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看第一眼,脸上的笑就慢慢收了。
茶盏停在半空。
没有喝。
又被他轻轻放回案上。
黑炉罡砂。
林掌事没有急着说价。
他先看匣中黑砂。
又看匣面残存的司库封条。
最后才看向叶霄。
“叶堂主要出?”
“换。”
叶霄直接道:
“不换银。”
“不换杂货。”
“只换入流药和异兽肉。”
林掌事手指按在匣面封条边缘,沉默了几息。
他不是没见过好东西。
长源做的就是资源买卖。
可正因为见过,他才知道这东西的价。
尤其是带司库封印的黑炉罡砂。
林掌事缓缓吐出一口气。
“叶堂主知道这东西的价?”
叶霄道:
“你说。”
林掌事没有立刻报价,只道:
“黑炉城那边,矿夫从矿里挖出来的,只能叫黑砂原料。”
“原料不能直接入库。”
“要洗。”
“要炼。”
“要分正废。”
“要过砂号的秤。”
“也要过矿监所的账。”
“最后能入镇城司库额的那一批,才叫黑炉罡砂正砂。”
他又点了点匣面封条。
“叶堂主手里这一匣,是司库认过的正砂。”
“所以它贵,不只是因为能淬罡、淬器。”
“更是因为每一粒正砂背后,都有账,有封,有司库认过的名。”
“能流到市面上的,非常少。”
林掌事抬眼。
“上城那些兵甲铺、炼兵铺,还有几家有凝罡武者的私库,都抢。”
“消息若是放出去,今晚长源这门槛,怕是要被人踩松。”
林砚站在后头,眼神微微一动。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叶霄要带他来。
同样是资源。
有些东西摆在桌上,看着只有一小匣。
可它背后压着矿夫、砂号、矿监所、镇城司库额。
马武要是在这儿,多半只会觉得肉疼。
叶霄道:
“长源换不换?”
“换。”
林掌事道。
“但我得先把话说明。”
“这东西若走黑市,价能再高一截。”
叶霄没说话。
林掌事继续道:
“可黑市吃的是险价。”
“长源吃的是明价。”
“司库封条在这里,长源不乱碰,也不乱传。”
他顿了顿。
“按正砂价换。”
“长源赚该赚的一份。”
“叶堂主需要的货,长源照旧送到星辰堂。”
叶霄点头。
“可以。”
林掌事看向小封匣。
“这一匣全出?”
“留一撮。”
叶霄道。
林掌事眼神微动:“认货?”
叶霄点头。
林掌事这次是真笑了。
“叶堂主学得快。”
“黑炉正砂这种东西,手里留一撮样砂,以后再见真伪、品相、洗炼火候,心里就有底。”
“确实该留。”
叶霄道:
“这些能换多少?”
林掌事没有直接报数,而是让人取来一本薄册。
册子很旧。
封皮上没有商会名,只压着两个小字。
砂价。
他翻到后一页,又让账房拿来另外两册。
药价。
肉价。
三册并排摆开。
林掌事用手指压住其中几行。
“这几日,上城入流药价格还在涨。”
“异兽肉也紧。”
“但这正砂更紧。”
“叶堂主要是愿意换,长源能吃下。”
他看了叶霄一眼,继续道:
“今夜先给一批。”
“明日给一批。”
“三日内补齐。”
“药单、肉单、出处、品相、验法,都写清。”
“叶堂主可验。”
“验不过,退。”
叶霄道:
“可以。”
林掌事点头。
“叶堂主这一匣正砂进了长源,外头未必一点风都闻不到。”
叶霄平静道:
“那就让他们闻。”
林掌事轻声笑了笑。
“叶堂主还真自信。”
“也许三个月后,你真有机会接住周承渊那一刀。”
叶霄没接这话。
偏厅里安静下来。
林掌事终于把价落下。
林砚站在后头,看着林掌事从一开始的规矩,到看见司库封条后的收笑,再到翻出砂价册、药价册、肉价册。
他把每一个变化都记了下来。
这一趟,他认下的不只是长源,还有上城给人算价的规矩。
……
半个时辰后。
叶霄从长源出来。
凉风吹过上城街面,冷得很干净。
林砚跟在后头,一直没说话。
走出一段,他才低声道:
“堂主。”
叶霄没回头。
“这里没其他人。”
“霄哥。”
林砚道:
“刚才林掌事看见司库封条的时候,眼神变了。”
“他是重新算你的价?”
