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围第五天,粮食彻底告罄。
清晨的山坳里飘着一层薄雾,像裹尸布一样覆盖着那些蜷缩在地上的身体。
士兵们三三两两地靠在树干上、石头上、彼此的肩膀上,嘴唇干裂,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像一群被遗忘在荒野里的石像。
有人在睡梦中呻吟,那是饿极了的表现——胃里什么都没有,胃酸开始灼烧胃壁,疼得人蜷成一团。有人已经醒了,但不愿意睁眼,因为睁眼就要面对新的一天,而新的一天意味着新的饥饿。
佐藤坐在一棵松树下,背靠树干,闭着眼睛。他不是在睡觉,他睡不着。胃里像有一只手在攥着,一下一下地拧,疼得他额头上沁出冷汗。
他已经三天没有吃过像样的东西了。昨天分到的一小把发霉的小米,他给了伤兵;前天分到的半块压缩饼干,他给了小野。他自己只啃了几块树皮,喝了一肚子凉水。
树皮的味道很苦,带着一股子生涩的腥气,嚼在嘴里像嚼木头渣子。咽下去的时候会刮嗓子,到了胃里更难受,像吞了一团针。
但至少能让胃里有东西可磨,能骗过那个空荡荡的器官,让它暂时安静一会儿。
他睁开眼睛。
雾在慢慢散开,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那些蜷缩的身体上。他看见一个士兵正蹲在地上,用刺刀挖着什么。
那士兵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挖掘宝藏。他挖了一会儿,从土里扯出一团白花花的东西——是草根。
他用袖子擦了擦泥土,塞进嘴里,嚼了起来。嚼了很久,喉结滚动了一下,咽下去了。然后又继续挖。
佐藤移开目光。他不敢再看。他怕再看下去,自己会哭出来。不是为自己的饥饿,是为这些士兵。
他们曾经是帝国最精锐的关东军,在诺门罕打过仗,在满洲杀过人,从不退缩。现在,他们蹲在地上挖草根吃,像一群饿极了的野兽。
“阁下。”
小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佐藤转过头。小野蹲在他旁边,脸色灰白,嘴唇干裂起皮,好几处已经裂开了口子,渗出血来。他的眼睛周围有一圈乌青,像好几天没有合过眼。
但他的腰挺得很直,手里捧着一只钢盔,钢盔里盛着半盔浑浊的液体,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
“这是……”
“汤。”小野说,声音沙哑,“用野菜和树皮煮的。还有……”他犹豫了一下,“还有一条蛇。昨天山田军曹抓到的。剥了皮,剁成段,煮了一锅。每人分了一口。”
他把钢盔递过来。
佐藤看着那半盔浑浊的液体。汤面上飘着几片野菜叶子,还有一段灰白色的东西——那是蛇骨。
汤的颜色发绿,散发着一种说不出的气味,像是青草和泥土和腥味混在一起。他的胃猛烈地抽搐了一下,分不清是饥饿还是恶心。
“你喝了吗?”他问。
小野没有回答。
佐藤把钢盔推回去:“喝了它。”
“阁下——”
“这是命令。”
小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看着佐藤,眼眶忽然红了。但他没有哭,只是低下头,双手捧着钢盔,慢慢地喝了一口。
他的喉结滚动着,发出咕噜一声。然后他把钢盔又递回来,里面还剩大半。
“阁下,我喝过了。剩下的您喝。”
佐藤看着他,看着他嘴角那道干裂的口子,看着他眼眶里打转但没有流下来的东西。然后接过钢盔,喝了一口。
汤的味道比他想象的更难喝——苦,涩,腥,还有一股子土腥味。但它是热的。热气顺着喉咙滑下去,落到空荡荡的胃里,像一颗小小的太阳。
他把钢盔递给旁边的一个伤兵。伤兵接过去,喝了一口,又递给下一个。半盔汤,在十几个人手里传了一圈,最后回到小野手里时,还剩一个底。小野仰起脖子,把最后一口倒进嘴里,然后用手背擦了擦嘴角。
“传令下去。”佐藤站起身,声音沙哑但尽量保持平稳,“半个时辰后出发。今天必须赶到鹰愁涧。”
小野立正:“嗨依!”
