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安德鲁·梅隆回到自己的庄园。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地敲打着窗玻璃。他站在书房敞开的窗前,潮湿的风带着泥土和钢铁的气息扑面而来。
雨夜中的匹兹堡少了白日的喧嚣,连远处工厂的轮廓在雨幕中也显得柔和了些。
弟弟理查德·梅隆推门进来,见他站在窗前出神,便走到他身边。
“安德鲁,你在看什么?”
“雨。”安德鲁的嘴角微微翘起,目光依然投向窗外被雨丝笼罩的城市,“这个被煤烟浸透的城市,只有雨才能将它洗净片刻。就像人一样——只有在他行动时,你才能看清他的真实面目。”
理查德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看见一片灰蒙蒙的雨幕:“你是指利文斯顿?”
“当然。”安德鲁终于转过身,一脸平静,“他在匹兹堡的每一步,都在我的预料之中。便利店是幌子,石油是试探,只有铝……才是他真正想要的。”
理查德皱眉:“可你花了整整一百六十万买他便利店项目的股份!恕我直言,安德鲁,这个估值太高了。哪怕按照最乐观的估算,那些街角小店也不值这个价。”
安德鲁没有反驳,反而点头笑了:“你说得对。我让出了匹兹堡提炼公司的控股权,他才给我折价六十万。剩下的部分,我需要真金白银地投资他的便利店。”
“那你为什么——”
“因为我买的从来不只是便利店。”安德鲁打断弟弟,眼中闪烁着精明的光,
“我买的是他的整个商业模式——选址逻辑、供应链设计、仓储配送体系。理查德,你看不出来吗?那个叫卡彭的家伙脑子里装的,是一整套前所未有的零售网络架构。
他走到书桌旁,拿起一份文件——那是K先生之前提交的商业计划书摘要。
“中央仓库辐射区域门店,统一采购压低成本,标准化店面设计,甚至还有会员积分体系……”
安德鲁的手指轻敲着文件,“这些想法太新了,新到大多数商人根本看不懂它们的价值。但利文斯顿懂,而且他已经验证了这套模式在新英格兰地区的可行性。”
理查德的眼睛亮了起来:“你想复制它?”
“不只是复制。”安德鲁的笑容变得锋利,“我要改进它,用梅隆银行的资金和宾夕法尼亚的人脉,在他还没站稳脚跟之前,就建起一个更庞大、更完善的全国连锁。等他的便利店开到费城时,会发现整座城市最好的位置,都已经挂上了梅隆的招牌。”
“可卡彭会配合吗?他毕竟是利文斯顿的人。”
“卡彭那样的人,我太熟悉了。”安德鲁的语气笃定,
“贪婪又胆小,有点小聪明但缺乏大格局。给他足够的钱,加上一点威胁,他会把利文斯顿的商业机密原封不动地卖给我们。事实上……”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玩味:“我已经派人接触他了。用不了多久,他就会明白,在匹兹堡,该效忠的人是谁。”
理查德若有所思地点头,但随即又想到什么:“那么利文斯顿本人呢?你说要让他上钩——”
“他已经上钩了。”安德鲁的声音里带着胜利者的从容,“用匹兹堡提炼公司45%的股权,换他全身心投入电动车赛道,这买卖太值了。”
“可我还是不明白。”理查德走到酒柜前,倒了两杯威士忌,将其中一杯递给哥哥,
“铝确实能让电动车更轻,续航更长,但汽油车的优势同样明显。利文斯顿那么聪明的人,为什么会把所有筹码都押在电动车上?”
安德鲁接过酒杯,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荡漾。
“因为他想讨好摩根。”他啜了一口酒,辛辣的口感让他微微眯起眼睛,
“JP摩根投资了爱迪生的电力帝国,投资了通用电气,投资了尼亚加拉水电站。在摩根眼里,电力代表着未来,代表着秩序,代表着可控制的能源网络。”
顿了顿,安德鲁·梅隆继续说道,
“而汽油车呢?肮脏、吵闹、需要遍布全国的加油站,还得依赖洛克菲勒的石油。摩根和洛克菲勒的关系……你我都清楚。”
理查德恍然大悟:“所以利文斯顿选择电动车,是在向摩根递投名状?”
“不止如此。”
安德鲁放下酒杯,走到墙边巨大的美国地图前,手指划过从纽约到芝加哥的铁路线,
“摩根想要的是一个整齐划一的世界——统一的铁路轨距,统一的电气标准,统一的金融体系。电动车非常契合他的审美:干净、安静、可以在统一的电网下运行。”
“而内燃机车……”
他的手指停在宾夕法尼亚的油田位置,
“代表着混乱,代表着洛克菲勒的石油霸权,代表着摩根无法完全掌控的能源版图。”
理查德沉默片刻,忽然问道:“可是,安德鲁,如果利文斯顿两边下注呢?既做电动车,也做汽油车?”
