胃口很大。”梅隆走回座位，但没有坐下，而是居高临下地看着拉里，
“但胃口大不是问题，问题是有没有相匹配的消化能力。标准石油出价300万美元收购我的石油业务，我拒绝了，您出多少？”
“我不出价！”
梅隆挑了挑眉。
而拉里却平静地说道，
“梅隆先生，你我之间最大的区别，就是您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为什么要做……但我只能去想，我该怎么做，才能做好！”
这话说完，拉里露出一个苦笑，
“如果让我选择的话……我倒宁愿去做股票、做期货，我对这些铝啊、石油啊、电力很感兴趣。
但我有自知之明，这不应该是我玩的。当年那么多人去开采石油，但最后那些油井和炼油厂，还不都属于标准石油？
这个时代本质就是资本垄断，而我，只是在做事的时候，偶尔投资一些我感兴趣的方向。”
话说完，房间又陷入平静。
梅隆也等到了他要的答案——就是拉里的身份。
资本的本质是控制，而不是创造。
摩根整合铁路和钢铁，是为了控制供应链，稳定价格，获取垄断利润。
洛克菲勒整合石油，是为了同样的目的。
这些巨头之间虽然有竞争，但更多的时候是一种默契的势力划分：你控制这个，我控制那个，我们共同维持一个有利于资本的秩序。
但，拉里·利文斯顿的出现，打破了这个秩序。
他太灵活了，太跨界了。担负着大作手的名号，一会儿去做零售连锁，一会儿又去做能源和汽车。
他没有明显的主基地，没有需要守护的核心产业。
这让他难以被归类，也难以被控制。
更加诡异的是，他同时和摩根洛克菲勒都有接触。
摩根让他投资尼亚加拉水电站项目，还让他当顾问——是一种极高的信任。
而另一方面，洛克菲勒和他合作建立研究所，分享石油化学的前沿研究——这也不是普通合作关系。
关键是他还布局了福特汽车！一声不响的只是在注册各种专利。
在梅隆看来，拉里只有三种可能：
一，拉里是某个巨头的白手套，执行特殊任务。
二，拉里是试图在两大阵营之间走钢丝的独立野心家。
第三，拉里只是个幌子、代号，他正在为摩根洛克菲勒他们办些事……
按照拉里自己的说法，他应该属于第三种。
但没道理啊！这还是不能解释他为什么能在两大家族左右横跳。
除非……
除非他根本不是任何人的代理人，而是……自己家族的执行人。
梅隆想了想，忽然说道，“您父亲……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拉里想了想，伸出自己的右手，用拇指和食指比了一个圈。
“他是一个——只比出O，但从来不用其它三个指头，比出K的人！”
拉里这话说完，梅隆的眼眸微微一震。
明白了！
利文斯顿这是在暗示，他的家族才是布局的人，只不过有些时候不由自主，得帮摩根或者是洛克菲勒去办事……
拉里的那个手势说的再明白不过了！
拇指和食指比出一个圈——他们家族只是谋划、出力。
不用其它三个指头比出K——他们家族并不能决定什么！无法最终拍板。
对！就是这样的！一定是这样的。
梅隆思考到了这点，瞬间就想到了拉里来拜访自己的真正用意——他是来求和的，知道自己布局严密，无隙可乘之后，他只能来求和。
想到这里，梅隆微微颔首。
而此时，拉里想的则是——我爸爸右手有残疾，只剩下两根指头——所以当然只能比出个“圈圈”来。
看梅隆这个样子，应该是想多了——好吧，聪明人就容易想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