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郑,天师府。
张鲁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二十岁,原本红润富态的面容变得灰败凹陷,眼窝深陷,布满血丝。
弟弟张愧被赵云阵斩,秦义又始终盘踞定军山,连日来,他心神不宁,惊惧不安。
虽然为三弟心痛,为战事忧虑恐惧,可张鲁知道,自己还不能倒下。
三弟没了,他还有二弟,还有家人、族人,还有那么多部下和教众。
这日,阎圃急匆匆地来见他,一见面,就告诉了最新的噩耗,“主公,粮道再一次被劫,护送的校尉也被杀了。”
张鲁瞪大眼睛,表情僵硬,这样的噩耗,他早已近乎麻木。
自秦义兵临汉中以来,他先后遣出七波信使与粮队,张卫那边音信断绝,他这里却只等来接连噩耗——非是信使被杀,便是粮队被劫。
沉默良久后,张鲁像是陷入某种偏执的癫狂,大声道:“再派人!加派护卫!一千不够就两千!!选最精壮的士卒!一定要把粮草送到,得让我二弟知道发生了什么!”
阎圃面色憔悴,试图劝谏:“师君,定军山卡在要冲,赵云、太史慈皆是万夫不当之勇,前番几次尝试,无论信使小队还是护粮大队,皆被拦截,伤亡惨重。
再次硬闯,只怕还是无法通行,那秦义的兵马,虽然兵少,但皆是精锐,且如今士气正盛。”
“那你说怎么办?!”
张鲁猛地转身,赤红的眼睛死死瞪着阎圃。
“难道眼睁睁看着阳平关断粮?看着数万大军不战自溃?看着秦义不费吹灰之力拿下雄关,然后大军直扑南郑?!阎圃!你是我谋士,你要给我想出办法来!不是在这里说丧气话!”
阎圃张了张嘴,最终化为一声无力的叹息。
他能有什么办法?奇谋妙计需要实力和时机作为基础,如今南郑军心动荡,派去的人连连失利,面对赵云、太史慈那样的猛将,除非大军开道,否则,任何小股队伍的尝试,在绝对的实力和地利差距面前,都显得苍白而愚蠢。
张鲁见阎圃迟迟没有开口,恼怒之下,说道:“这样,让杨柏亲自护送。”
杨柏被匆匆召来。他是张鲁麾下谋士杨松之弟,靠着兄长的关系,倒也混了个校尉之职,勉强有些小聪明,但勇力平平,更未曾经历真正残酷的大阵仗。
听闻张鲁要派他率重兵护送粮草,杨柏吓得双腿发软,几不能立。
张愧的下场还历历在目!杨昂的首级他也曾亲见过,但看着张鲁那疯狂而期盼的眼神,他也只得硬着头皮领命。
张鲁再三叮嘱,“务必将粮草送到,遇到秦义的兵马,切勿与之正面交战。”
言外之意,能躲就躲,能绕就绕,千万别逞能。
杨柏自然明白,那赵云和太史慈已经杀了他们不少部将,杨柏就算再狂妄,还是有几分自知之明,毕竟,连张鲁的三弟,还有大将杨昂都死了。
头两天,在距离定军山尚有五六十里的外围区域,还算平静。除了山路的艰难和队伍的疲惫抱怨,并未发现敌军踪迹。
杨柏心中那丝侥幸,如同风中的烛火,又开始摇曳起来。也许真的能绕过去?
然而,从第三天开始,距离定军山越来越近,不祥的征兆开始出现。
先是派往侧翼的斥候小队,莫名其妙地少了两人,直接被人射杀了,逃回来的人吓得脸色惨白,像是白日见鬼一般。
紧接着,队伍末尾负责殿后的一队士卒,在通过一处狭窄的隘口时,遭到了一阵突如其来的箭雨袭击,十几人当场毙命,袭击者却如同鬼魅般迅速消失了。
恐慌迅速蔓延,杨柏吓得魂飞魄散,严令队伍加速,他知道,自己已经暴露了。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赌一把,必须快速通过。
又往前强行推进了不到十里,杨柏最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忽然前方烟尘腾起,一支骑兵如同钢铁洪流,自一片矮林后汹涌而出!人数不过千余,但军容严整,杀气冲天!
当先一将,骑着一匹神骏的黄骠马,身披铁甲,虎目圆睁,顾盼之间,眼中寒光四射,正是东莱太史慈!
