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野攥紧指挥旗,回头看了一眼还在对射的炮兵。
他的炮手们趴在被炸得坑坑洼洼的河岸上,有人正在用铁镐重新挖驻锄坑,有人在拖开被炸死的骡马给新弹药箱腾位置。
“传令——各炮交替撤退。山炮先撤,迫击炮掩护。三发急速射后,依次后撤至杨树林以北新阵位!立刻!”
但这时,青石嘴上的王工已经透过烟雾看见了杨树林里的火光和混乱。
他把被弹片撕烂的棉袄袖口往手肘上推了推,露出被烧伤的手背。
手背上的水泡已经破了,流出淡黄色的组织液。
他抹了抹额头的汗,汗里混着硝烟的黑灰。
“鬼子要挪窝了。”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们弹药堆在殉爆,炮阵在往后缩。现在不打,再想捞就捞不着了。”
他走到山炮队列中间,举起右手。
“所有炮——标尺不动!急速射——放!”
四门山炮同时喷出最后的火舌。
……………
河谷对岸的杨树林边缘,日军炮兵正在交替后撤。
四一式山炮已经被骡马拖上了林间小路,炮轮碾过泥浆,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
炮兵们把还能用的炮弹扛在肩上,小跑着撤往备用阵地。
有人在林间被绊倒,摔在泥里,爬起来继续跑,脸上糊满了泥浆,怀里还死死抱着一发穿爆弹。
中野中佐最后一个撤。
他站在原来弹药堆的位置——现在只剩一片焦黑的土坑,坑底的泥土被高温烧成了琉璃状的硬壳。
他的军靴踩在硬壳上,发出咯咯的碎裂声。
就在这一瞬间,青石嘴上的新一轮炮弹落下。
这一次,王工的炮打得更准——他已经打了半个时辰,对这个距离的标尺烂熟于心。
炮弹落在正在转移的队列中,将一门还没来得及挂上骡马的山炮炸成碎片。
炮轮飞上半空,在杨树枝桠间翻滚,砸断了一根碗口粗的树枝,然后落在林间泥地上,弹了两下,滚进一条积水的壕沟里,嗤地冒起一股蒸汽。
中野被气浪掀翻,摔在焦黑的弹坑边缘。
泥土和碎石暴雨般砸在他身上,有一块弹片划过他的额头,削掉了一块头皮,血顺着他眉骨往下淌,糊住了左眼。
他从土里爬起来,用手背擦掉眼前的血,眼前一片模糊。
但他能听见——没有哀嚎,没有叫唤。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的炮队在撤退途中遭到了致命的火力覆盖,而预备阵地远在两里之外,现在要推过去至少需要半个时辰,此刻还能拉栓的火炮一门都不能丢。
“还在前进的炮——继续佯动!”他嘶吼着,“把伤员拖到林地后方!其他人推炮!快!”
与此同时,李云龙在公路东侧听到了杨树林方向的爆炸声。
他举着望远镜,看见杨树林里腾起一片火光。
那是日军弹药堆殉爆时最后的余火,也是王工炮击的成果。
他看见日军的步兵正在从杨树林边缘往公路方向移动——不是溃散,是有序的战术后退:三人一组,交替掩护,每退五十米就依托地形建立临时射击点。
这是要接应他们的炮兵撤出阵地。
“奶奶的,想跑?”李云龙呸地吐掉嘴里嚼了半天的草根,回头对三营长吼。
“号兵!吹冲锋号!三营全部——跟我压上去!把公路截死!”
冲锋号在晨雾中响起。
三营的战士们从灌溉渠里跃出,端着刺刀冲向公路。
李云龙冲在最前面,手里攥着那把驳壳枪,枪托在晨光中闪着暗光。
他的左耳上那块伤疤在阳光下泛着粉红色,纱布早就被他的汗水浸透又风干,翘起一个角,随着他跑步的节奏一扇一扇的。
日军步兵立刻还击。
他们的后卫队在公路西侧一个废弃的砖窑上架起了机枪,歪把子的子弹以标准的三发点射从左侧扫来,第一组子弹就打断了冲锋的尖兵排前进的道旁灌木。
一个战士被子弹击中肩膀,闷哼一声侧翻在旁边弹坑里,嘴里呛出一口血沫。
他身边的班长吼着“别停”,另两个战士就地翻滚到路沟,朝砖窑方向甩出土造手榴弹。
李云龙是老兵,他一听见歪把子射击的节奏就知道对方不是生手,命令三营分成两股,从公路两侧同时施压。
当他率先躬身跃进一处浅坑时,对面日军掩护组竟在机枪换弹的间隙从砖窑里冲出一名步枪手,单膝跪地,一枪就把他身前土堆打出一个对穿的弹孔。
泥土溅了李云龙一脸。
他抹了一把脸,骂了句极粗的话,然后吼道:“迫击炮!把那个砖窑给老子敲了!”
三门迫击炮架在灌溉渠后面,炮弹呼啸着砸在砖窑上。
砖窑的顶盖被掀翻,烧焦的砖块四散飞溅。
机枪哑了。
李云龙跳起来,挥着驳壳枪:“冲——!”
