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派出的数批谈判代表往返大同多日，次次带着诉求前去，又次次揣着无解的僵局折返。
旅长死守“人枪分离”的底线，付绝不肯自废全军爪牙，双边谈判彻底走进死胡同。
塞外防线两军哨兵日夜对峙，硝烟味藏在和平的幌子下，只缺一个引燃的契机。
付坐在归绥指挥部的沙盘前，指尖反复摩挲平津那片标注稠密工矿与城池的区域。
麾下一众将领垂首而立，人人心头压着一块巨石。
数次小规模试探进攻折损兵马，双边交涉毫无进展，困守河套的绝望感，正在军营里悄悄蔓延。
“单纯和晋绥热察对峙，我们没有半点胜算。”
付缓缓开口，声音压得低沉：“对方手握重兵，扼住所有东出咽喉，地利、兵力尽在他手中。”
“想要破开死局，必须借力山城中枢，借助外部的力量。”
话音落下，他当即伏案起草加急电文，一字一句陈述绥远孤军绝境，援引《双十协定》恢复全国交通、军队有序换防的条款。
控诉旅长设卡封锁、阻挠国军正常调防，恳请大队长出面调停。
让晋绥热察军区开放绥东、察哈尔通道，申请麾下全军移防平津。
电文经由军用电台千里传至山城，送入大队长的办公案头。
大队长铺开电文细读，指尖轻点纸面，眼底不见半分为难，反倒生出几分恰到好处的笑意。
身旁侍从官静立一侧，不敢多言。
旁人或许以为，数万地方军主动投奔平津，会增加华北粮饷军械开支，是一桩麻烦事。
可大队长心中早已盘算出五层考量，在对付地方割据军阀方面，他可是行家啊！
他心里已经有了想法。
不允许付全军东迁，强制拆分部队，主力赴平津，精锐留守河套。
第一层，便是填补华北北线防务空缺，拿付部主力充当北方前沿缓冲。
抗战刚刚落幕，国府眼下头等大事便是稳固华北、抢占东北。
平津虽驻扎大批中央军，可官兵多自南方调遣，不熟悉塞外山地、草原、隘口作战，北线绵长防线处处捉襟见肘。
晋绥热察的精锐盘踞大同、武城一线，如同一把尖刀抵在平津西北门户，时刻牵制华北国军兵力。
付麾下将士常年驻守绥察，精通北方寒地作战，骑兵部队更是独一份的战力。
若是将大半劲旅调往平津外围驻防，便能天然形成一道缓冲屏障，直面晋绥热察的主力。
中央军只需驻守北平、天津核心城区，付部主力替国军顶在最前线分担防务压力。
无需再从关内源源不断抽调兵力北上，华北整条防线瞬间完整稳固。
在大队长眼中，付主动送上门的数万北方老兵，是不费中央额外心血就能拿到的北方防御利器。
第二层，是借调离老巢之机，顺势推进削藩大计，消解地方割据。
大队长半生夙愿，便是打散各路割据军阀，将全国兵权尽数收归中央。
从前付扎根河套，坐拥本土粮草、牧民、地方乡绅支持。
远居西北边陲，政令难以渗透，是典型山高皇帝远的半独立势力，数次调遣、整编指令都被对方软磨硬泡搁置。
可若是放任付完整全军迁入平津，反倒会生出隐患。
数万嫡系聚拢一处，根基未散，即便身处中央军包围，依旧容易抱团自保，难以拆分同化。
大队长心中最优解是拆分建制。
七成主力调去平津脱离本土根基，粮饷军械全部仰仗国府调拨，剩余三成精锐留驻河套。
如此一来，付麾下兵力一分为二，两地分隔，无法随时合兵，私人派系的凝聚力直接大打折扣。
届时大队长便可借着“全国军队统一整编”的名义，分别对两地部队拆分编制。
安插中央系军官渗透基层，一点点瓦解付家军私人派系。
对比死守晋省、完整掌握全境兵力的岩，这种拆分调防的手段，是千载难逢的削藩机会。
留在河套的分部孤立边陲，迁入平津的主力受制中央，两头都无法形成完整割据势力，这笔买卖，大队长心知稳赚不赔。
第三层，留部分兵力镇守河套，监视边境、威慑伪蒙，省下中央巨额布防成本。
这便是大队长新增的核心算计，也是他绝不会同意付全军东迁最关键的理由。
河套、绥北紧邻外蒙边境，境内还有大量伪蒙残余武装，这群伪军依附境外势力，反复无常，随时可能作乱侵扰塞北边境。
若是付数万部队全数撤走，偌大绥远防线空虚，大队长只能从关内调拨中央军远赴塞外驻防。
塞北路途遥远、气候苦寒、补给转运成本极高，长期屯兵要消耗海量粮食、被服、油料。
还要额外训练部队适应草原、戈壁作战，凭空加重国府财政负担。
但付是绥远本土起家，麾下官兵世居塞外，熟悉草原地貌、熟悉伪蒙势力虚实。
在河套本地还有牧民、乡绅的人脉根基，震慑边境远比外来中央军顺手。
在大队长的规划里，留下付一部常驻绥远，有三重实打实的好处。
第一，无需中央另行调兵，借用付部现成兵力戍边，省下巨额军费、运输损耗；
第二，付部熟悉伪蒙武装的作战套路，常年与之交锋，威慑、清剿残余伪蒙势力效果远胜南方调来的中央军。
第三，分部驻扎边境，等同于一支常驻监视力量，隔绝境内外势力私下勾连，守住西北国门。
倘若把付所有人马都调去平津，西北边境等于凭空出现巨大防务真空。
伪蒙势力势必趁机扩张，苏方在外蒙的影响力也会顺势渗透，后患无穷。
权衡利弊，留兵河套戍边，是性价比最高的选择。
第四层，则是借支持换防抢占舆论与法理高地，稳固国府和平人设。
彼时全国上下都盯着重庆谈判落地的《双十协定》，山城对外一直标榜“致力和平、统一军政、恢复全国交通”的正统形象。
若是大队长直接驳回付依规换防的请求，等同于当众撕毁协定条文。
会被舆论直指国府表里不一，刻意排挤非中央系地方部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