太史慈率军冲出,并未立即冲锋,而是在距离杨柏队伍约二百步外迅速展开,挡住了杨柏的去路。
骑兵们控住战马,沉默地注视着眼前这支惊慌失措的运粮队,那种沉默的压力,比任何呐喊都更加令人窒息。
杨柏只觉得手脚冰凉,大脑一片空白。
张鲁叮嘱他“切勿正面交战”此刻成了最刺耳的讽刺,他就算想交战,有那个资格吗?有那个实力吗?
太史慈策马缓缓上前几步,铁戟指向杨柏,声如洪钟,在山谷间回荡:“呔!本将军太史慈在此,尔等已是插翅难逃!识相的,速速下马受缚,弃械投降,可免一死!若敢抗拒,此地便是尔等葬身之所!”
声浪冲击着杨柏的耳膜,也冲击着所有汉中士卒的心理防线。许多人面无人色,武器都快拿不稳了。主将尚且如此,何况他们?
杨柏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束手投降,未免太过屈辱。可硬拼又绝非对手,杨柏一时进退两难,心中只剩绝望。
太史慈见对方毫无反应,只是呆立当场,军阵越发混乱,眼中闪过一丝不耐与轻蔑。
就这等货色,也配带兵?
“冥顽不灵!”太史慈冷哼一声,不再废话,双手铁戟高高举起,猛地向前一挥,“儿郎们!随我杀!”
“杀——!!!”
千骑同声怒吼,声震四野!下一刻,太史慈一马当先,黄骠马化作一道黄色闪电,直扑杨柏中军!
身后千骑紧随,马蹄踏地如奔雷,卷起冲天烟尘,如同决堤的钢铁洪流,以无可阻挡之势,狠狠撞入了混乱的汉中军阵!
没有试探,没有花巧,只有最直接、最暴力的碾压!
杨柏的军队,在太史慈骑兵发起冲锋的瞬间,就彻底崩溃了。
许多士卒丢下武器,转身就跑,前面的人冲乱了后面的队形。许多人跪地乞降,更多人则像没头苍蝇一样四散奔逃。
两千人的队伍,在训练有素、杀气腾腾的骑兵冲击下,如同阳光下的雪花,瞬间消融瓦解。
杨柏被亲兵裹挟着,还想向后逃窜。但太史慈的目光,早已锁定了他。黄骠马快如疾风,太史慈铁戟横扫,挡者披靡,如斩草芥,不多时,便已杀到杨柏近前!
“纳命来!”太史慈怒吼一声,右手铁戟便高高举起,然后狠狠落下。
杨柏吓得魂飞魄散,下意识地举枪格挡。“镫!”一声爆响,他只觉得一股无可抵御的巨力传来。
勉强抵挡了两个回合,兵刃便被震得脱手飞出,虎口也崩裂了,他惨叫着,拨马欲逃,将后背完全暴露给了太史慈。
太史慈眼神一冷,催马向前,一铁戟砸中杨柏的后心。
“啊!”一声,杨柏惨叫落马,虽然没有当场死透,但太史慈却不会给他任何机会,顺势一戟,贯顶而落。
只这一下,杨柏便脑浆崩流,当场毙命,再无生机。
主将惨死,剩下的汉中兵丢下粮车,仓促逃窜,毫无抵抗的勇气。
太史慈带人追杀了一阵,收缴了数百降兵,还有百辆粮车,这些粮食完好无损,自然再次成了定军山的补给。
战后,太史慈对身旁亲兵淡淡吩咐:“老规矩,将那校尉的首级斩下,丢到南郑城下。”
“诺!”
很快,张鲁就见到了杨柏的首级,不仅张鲁吓坏了,杨柏的兄长杨松更是吓得当场晕了过去。
南郑的街头巷尾,流言如风,席卷全城,愈演愈烈。
“又死了一个校尉!”
“粮草又丢了!”
“定军山那边,谁也甭想过去,去多少死多少啊!”
“师君……师君也没办法了……”
“秦太尉说三月之内阳平关必破,看来汉中真的守不住了。”
一种大厦将倾、人人自危的气氛,如同实质的阴云,沉甸甸地压在每个南郑军民的心头。
官吏开始称病,富户加紧转移细软,连天师道的一些中下层祭酒,布道时也显得心神不宁,言语闪烁。
就在这人心涣散、恐惧累积到临界点的时刻,噩耗再次传来。
“报——!!!东三郡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