证既然已经摆上桌。
下一步,就不是问。
是封。
叶霄没有再看票柜管事,也没有再看案桌前那具尸体。
他抬手,指向砂库大门。
“黑炉砂库,改案封。”
“库门只开验,不许扫灰。”
“清灰车,封。”
“清灰章牌,封。”
“所有清灰人,留名。”
杜玄照落笔。
清灰班。
清灰车。
灰铲。
湿灰水。
清灰章牌。
经手人,逐一留名。
清灰班里,有人低头看向自己手里的灰铲。
铲口还沾着湿灰水。
刚才那东西,是工具。
现在,成了案物。
那名矿夫手指发僵,灰铲一点点垂了下去。
叶霄看向清灰班。
“会清灰?”
有人本能喊会,可又马上遮住嘴。
叶霄道:
“那就清。”
“不扫,只刮。”
杜玄照笔锋一转。
“卯时清灰,改黑封验灰。”
年纪最大的清灰矿夫喉咙动了动,终于弯下腰。
他把灰铲贴着砂库门槛。
一点一点往外刮。
第一层浮灰被挑开。
灰下,露出一枚被踩扁的封铅碎片。
碎片边角,还残着半个白灯号。
杜玄照银签停住。
“夜运封铅碎屑。”
“白灯残号。”
“封。”
银签落下。
那枚碎铅被压进证纸。
清灰矿夫握着灰铲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他这才明白。
刚才那一铲若是扫下去,扫掉的就不只是灰。
叶霄道:
“继续留名。”
“主事另册。”
杜玄照笔锋一顿。
矿监所主簿。
票柜管事。
黑炉镇城司副使。
城主府管事。
灰脸矿头。
名字被单独列开。
矿监所主簿手腕一僵。
叶霄看了他一眼。
“封绳。”
杜玄照从证袋里取出黑封绳。
银签一点。
封绳先扣住矿监所主簿的手腕。
再扣票柜管事。
再扣黑炉镇城司副使。
最后扣城主府管事。
票柜管事腰间砂牌,被叶霄摘下。
黑炉镇城司副使的长刀,被叶霄亲手抽出,横放在案桌上。
城主府管事袖中令牌,也被银签压住,挑了出来。
管事脸色一变:
“你们这是……”
叶霄把封绳往案上一放。
“不只留名。”
“还要留人。”
砂库门前,风声都像低了一截。
叶霄目光扫过几人。
“你们现在没被押下去,不是因为罪轻。”
“是因为我还要等一等。”
“看哪只手敢伸进来捞人。”
没人敢接话。
叶霄继续道:
“从现在起。”
“卸章。”
“摘牌。”
“缴刃。”
“封腕。”
“谁离开砂库三步,按逃案。”
“谁碰证物,按毁证。”
他看了一眼案桌前那具刚刚倒下的尸体,又看了一眼还在轻晃的湿灰水桶。
“刚才那个,就是例子。”
杜玄照一句话没说,继续落笔。
这一笔写完,矿监所主簿终于垂下了眼。
刚才他还坐在案后,说旧规照走。
现在,他站在案桌前,手腕被封绳扣住。
身后是正砂车。
旁边是高济川。
案上是乌铜旧印、账匣、账匣夹层、换砂槽残样和清灰章牌。
脚边那滩血,还在往石缝里渗。
没人敢再说旧例。
没人敢再说饭碗。
就在这时,灰衣管事忽然动了一下。
动作很小。
只是把半边身子往主簿身后又缩了缩。
可叶霄的目光已经落在他袖口。
“手伸出来。”
灰衣管事脸色一白。
“叶大人,我……”
“伸出来。”
灰衣管事颤着手,把袖口往外一翻。
袖中滚出半截白蜡灯芯。
灯芯还卡着袖底折痕。
底部,压着一道极细的黑线。
砂库门前,安静了一瞬。
票柜管事的脸色,终于变了。
杜玄照银签一挑,将那半截灯芯钉在案桌上。
“白灯外芯。”
他看了一眼灯芯底部那道黑线。
“底下压黑线。”
他抬眼。
“外头给车看。”
“底下给过号的人认。”
“白灯引车,黑线记账。”
“所谓黑灯过号,认的就是这道黑线。”
这一句落下,白灯、黑线、过号账,终于在案桌上接成了一条线。
叶霄看向灰衣管事。
“谁给你的?”
