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只是不在中书省任相,但依旧担任着朝廷要职。”
王章眼里闪烁精光,追问着道:“莫非是冯令公主张继续与契丹人修好,但是圣上却不愿再屈居人下?”
陆泽微笑回答道:“冯相顾虑中原民力疲弊,主张暂避契丹锋芒,休养生息。”
“圣上志在自立、心怀大志,不愿再向契丹人称臣纳贡,他们二人各有考量,皆是为了中原大局。”
此时,一旁的史弘肇忽然开口,他声音粗粝,带着沙场的凛冽:“冯相公跟桑相公未免太过怯懦了些。”
“契丹人贪得无厌,一味退让只会让他们得寸进尺,如今圣上有志振作,理应整军经武,与契丹一战!”
陆泽看向史弘肇,语气平和道:“史将军骁勇善战,心系中原,晚辈由衷地敬佩。”
“只是这战事一开,受苦的终究是这天下百姓,圣上亦是顾虑此事,才迟迟未做决断。”
“天下兴,百姓苦。”
“天下亡,百姓苦。”
厅内忽然间变得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在细细琢磨着陆泽最后这番话。
王章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杯中的酒液轻轻晃动,映出他那凝重而若有所思的眼神。
史弘肇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最终什么都说不出来。
郭威放下筷子,他抬起头来,认认真真地看了陆泽一眼。
刘知远对着这准女婿微微颔首。
今日这场宴席,仅仅凭借最后这十二个字,这年轻人都能入他的眼,得以让他刘知远将闺女嫁给这陆泽。
酒过三巡,气氛愈发热络。
不管是陆泽还是赵匡胤,面对今日这场场合,河东之地的掌权者们汇聚一堂,两人都没有任何局促紧张。
赵匡胤跟慕容彦超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在划拳。
两人脸红脖子粗,正喊着“五魁首”“六六六”,他们谁都不服谁,引得其他人都不由笑着摇了摇头。
大公子刘承训对陆泽似乎颇有好感,低声笑道:“我这叔父被称作阎昆仑,他素来好饮酒,无酒不欢。”
慕容彦超是刘知远同母异父的弟弟,性格颇有些狂放。
酒过五巡后,桌上的菜肴已经换了三轮,有人已经提前离席,慕容彦超这些武将们都陆续离席回府。
主座之上的刘知远望向陆泽,忽然提起陆家老爷子陆彦卿:“你祖父的身体可还好?”
陆泽点头:“祖父一切都好。”
刘知远目露追忆之色,这位河东霸主想起当年的很多事情,他在家里贫困潦倒之下选择去给人当赘婿。
那绝对是刘知远人生里最黑暗的一段时光,赘婿的身份自古低贱,甚至连家里的那些下人们都比不上。
而后,他又因事遭遇僧侣鞭笞,被路过的陆家车队所救下,那时候的陆彦卿还给了他一笔救命的银子。
“我当年就是靠着那笔银子走出乡里,投奔刘嗣源帐下,那时跟先皇结识后,在一起共事。”
“直到晋朝建立,地位才日趋尊贵。”
“这份恩情,我刘知远自然没有忘记,所以哪怕没有陛下赐婚,我都愿意将宠爱的小女儿嫁给你。”
宴席进行到现在,才是真家宴。
刘承训跟刘承佑皆看向陆泽,兄弟二人此刻的眼神各不相同,陆泽缓缓起身,对着主位躬身见礼。
直到现在,婚事正式敲定下来。
“明日。”
“刘府便开正门,迎礼中聘。”
.......
宴席散后,夜已深。
陆泽和赵匡胤骑马赶回驿馆,夜风吹在脸上,带着北方的寒意和淡淡的酒气,将酒意吹散了几分。
月光洒在青石板路上,亮得像铺了一层霜,马蹄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响,显得清脆而又寂寥。
赵匡胤的酒意俨然消退大半,小赵抬眼看向身边的陆泽,目露凝重:“陆兄,我的感觉有些不太对劲。”
“什么感觉?”陆泽随口道。
“河东的这些人包括你老丈人,似乎都不想要跟北边契丹人开战。”
虽然只是一顿饭的功夫,但赵匡胤那机敏的第六感却在告知他,河东这边的情况比他想象当中还要复杂。
陆泽点头道:“是的。”
“不想打仗才是正常的。”
“粮草、民心、将领、时机,在这些东西都不对的情况之下,贸然开战的结果自然是很可怕...”
赵匡胤:“可如果陛下决心...”
陆泽叹了口气。
“赵兄啊。”
“你怎么到现在还不明白?这世上的很多事情,其实都不是靠人力就能够改变的。”
“我们只能控制眼前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