叶霄点头道:
“所以记住。”
“有些地方,你说一百句没用。”
“把能让他重新算价的东西拿出来。”
“他自然会听。”
林砚喉咙动了一下。
“明白。”
两人又往前走了几步。
林砚到底没忍住,小声道:
“霄哥,刚才那位林掌事,看茶盏的时候像掌事,看黑砂的时候,像饿了三天。”
叶霄道:
“那不是饿。”
“是看见价。”
“更是看见有利可图。”
林砚怔了一下,忽然咧了咧嘴,又赶紧收住。
“原来上城人看价,眼睛也会发亮。”
“下城人看饭。”
“上城人看价。”
“也没比咱们多长一双眼。”
叶霄道:
“都一样。”
“看见能落进碗里的,能算进账里的,谁眼睛都会亮。”
林砚脸上的笑慢慢淡了些。
这话不再像笑话了。
叶霄这才停步,看了他一眼。
“林砚。”
“在。”
叶霄道:
“别把自己看轻了。”
林砚一怔。
叶霄继续道:
“你是我从哑巷带出来的人。”
“星辰堂外脚这条线,早就归你盯了。”
“今天带你看长源,不是让你开眼就完了。”
“上城的人,上城的价,以后都要会看。”
“星辰堂不能永远只在下城。”
林砚站在原地,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不是先前那种见到好东西的亮。
是被人真正放到一个位置上的亮。
他低声道:
“那我能拿什么出来?”
叶霄道:
“你的眼。”
“我的眼?”林砚愣住。
叶霄继续往前走。
“下城的眼,在上城一样值钱。”
“前提是,别被上城这两个字吓到。”
林砚怔了一下,快步跟上,忍不住低声道:
“那我以后进上城,先把脖子撑住。”
叶霄看了他一眼。
林砚立刻闭嘴。
过了两息,又小声补了一句:
“至少不先低头。”
叶霄没接话。
可林砚再往前走时,脖子倒真撑直了些。
……
叶霄回到星辰堂后,独自进入静室。
静室内没风。
只有一盏压低的灯。
案上摆着寒玉药瓶,油封异兽肉。
外头的人声、灯声、翻账声,都被隔在门外。
叶霄没立刻去碰药和异兽肉。
命格里的燃料还够。
现在吃,太早。
他走到静室中央。
双脚落地。
膝胯微扣。
脊骨上提。
肩背内合。
呼吸一点点沉了下去。
《陨星凝罡法》一运转,罡气先从脊背发沉,再沿着肩、肘、腕一点点压开。
体内那口罡没有外放。
也没有浮在皮肉外头。
只顺着筋骨之间一遍遍走。
越走越细。
越走越沉。
像一缕冷沉的锋意,在骨里慢慢压紧,又被他一寸寸压稳。
那股熟悉的痛,也随之出现。
第一轮运转。
那口罡顺着脊背往下走,像一条极冷的铁线,被他一寸寸压进骨血深处。
它本就已经成线。
现在要做的,是把这条线压得更满,更沉,更重。
每过一处,筋骨便轻轻一紧。
像铁线被反复拧过。
不见血。
却有一股深疼,从骨缝里慢慢压出来。
叶霄没有皱眉。
呼吸反而更沉。
第二轮运转。
胸腹发闷。
那口罡从肩背压回胸前,又顺着腰胯沉下去。
走过的地方,没有外放的锋芒。
只剩更重、更厚的压感。
像一块冷铁,原本只是横在体内。
如今被一锤一锤往里打。
越打越实。
越打越厚。
到了胸骨深处时,那股深疼忽然往内一钻。
叶霄指节微微绷紧。
又很快松开。
第三轮运转。
指骨里传出一阵极轻的颤。
那是罡气走到末梢时,沉重得连指骨都像被压住了一瞬。
叶霄没有动。
他只是把呼吸继续放长。
一口。
一口。
再一口。
那点颤动,被他硬生生压了回去。
痛也被压了回去。
只剩那口罡,继续在筋骨里一遍遍走。
更沉。
更厚。
也更听使。
命格光字一闪。
【陨星凝罡法·小成:2705/8000】
叶霄没有睁眼。
第四轮运转,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