铃木的脸色发白。
“你知道我学到了什么吗?”山田转过头,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种说不出的锐利,“我学到的是——喊妈妈没有用。哭没有用。怕也没有用。能让你活下去的,只有你自己。”
他把树皮碗里最后一块菌子捞出来,放进铃木手里。
“所以别想着死。想着活。”
佐藤是在午后收到那封电报的。
他正带着队伍沿着一道干涸的河谷向北行进。河谷里铺满了鹅卵石,大大小小,被常年的水流冲刷得光滑如镜。
踩上去会打滑,一不小心就摔倒。已经有好几个士兵崴了脚,但没有人停下来。他们互相搀扶着,拄着木棍,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电台兵背着那台沉重的电台走在队伍中间。那台电台的电池已经快耗尽了,佐藤下令只有在最必要的时候才能开机。
每天只开两次,每次一刻钟。今天中午开机的时候,电台兵忽然瞪大了眼睛,然后飞快地抄下一串电码。他的手在发抖,铅笔差点从手里掉下来。抄完后,他连滚带爬地跑到佐藤面前。
“阁下!急电!”
佐藤接过那张抄报纸。纸被汗水浸湿了,字迹有些模糊,但他还是看清了——
“华北方面军致佐藤联队:已令独立混成第9旅团南下接应,预计三日内抵达老君庙地区。务必坚守待援。”
他把这行字看了三遍。
然后折好纸,放进口袋里。
“这个消息,不许外传。”他说。
电台兵愣住了:“阁下?”
“传出去,军心会散。”佐藤的声音很平静,“他们会觉得援军要来了,就不用拼命了。但在援军到来之前,我们要先活过这三天。这三天,比那三年还难熬。”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电台兵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傍晚时分,佐藤下令在一片松林里扎营。
士兵们用松枝铺成床,用军毯搭成棚,蜷缩在一起取暖。有人生起了火,火很小,烟很淡,被松树的树冠挡住了,从远处几乎看不见。
火堆上架着几只钢盔,里面煮着各种各样的东西——野菜、树皮、草根、偶然抓到的青蛙或田鼠。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复杂的气味,说不清是香还是臭,但对于这些饿极了的人来说,那就是生命的气味。
佐藤坐在火堆边,借着火光看地图。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从当前位置划向老君庙。
距离:约四十里。中间隔着鹰愁涧。如果顺利,一天半能到。但“顺利”——
“阁下。”
小野的声音。
佐藤抬起头。小野领着一个士兵走过来。那士兵看起来很眼熟,佐藤想了一下,记起来了——是山田,那个北海道出身的老兵,野外生存的好手。
“山田军曹有事要向您报告。”小野说。
山田立正敬礼,动作标准得像在阅兵场上。虽然他瘦得脱了形,军装破破烂烂,但他的腰挺得很直。
“说吧。”
山田从怀里掏出一团用树叶包着的东西,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一堆白色的粉末,在火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
“这是什么?”佐藤问。
“盐。”山田说。
佐藤愣住了。
“今天下午,我在河谷的岩壁上发现了一处盐矿。”山田解释道,“不是真正的矿,是岩缝里渗出来的卤水,干了之后结成的盐霜。我用刺刀刮下来,收集了这些。”
他把那包盐霜递过来。
佐藤接过去,用手指蘸了一点,放进嘴里。咸。是真正的咸味。他的舌头像被电击了一样,整个口腔都活了过来。
他已经好几天没有尝过盐的味道了。人的身体缺了盐,就会浮肿、无力、抽筋。他见过好几个士兵的小腿肿得像水桶,按下去就是一个坑,半天弹不起来。
“有多少?”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那处岩壁不小。”山田说,“如果派人去刮,应该能收集到够全军吃一顿的量。”
佐藤站起身。
“带我去看。”
盐矿在河谷上游,距离营地大约三里。佐藤带着山田和几个士兵,摸黑走了一个时辰才到。山田举着火把,照亮了一面岩壁。
岩壁上有一道裂缝,从裂缝里渗出一种浑浊的液体,液体干涸后在岩壁上留下了一层白色的结晶。在火光的映照下,那层结晶闪着细碎的光芒,像一层薄薄的雪。
