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成脑子里“嗡”的一声,一把推开亲兵,顾不得冠带凌乱,发足直奔东门城楼。
他登上城楼,扑到垛口前向外望去。
只一眼,杨成便如遭雷击,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僵,连呼吸都为之停滞。
一队队顶盔贯甲的士兵,如同钢铁的溪流,正源源不断涌来,在城下迅速集结、列阵。
在无数面飘扬的旗帜中,一面赤红如血、上绣巨大“汉”字的皇皇大旗,以及一面绣着斗大“贾”字的中军帅旗,格外刺眼夺目。旗下,隐约可见数员大将驻马而立,正平静地眺望着城头。
实际上贾诩带来了三万人,可在杨成看来,视觉冲击力太大了,猛一看,他只觉得怕不是有四五万之多。
杨成只觉得天旋地转,双腿发软,死死抓住冰冷的墙砖才没有瘫倒。
他做梦也想不到,一夜之间,仅仅是睡了一觉的功夫,城外,他治下的土地,竟然鬼魅般冒出了如此一支庞大、精良、杀气腾腾的军队!
这是从哪里来的天兵天将?看旗号……是“汉”字旗和“贾”字旗……难道是……朝廷的太尉秦义的人马?
他不过是一个靠着家族关系、在偏远房陵做太平官的角色,手下能战之兵不过两三千老弱,何曾见过这等阵仗?守城?拿什么守?对方一人一口唾沫,怕是都能把房陵城淹了!
不仅仅是杨成,城上的守军,也全都吓傻了,谁见过这阵仗?
许多人面如土色,牙齿打颤,握着兵器的手都在发抖。尤其是那些新征募的士卒,更是吓得几乎要哭出来。
让他们平日呵斥百姓、维持秩序尚可,何曾想过要面对如此恐怖的钢铁洪流?绝望的气氛,如同瘟疫般在城头蔓延。
就在这时,城外汉军军阵中,一骑飞出,直奔城下,在弓箭射程边缘勒住战马。
那骑士运足中气,朝着城头高声喊道:
“城上守军听着!大汉太尉秦公麾下,军师中郎将、宣义将军贾公,奉天子明诏,统天兵至此,讨伐不臣,安抚地方!
王师吊民伐罪,只诛首恶,胁从不问!房陵守将若能明辨时势,开城归顺,非但可保身家性命无虞,朝廷亦不吝封赏,许尔等戴罪立功,共保境安民!若执迷不悟,意图螳臂当车,抗拒天兵,待城破之日,玉石俱焚,悔之晚矣!何去何从,速做决断!贾将军予尔等半个时辰斟酌!”
喊话声清晰有力,在寂静的清晨传遍城头。
压力,如山般压来。
杨成脸色惨白,额头直冒冷汗,他回头看看身边同样惊恐万状的部属、再看看城外那无边无际、沉默却致命的军阵。
抵抗?这个念头刚刚升起,就被无边的恐惧淹没。
别说几万大军,就是一万人马,他那点乌合之众也挡不住啊!
至于派人向张鲁求援,远水救不了近火,根本来不及,何况,他杨成本就不是张鲁嫡系,凭什么为他卖命?
“县令……怎么办?”一名心腹牙将颤声问道。
“还能怎么办?”另一名手下低声道,“城外可是朝廷王师,岂是我等能挡?县令,识时务者为俊杰啊!”
“是啊,县令,降了吧!”
“杨公,三思啊!”
劝降的声音,迅速在杨成耳边响起。没有人提出“死战到底”,因为那明显是自杀。
求生的本能,以及面对强大武力的恐惧,让所有人的意见变得空前一致。
几千守军,面对几万大军,根本就不用多想。
根本不需要半个时辰,杨成很快就做出了决定,“开……开城吧。派人……不,我亲自出城,去见贾将军。”
杨成亲自捧着房陵县令的印绶,来见贾诩。
贾诩看到杨成如此姿态出城,脸上并无意外之色,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罪臣房陵县令杨成,不识天威,抗拒王师,罪该万死!今幡然悔悟,愿率全城军民,归顺朝廷,献城以降!望贾将军开恩,饶恕满城军民性命!罪臣愿领任何责罚!”
贾诩翻身下马,在张绣、张辽的陪同下来到近前,“杨县令能悬崖勒马,顺天应人,使百姓免遭兵燹,此乃明智之举,亦是有功于朝廷。起来吧。”
“朝廷用兵,旨在讨逆安民。汝既归顺,便是我大汉臣子,前罪可恕。你且回城,安抚军民,维持秩序,清点府库户籍,等候接收。若有功绩,朝廷自有封赏。”贾诩语气淡然,却给出了明确的保证。
“谢将军!谢将军不杀之恩!罪臣……不,下官定为朝廷效犬马之劳!”杨成激动得连连磕头,心中大石落地,竟生出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和庆幸。
贾诩兵不血刃,取下房陵。他并未在城中过多停留。
当日下午,贾诩便让张绣、张辽各引一万人马分别前往西城与上庸。
贾诩给申耽申仪写了两封几乎一样的书信。信中以朝廷使者、秦太尉代表的口吻,先褒扬申氏“世居上庸,保境安民,素著声望”,然后笔锋一转,指出“王师已定荆襄,西进汉中,吊民伐罪,顺天应人”。
如今“大军已克房陵,杨成归顺,得保富贵”,希望申氏“深明大义,顺天应人,助朝廷安抚地方,使百姓免遭涂炭”。
信中承诺,若申氏“举郡以降”,则“朝廷必录其功,保其宗族,安其士民,其现有部曲、权柄,亦可酌情商议,予以认可保全”。
末了,又点了一句,“若自外于王化,负隅顽抗,则王师雷霆之下,恐非房陵可比,届时宗庙倾覆,悔之何及?”
这封信,恩威并施,既给足了申氏面子,画出了归顺后保全甚至扩大利益的“大饼”,又清晰点明了抵抗的可怕后果,并拿刚刚投降、待遇不错的杨成做了“榜样”。
更重要的是,它精准地抓住了地方豪强最核心的诉求——家族存续与地方统治权!
申耽申仪根本没有反抗,动作比杨成还要痛快。
这就是地方豪族的本性,家族的利益重于一切,压根就不会为张鲁卖命。
从一开始,他们的心思就被贾诩看透了。
仅仅几日,东三郡传檄而定,尽数易帜,归于秦义麾下,几乎兵不血刃。
贾诩接到张辽、张绣的捷报,并无太多喜色,仿佛一切理所当然。
他立即下令,让张绣暂时留在西城,总理三郡防务,安抚地方,征调粮草。
而自己则带着张辽,沿汉水继续西进,兵锋直指南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