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三十四年,十月下旬。
双十协定墨迹未干,举国和平舆论高涨,山城的施压电文层层叠叠压向塞北。
国统区各大报纸连篇累牍刊载“恢复交通、停战安民、依规换防”的社论。
舆论风口、中枢政令、后方指示,三重压力同时落在晋绥热察的肩头。
此前僵持多日的借道谈判,彻底迎来了转折。
付在收到国防部折中指令后,心知大势已定。
全军东移已然无望,能够七成主力脱出河套死局、奔赴平津,已是绝境之中最好的结果。
新一轮谈判开启,局势早已和初次双边对峙截然不同。
付方使团底气十足,开口便援引《双十协定》明文条款,又搬出山城国防部公函,层层施压、步步据理力争。
“贵方长期封锁绥东通道,阻碍国军正规部队依规换防,已然违背停战协定。
“国民政府已有明确指令,准许付部主力移防平津、分部留守河套戍边,兼顾边防维稳与华北防务,乃是全国统一军政的国策大局。”
“还请贵方摒弃对峙成见,开放通道,放行大军过境。”
使团的措辞冠冕堂皇,手握中枢法理、舆论大势,句句站在“和平统一、为国戍边”的道义高地上。
放在往日,旅长完全可以置之不理、强硬封关。
但此刻时局特殊。
重庆和平谈判刚刚落地,全国百姓满心期盼停战安生,国内舆论对内战摩擦、武装对峙极度敏感。
此时若是依旧寸步不让、彻底封死所有通路,势必会被国府大肆渲染。
扣上“蓄意破坏和平、割据一方、阻挠国家整编”的大帽子。
政治代价太大,舆论风险太高,眼下绝非彻底撕破脸皮的时机。
旅长必须顾全全国大局、顺应和平大势、规避舆论风口。
不能在协定刚签的敏感节点,让山城抓到可以利用的舆论点。
权衡再三,旅长决定有限度妥协,可控性放行。
大同谈判室内,气氛肃穆冷冽。
面对振振有词的付方使团,旅长端坐主位,语气平静却不容置喙,抛出了最终、也是唯一的通行规则。
“遵从双十协定,我方愿意开放民生交通,准许付部主力依规换防过境,配合全国军政整编大局。”
此话一出,付方使团众人眼中微微一喜,僵持多日的死局,终究还是破了。
可下一秒,旅长的条件便彻底锁住了所有漏洞,绝不给对方半分可乘之机。
“但根据地防务安全、塞北防线稳定,是我方底线,绝无退让余地。
为防借道行诡、借机蚕食、私自驻兵、暗中渗透。”
“所有付部过境部队,单次通行兵力严格限定为一个步兵团,绝不许多团并行、分批穿插、骑兵先行。
所有过境人员、辎重、车马,必须全程行走我方划定的指定专用路线。
不得偏离半分,不得擅自进入沿线村镇、工矿基地、防御隘口、兵工厂区。
行军途中,禁止擅自停留、禁止私自侦察、禁止脱离队伍游走、禁止架设临时警戒阵地。
每一个团完整过境、彻底离开我方防区、抵达察东边界之后,方才允许下一个团入境通行。
不接受任何批量增额、路线变通、加急通行的诉求。
能遵此规则,便可通行,不能遵,谈判即刻终止,继续维持封锁。”
话音落下,谈判室内刚刚松动的气氛瞬间再度凝固。
付方使团所有人脸色骤变。
一个团一次?
付准备东进平津的主力足足有数万之众,按照国军标准建制,一个团兵力一千五百至两千人不等。
如此限额,一轮一轮分批过境,全程走完所有主力,至少需要一到两个月的时间。
塞外秋尽冬来,风雪将至,耗时太久、变数太大。
漫长的过境周期里,时局随时可能变动,山城政令、国共局势、前线对峙随时可能再生波折。
原本想着快速脱离河套绝境、尽早进驻平津站稳脚跟。
如今被硬生生拖成漫长的拉锯通行,等于将数万主力的命运,全部卡在塞北狭长通道里,进退受制、全程被动。
使团当即立刻争辩、极力争取。
“长官!此规则太过严苛!单次一团、逐批通行,数万主力过境耗时两月有余。”
“这严重耽误国军华北防务部署,违背中枢换防时效!”
“恳请贵方放宽限额,至少准许团级以上梯队并行通行,提速换防进程!”
面对使团的百般陈情、反复争取,旅长态度异常坚决,寸土不让。
“防务安全无变通,和平大局无侥幸。
正是为了避免两军再生摩擦、维护停战大局,才定下分批通行之规。
要么依规慢行、安全过境;要么彻底封关、维持对峙。
二选一,无折中余地。”
旅长的意思非常明显,想过可以,一次只能过一个团。
反正他是把口子放开了,要是还不同意,他也有反击的理由了。
非要数万大军一次性进入我军根据地,到底是借道还是干嘛?
付方使团反复磋商、百般游说,终究无济于事。
他们心里无比清楚,这已经是对方最大的让步。
若是执意纠缠、不肯接受,惹怒对方,这来之不易的通行机会将会彻底作废。
两害相权取其轻。
能走,总比困死要好。
耗时虽久,前路虽被动,但终究有出路、有生机、有未来。
一番紧急电报请示归绥指挥部后,付万般无奈之下,咬牙批复:
同意所有通行规则,全军严格遵照对方要求,逐团分批、指定路线、受控过境。
大同谈判,正式落锤定音。
僵持十数日的塞北借道僵局,以我方可控妥协、绝对掌控的方式,彻底落幕。
协议生效当日,归绥指挥部立刻下达军令。
抽调整编完备、军纪相对规整的主力步兵团,作为首批过境梯队,率先启程。
沿指定路线,向东穿越晋绥热察军区防区,奔赴平津地界。
这支首批过境团,是嫡系正规步兵团,老兵居多,作战经验丰富,是绥远军中实打实的精锐战力。
团长是跟随付多年的老部下,沉稳老练、治军严格,深知此次过境步步凶险、处处受制,临行之前,付亲自叮嘱:
“全程隐忍、绝不滋事、严守规矩、不许挑衅。
只求安稳过境,切勿节外生枝,坏了全盘东进大局。”
就这样,这支千余人的付部步兵团,整理辎重、收拢队伍,怀着忐忑、压抑、不安的心情,踏入了我方管控的塞北通道。
从踏入我方防区的那一刻起,一种无处不在、密不透风的压迫感,便死死笼罩了整支队伍。
明里暗里,全方位、无死角的监视,瞬间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