他转身去传达命令。
佐藤站在原地,望着那些正在缓慢苏醒的士兵。有人站起来,腿一软又跌坐下去;有人扶着树干才能站稳;有人蹲在地上,双手捂着胃,脸上全是冷汗。但他们都在动。都在挣扎着站起来。都在准备继续走。
佐藤转过身,望向西北方向。那里,鹰愁涧像一道裂开的伤口,横亘在群山的褶皱里。
距离还有大约二十里。如果顺利,今天能到。但“顺利”这个词,在这片山里,已经成了一个笑话。
山田吉太郎蹲在队伍的最末尾,手里拄着一根削尖的木棍。
他今年三十八岁,但看起来像五十岁。常年的风吹日晒在他脸上刻下了深深的沟壑,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他的背微微佝偻着,那是长年扛枪留下的毛病。
他的手上全是老茧,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巴。他是北海道根室半岛一个渔民的第三个儿子,从小跟着父亲出海打鱼,后来跟着哥哥进山打猎。十九岁那年被征入关东军,从此再没回去过。
他的中队在诺门罕打光了。一百八十人,最后只剩三十个。他是那三十个之一。后来他问自己,为什么是他活下来?他不知道答案。
他只知道,活下来就要继续活。这是他在北海道的雪地里学会的道理——驯鹿不会问为什么暴风雪要来了,它只会低下头,顶着风,一步一步往前走。
“山田前辈。”
一个年轻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山田转过头。是铃木,那个十九岁的大阪兵。铃木的脸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凹陷,像两个黑洞。
他的嘴唇干裂,好几处都渗着血。但他的眼睛还很亮,那种年轻人特有的亮——虽然被饥饿和恐惧打磨得黯淡了许多,但还没有完全熄灭。
“什么事?”
铃木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这个……能吃吗?”
山田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了看。是一团菌类,黑褐色,表面有细小的鳞片,长在腐烂的树根上。他凑近闻了闻,有一股土腥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
“能吃。”他把菌团还给铃木,“这是松蕈。在我老家,这种菌子炖汤很鲜。但你别生吃,煮熟了再吃。”
铃木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黯淡下去。
“煮……拿什么煮?我们没有锅。”
山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腰间拔出刺刀。他走到一棵枯树旁边,用刺刀削下一大块树皮,然后开始削那块树皮的内部——他削得很仔细,把树皮削成一个浅浅的凹形,像一只粗糙的碗。
“用这个。”他把树皮碗递给铃木,“盛上水,把菌子放进去。然后用烧热的石头放进去,水就会开。”
铃木接过树皮碗,像接过一件珍宝。他蹲下来,按照山田的指示,用两块石头架起树皮碗,盛上溪水,把菌子撕碎了放进去。
然后山田从火堆里夹出几块烧得通红的鹅卵石,小心地放进树皮碗里。石头入水,发出“滋啦”一声响,水立刻沸腾起来,白色的蒸汽裹挟着菌子的香气升腾而起。
铃木凑过去,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的眼眶忽然红了。
“好香。”他说,声音有些发颤,“像我妈妈煮的味噌汤。”
山田没有接话。他蹲在旁边,用刺刀拨弄着火堆,把烧红的石头一块一块地夹出来,准备放凉了再用。火光照在他那张布满沟壑的脸上,忽明忽暗。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我母亲也煮味噌汤。”
铃木抬起头,看着他。
“用海带和豆腐。冬天的时候,加一点鲑鱼皮。很鲜。”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遥远的事情。
“前辈,”铃木犹豫了一下,“您多久没回家了?”
山田没有回答。他用刺刀从树皮碗里捞出一块菌子,吹了吹,放进嘴里。嚼了几口,喉结滚动了一下,咽下去了。
“十九年。”他说。
铃木愣住了。
山田继续捞菌子,一块接一块地吃。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品尝什么山珍海味。
但实际上,那菌子什么味道都没有——没有盐,没有油,只有一股土腥味和树木的清气。
但他吃得很认真。因为这是食物。在这片山里,任何能放进嘴里的东西,都值得认真对待。
“快吃。”他对铃木说,“吃完还要赶路。”
铃木低下头,开始吃菌子。他吃得很慢,嚼得很细,像是在努力记住这个味道。吃到一半,他忽然停下来。
“前辈。”
“嗯。”
“如果我死在这里,你能帮我带一句话给我妈妈吗?”
山田的手停住了。
“就说……”铃木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就说我没有给铃木家丢脸。”
山田沉默了很久。火光照在他脸上,照着他那双浑浊但依然有光的眼睛。他没有看铃木,只是盯着火堆,盯着那些明明灭灭的炭火。
“你不会死的。”他开口了,声音沙哑,“你还年轻。”
“可是——”
“我见过很多人死。”山田打断他,声音忽然变得很低,“在诺门罕,我见过十八岁的兵,入伍才三个月,被炮弹炸成两截。死之前,他一直在喊妈妈。喊了很久。最后声音越来越小,像蚊子叫。然后就不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