“那他必死无疑。”安德鲁转身,眼中毫无温度,
“资源是有限的,精力是有限的,连摩根和洛克菲勒的信任也是有限的。他必须选边站队,而我已经帮他选好了——用铝业公司的股权,把他牢牢绑在电动车的战车上。”
窗外的雨声忽然变大,密集的雨点敲打着玻璃,像震天的战鼓再次响起。
理查德走到窗边,与兄长并肩而立:“那么我们的汽车项目……”
“该启动了。”安德鲁的声音斩钉截铁,
“我已经和杜兰特谈妥了,通用汽车的第一批产品,下个月就可以下线。有了和利文斯顿的专利交叉授权,我们可以跳过三年的研发时间,直接量产。”
“可是福特那边……”理查德犹豫地说道,“他们的汽车明明已经准备好量产了,为什么迟迟不发布?这会不会是利文斯顿的什么计谋?”
安德鲁的脸色凝重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平静。
“我也思考过这个问题。也许福特在等更好的时机,也许……”他摆了摆手,仿佛驱赶什么,
“但无论如何,时机不等人。杜兰特已经整合了奥兹莫比尔等汽车公司,现在正是通用汽车抢占市场的最好机会。”
他转身重重按住弟弟的肩膀:“理查德,我要你明天就去底特律。带上专利授权文件,亲自盯着第一批车的生产和销售。我们要用最快的速度,在全美国人的心里刻下通用汽车的名字。”
理查德能感受到兄长手掌传来的力量,那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
“我一定做到。”他郑重承诺,“通用的汽车会是美国最好的汽车。”
“必须是的。”安德鲁盯着弟弟的眼睛,
“这不仅是一笔生意,理查德。这是梅隆家族从匹兹堡走向全美的门票。铁路时代是范德比尔特和摩根的,石油时代是洛克菲勒的,而汽车时代……”
他松开手,走到地图前,手指从底特律开始,划过芝加哥、圣路易斯,一直延伸到西海岸。
“汽车时代,应该是我们的。”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只有雨声越来越清晰。
理查德忽然开口:“可是安德鲁,我还是担心。利文斯顿太聪明了,他会不会看穿我们的计划?万一他察觉到电动车是个陷阱,转而全力支持福特——”
“他看不穿。”安德鲁打断他,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嘲讽和怜悯的笑容。
“因为他不知道,我在铝这件事上,还给他准备了最后一个惊喜。”
“什么惊喜?”
安德鲁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回窗前,望着窗外如注的暴雨。
几百码外的街灯在雨幕中晕开一团昏黄的光,更远的地方,匹兹堡的钢铁厂依然在雨中喷吐着暗红的火焰。
“你知道JP摩根的父亲是怎么死的吗?”他忽然问。
理查德愣了一下,努力回忆:“好像是……马车事故?”
“对。”安德鲁的声音异常平静,但他的嘴角已经翘起来,
“1890年 4月 8日,朱尼厄斯·摩根乘坐的马车失控翻车,他被压在车厢下,肋骨刺穿了肺部,拖了五天才死。”
理查德倒吸一口凉气。
“从那时起,摩根就对交通工具的安全性有近乎偏执的要求。”安德鲁转过身,眼中闪烁着冰冷的光。
“他投资的每一列火车,都必须用最厚的钢板;他乘坐的每一辆马车,都必须经过最严格的检查。安全,是他不可触碰的底线。”
“可这和利文斯顿有什么关系?”
安德鲁笑了,那笑容让理查德感到一阵寒意。
“铝很轻,理查德,但也很软。用铝做车身,确实能减轻重量,但也意味着……”
他故意停顿,让弟弟自己领悟。
理查德的眼睛瞪大了:“意味着不安全?在事故中无法保护乘客?”
“完全正确。”安德鲁的声音轻柔,“当利文斯顿把他那些轻飘飘的铝制电动车展示给摩根时,你以为摩根会看到‘创新的材料’、‘革命性的轻量化’吗?”
“不。”他摇了摇头,一字一顿地说,
“摩根只会看到他父亲被压在沉重橡木车厢下的样子,只会听到他父亲断骨刺穿肺叶的声音,只会闻到那个雨夜里鲜血和泥土混合的气味。”
理查德呆住了。
他终于明白哥哥布下的是怎样一个天罗地网——用铝业股权诱使利文斯顿押注电动车,用摩根的心理阴影摧毁摩根对电动车的信任,再用梅隆自己掌控的通用汽车,抢占燃油车的市场。
三管齐下,环环相扣。
安德鲁看向窗外的雨夜,仿佛能看见远方火车站里,拉里·利文斯顿登上返回纽约的列车。
“他以为自己一切都顺利,可当他完成了作品,打造出铝制外壳的电动车时,他等到的……是摩根冰冷的目光,和一句——‘我从不投资不安全的东西’。”
他走到书桌前,拿起笔,在信纸上飞快地书写。
“现在,我们只需要等待。等待杜兰特的第一辆汽车下线,等待利文斯顿的第一辆铝制电动车完工,等待摩根看到那辆轻飘飘的车时,脸上露出的表情。”
安德鲁封好信,递给弟弟。
“去底特律吧,理查德。让通用汽车的轰鸣声,成为这场战争开始的号角。”
理查德接过信,触手冰凉。
他点点头,转身走向书房门。
在手触到门把手的瞬间,他听见身后传来兄长的声音,平静,坚定,不容置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