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当、蒋钦等将领皆垂首不语,人人面带愧色与悲愤。
唯有周瑜,面带忧色,眉宇间的凝重,比在战场上时更甚。
孙策发泄了一通,看到周瑜这副模样,说道:“公瑾!此次虽折了锐气,但主力尚在,来日整军再战,必雪此耻!”
周瑜缓缓抬起头,看向孙策,眼神中没有任何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深沉的忧虑。“伯符,我军退回江东,只是躲过了眼前的刀兵之危。然则,真正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
“何出此言?”孙策皱眉。
“非是关羽,亦非刘勋,而是秦义!”
“伯符可曾想过,我们此次攻伐的是谁?是朝廷正式表任的庐江太守刘勋。阻拦我们的,除了刘晔,还有九江太守阎象,南郡太守关羽。他们此番不约而同出手,绝非巧合。”
孙策心头一跳,嘴上却硬道:“那又如何?阎象被我击退,关羽不过趁虚偷袭!秦义远在汉中,征讨张鲁,岂有余力管江东之事?就算他知道,又能奈我何?难不成还能飞过千山万水,提兵来伐我江东不成?”
周瑜轻轻摇头,眼中忧虑更甚:“伯符,秦义此人,不可以常理度之。其用兵如神,更兼深谙权谋。他如今官居太尉,总揽天下兵马。
我等擅攻州郡,形同叛逆。以往天下纷乱,朝廷威令不行,或可含糊过去。然秦义志在平定天下,最重名分法统。
今日我袭庐江,他日若其平定汉中,挟大胜之威,以‘讨伐不臣’为名,问罪江东……届时,我方新败,水军受损,人心未稳,如何应对?”
“其二,经此一战,刘晔之名必闻于天下,其忠勇智略,已得彰显。阎象、关羽救皖城,亦是大功。此三人,皆与秦义有旧。秦义正可借此大做文章,褒奖忠良,谴责不义,将天下舆论矛头直指江东。
我江东虽富,然毕竟地方狭小,只有区区三郡之地,若在道义上彻底沦为‘国贼’,则士民之心如何依附?四方英才如何来投?此消彼长,其害深远啊。”
孙策听着,脸上的戾气渐渐被一层惊疑不定所取代,后背竟隐隐有些发凉。
是啊,秦义不是王朗,不是刘繇,那是一个接连扫灭袁术、袁绍、刘表,如今又亲征汉中的可怕对手,而且头顶着朝廷大义的名分。
“那……那以公瑾之见,该当如何?”孙策的语气,不自觉地软了下来。
周瑜沉吟片刻:“当务之急,一是严密封锁彭泽惨败消息,尽力安抚军心民心,重赏将士,抚恤伤亡,尽快恢复水军战力。二是速派能言善辩之士,携带重礼,前往洛阳……不,秦义此刻正在攻打汉中,或可派人上书陈情,将此次兵端解释为‘边境摩擦’,或推诿于刘勋先行不义,尽量淡化‘擅攻’之罪,缓和与朝廷关系。至少,不能授人以‘公然叛逆’的口实。”
孙策听完,脸色变幻不定。主动向秦义低头解释?这让他骄傲的内心难以接受。但周瑜的分析,又让他感到实实在在的危机。
“难道……我孙伯符,真要向那秦义摇尾乞怜不成?”孙策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非是乞怜,乃是权宜之计。”周瑜正色道,“示敌以弱,韬光养晦。待我江东恢复元气,水师重振,再观天下之变。秦义虽强,然汉中张鲁亦非易与之辈,兼其地险远,粮运艰难,没有一年半载,绝难彻底平定。”
半晌,周瑜再度开口,声音压得更低:“为今之计,只有一个‘快’字。”
孙策抬眼看他。
“我们行事,必须快!一则,尽快派人前往汉中,名为祝贺,实则观其形势,探听战事进展。若秦义深陷汉中泥潭,我们便有喘息之机。二则,我们内部恢复元气要快,整军备战的脚步一刻也不能停。三则,”
周瑜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遣使往洛阳,向朝廷上表请罪、解释误会更要快!必须抢在秦义可能发来的责难之前,占据一丝主动。”
孙策沉吟片刻,终于缓缓点头:“好,就依公瑾。”
虞翻领命,不敢耽搁,当日便乘快船,经长江转入汉水,逆流而上,日夜兼程,直奔汉中。
然而,就在他刚刚进入汉中地界时,一个消息传来——阳平关已破。
虞翻大惊,急令加速。待他赶到南郑,看到的已是城门换旗,秩序井然,一片战后平定的景象。
秦义用兵之神速,竟至如斯!
虞翻深吸一口气,整理衣冠,迈步上前。
秦义的临时行辕设在原汉中太守府。府邸门前戒备森严,持戟卫士分列两旁,面无表情。
“江东使者虞翻,求见秦太尉。”
门卫进去通报。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虞翻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他不断在心中默念准备好的说辞,一遍又一遍。
终于,门卫出来:“太尉有请。”
太守府正厅比虞翻想象的要简朴。
虞翻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观察这位名震天下的雄主。
秦义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就让虞翻感受到了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江东使者虞翻,拜见太尉。”虞翻躬身行礼,姿态放得极低。
秦义看着他,淡淡问道:“孙伯符派你来,所为何事?”其实,他已经接到了消息。
虞翻直起身,恭敬道:“闻太尉攻克汉中,扫平张鲁,我家主公不胜欣喜,特命翻前来,奉上薄礼,以表祝贺。”说着,他示意随从将礼单呈上。
不愧是虞翻,应对机敏。
一名侍卫接过礼单,放到秦义案前。
秦义扫了礼单一眼,嘴角泛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冷笑:“黄金百斤,锦缎二十车……孙伯符倒是大方。只是,”他话锋一转,目光如电射向虞翻,“这些礼物,是贺我攻克汉中,还是……替他赔罪?”
虞翻登时心中一紧,强作镇定:“何出此言?我家主公对太尉一向敬重。”
秦义扫了礼单一眼,并未接话,反而拿起案上一份军报,慢条斯理地看了起来。那份军报的封皮上,隐约可见“江东”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