佐藤伸出手,用手指在岩壁上刮了一下。白色的粉末落在他掌心。他凑近看了看,然后用舌尖轻轻舔了一下。
咸味在舌尖炸开,沿着味蕾蔓延到整个口腔,再到喉咙,最后像一颗石子投进湖面,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蔓延到全身。
他的胃猛烈地收缩了一下,不是饥饿,是一种更原始的本能——身体在尖叫:我要这个。
“刮。”他说,“能刮多少刮多少。”
士兵们拿出刺刀、匕首、弹壳,一切能用来刮的东西,开始刮岩壁上的盐霜。他们的动作很轻,很仔细,像是淘金者在采集金砂。
白色的粉末一点一点地落下来,被小心翼翼地收集在钢盔里、水壶里、撕开的子弹袋里。
火光映在他们脸上,映出那些深陷的眼窝、高耸的颧骨、干裂的嘴唇,还有眼睛里那一点重新燃起的光。
佐藤站在旁边,看着他们。他的手心里还攥着那一点盐霜,没有舍得舔干净。他想起了什么,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电报纸,借着火光又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放回口袋。
回到营地时已经是深夜。佐藤下令把收集到的盐分成两份,一份溶在水里,每人分一口盐水;另一份留着,等到了老君庙再用。
分盐水的时候,士兵们排成队,一个一个地走到火堆前。小野拿着水壶,往每个人的水壶盖里倒一小口。每个人都双手捧着水壶盖,像捧着圣物一样,小心翼翼地送到唇边。
一个士兵喝完之后,眼泪忽然流下来了。
“我从来没觉得盐水这么好喝。”他说,声音发颤。
没有人笑他。
轮到铃木的时候,他捧着水壶盖,没有立刻喝。他看着那一小口浑浊的液体,看了很久。火光映在水面上,微微晃动。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山田。
“前辈,这是您找到的。您先喝。”
山田摇摇头:“我喝过了。”
“可是——”
“喝。”山田的声音不高,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铃木低下头,把那一小口盐水喝下去。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闭上眼睛。过了很久,他才睁开眼。
“好咸。”他说。
山田的嘴角动了动,像是笑了。但他没有真的笑出来。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了。
佐藤靠着一棵松树坐着,望着那些正在分盐水的士兵。小野走过来,蹲在他旁边。
“阁下,盐分完了。每人一小口。”
佐藤点点头。
“您呢?”小野问,“您喝了吗?”
佐藤没有回答。
小野从怀里掏出自己的水壶盖,里面还有一小口盐水。他把水壶盖递过来。
“阁下,这是我的。您喝。”
佐藤看着他。火光在小野脸上跳动,映出他那张年轻的、疲惫的、但依然坚定的脸。他的嘴唇干裂得更厉害了,好几处都在渗血。但他的眼睛很亮。
“你喝。”佐藤说。
“阁下——”
“这是命令。”
小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他低下头,把那小口盐水喝了下去。然后他站起来,敬了一个礼,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背对着佐藤说了一句话。
“阁下,请您一定要活着回去。”
他没有等佐藤回答,大步走开了。
佐藤坐在那里,望着他的背影,望着那些蜷缩在火堆边的士兵,望着那些明明灭灭的炭火。他的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张电报纸。纸被他的体温捂热了,边角被汗水浸得发软。
他把纸掏出来,展开。
“已令独立混成第9旅团南下接应……务必坚守待援。”
三天。
他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纸凑到火上。火苗舔上纸边,纸开始卷曲、发黑、燃烧。
火光照亮了他那张苍白的、疲惫的、但依然坚硬的脸。纸在他手里烧成了一团灰烬,被夜风一吹,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