灰衣管事喉结滚动,眼神本能地往票柜管事那边飘。
票柜管事冷声道:
“看我做什么?”
“灯房归灯房,砂号归砂号。”
“一个小管事,也想攀咬砂号?”
灰衣管事腿一软,差点跪下。
“我……我只是转交……”
话还没说完。
人群里忽然有人暴起。
那是一个站在黑炉镇城司副使身后两步外的镇城卫。
他的腰刀已经被缴了。
可袖里还有一柄短刺。
短刺一出,直奔灰衣管事后颈。
灰衣管事只听到风声,整个人僵在原地。
下一瞬,刀光从他眼前横过。
噗!
那名镇城卫的手腕飞了出去。
短刺落地。
人还没倒,叶霄的刀背已经压在他喉前。
砰!
镇城卫被一刀压跪在地,喉骨发出一声闷响。
他张了张嘴。
没能出声。
只能跪在灰前,满脸涨紫地喘气。
叶霄看都没看他,只看向黑炉镇城司副使。
“你的人?”
黑炉镇城司副使脸色铁青。
“他自己动的。”
叶霄点头。
“那就写他自己。”
杜玄照落笔。
“黑炉镇城司镇城卫。”
“卯时案场,持刺灭口。”
“断手留活。”
“留作黑炉镇城司副使同案活证。”
清灰班矿夫又往后退了半步。
跛腿矿夫没退。
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那截铁链,又把链尾攥紧了些。
灰衣管事整个人软在地上,声音发抖:
“我说!”
“我说!”
票柜管事脸皮一抽。
灰衣管事指着票柜管事,几乎是哭出来:
“灯芯是他给我的!”
“说白灯挂旧灯桩,正砂车就不走正库门。”
“黑线压底,给过号的人认。”
“我只负责转交!”
“我真的只负责转交!”
票柜管事怒道:
“胡说八道!”
“灯房归灯房,砂号归砂号。”
“一个小管事攀咬,也能入卷?”
杜玄照没有抬头。
只把那半截灯芯推到他面前。
“灯芯在这里。”
“白蜡外层,是灯房用料。”
“黑线压底,是砂号过号暗记。”
“你若不认,可以验。”
票柜管事嘴唇一颤。
又是验。
这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他喉咙。
刚才换砂槽残样,他不敢验。
现在白灯芯,他还是不敢验。
叶霄淡漠道:
“我等着看,后面的人能忍到什么时候。”
票柜管事没有说话。
他的双手已经被封绳扣住。
动不了。
可他的脚尖,忽然往靴底轻轻一碾。
黑炉镇城司副使眼角猛地一跳:
“别动!”
晚了。
咔。
票柜管事靴底裂开一线。
一枚薄薄的墨砂牌,被他踩碎。
一道极细的墨烟,从脚边窜起。
街口,三道黑影同时动了。
他们一直藏在屋檐阴影下。
不靠近砂库。
不插手案场。
墨烟一起,三道黑影同时掠出。
不冲叶霄。
不冲杜玄照。
直冲案桌。
一个扑向白灯芯。
一个扑向账匣。
一个扑向灰衣管事。
叶霄终于笑了一下。
笑意很淡。
却让票柜管事背脊发寒。
“等的就是这个。”
话音落下。
叶霄一步踏出。
第一名黑影的指尖,离白灯芯只剩三寸。
刀光已经落下。
五指连同半截小臂一起飞了出去。
那人惨叫刚起,叶霄刀背一撞。
咔。
喉骨一偏。
人砸在案桌前,喉间只剩破风声,昏死过去。
第二人扑向账匣。
杜玄照银签先到。
叮!
签尖钉穿他的手腕,把人死死钉在案桌侧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