三营的战士们冲上公路,和从砖窑废墟里爬出来的日军步兵撞在一起,刺刀碰刺刀,枪托砸钢盔。
公路上杀声震天,而在杨树林北侧,中野中佐终于把他的三门残存山炮拖到了预备阵地。
他额头上用撕开的军装胡乱缠了一圈绷带,血从绷带下面渗出来,滴在他军装的领口上。
他推开想扶他的传令兵,走到新挖掘的炮位旁边,单膝跪在泥泞里,举起望远镜。
他看着对岸青石嘴上还在喷吐火舌的炮口焰,又看了看公路上正在与己方步兵缠斗的八路军冲锋队形。
“只有一次机会。”他心里很清楚。
他的弹药已经剩得不多——白磷弹全部殉爆,穿爆弹只剩不到二十发,人员杀伤弹还能凑齐一轮齐射。
步兵正缠住八路军的冲锋,双方在狭窄的公路与砖窑废墟间反复拉锯。
如果他把全部剩余炮弹倾泻在公路上,既能重创八路军的冲锋兵力,也能掩护己方步兵脱离接触。
当然,那些还没来得及撤下来的己方士兵也会在杀伤覆盖范围内。
不能等援军了。他放下了望远镜。
“传令——各炮标尺重新校准。穿爆弹和人员杀伤弹混装。目标:公路西侧,砖窑以南约两百米。”
“进入射界的步兵,不分敌我,全部覆盖。”
传令兵愣住了:“阁下!那里还有我们的人——”
“我说了。”中野的声音冷得像铁,“全部覆盖。”
他举起指挥旗。
就在这时,青石嘴上的王工又打出了一轮齐射。
这一次,他把最后几发穿爆弹全部砸向了杨树林北侧。
他知道日军炮兵在挪窝之后最脆弱的时候就是重新展开时——驻锄坑还没挖深,弹药还没从骡马身上卸完,炮手还没喘匀气。
他等的就是这一下。
四发炮弹呼啸着越过河谷,砸在杨树林北侧的预备阵地上。
第一发正中一门正在卸车牵引的四一式山炮,将它连同牵引骡马一同炸翻。
第二发落在弹药堆旁边,引燃了刚卸下来的两箱人员杀伤弹。
杀伤弹的钢珠被殉爆炸上天空,然后又像冰雹一样落在日军自己的阵地上。
第三发和第四发落在阵地后方,将撤退路线上的骡马和弹药兵一起覆盖。
杨树林边缘一片混乱,有人在喊“拖炮”,有人在找掩体,受伤的骡马挣脱缰绳在林间乱窜。
中野趴在泥泞里,双手按着头上缠着的绷带。
血从绷带里浸出来,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淌。
他没有立刻爬起来,只是仰头看着自己刚拼死救出来的三门山炮,在泥土和火焰中重又化为残骸。
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白草沟两岸,山炮对山炮的炮战持续到了午前。
当最后一批炮弹打完时,青石嘴上的四门山炮已经有三门因为过热而无法继续射击。
王工下令将还能用的那门七五炮用湿军毯裹住炮管,撤出阵地。
他的炮手们扛着拆下来的瞄准镜和炮栓,踩着碎石路往下走。
有人背着受伤的战友,有人搀着被弹片击中的同伴。
老范没让人背,他用另一只完好的手抱着七五炮的瞄准镜,烧伤的那只手被军毯裹着,吊在胸前,一路都没吭声。
王工走在最后。
他回头看了一眼青石嘴上的残骸——炸翻的弹药箱、被白磷烧焦的石墙、还冒着烟的灌木丛。
一只乌鸦不知什么时候从远处飞了回来,正在啄石灰岩缝隙里的什么东西。
对岸的日军炮兵,也退出白草沟。
中野中佐被两个传令兵架着,撤回杨树林以北的主阵地。
他没有回头。
他的脸上全是血痂和泥浆,步态僵硬,指挥旗还握在手里,旗面被弹片撕裂,只剩半截布片在风里飘。
撤离时,他和李云龙的殿后部队隔着公路远远对望了一眼。
李云龙站在砖窑废墟上,手里提着还在冒烟的驳壳枪,望着那支踉跄北撤的日军炮兵残队,罕见地没有下令追击。
他喘着粗气,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黑灰,声音沙哑:“这帮孙子,炮打得真不赖。”
然后他转身对号兵说:“吹收兵号。”
收兵号在午前的阳光下响起。
螺号声穿过河谷,穿过还在燃烧的杨树林,传进每一个战士的耳朵里。
有人从掩体里探出头,有人收起刺刀,有人蹲在弹坑边大口地喘气,汗水混着黑灰从额头上往下淌。
青石嘴上,王工的炮管还冒着余热。
对岸的杨树林仍在燃烧。
白磷的火焰在河面上漂了整整一夜,直到第二天清晨才熄灭。
八路军炮兵撤回太原时,王工蹲在弹药箱上,把他那只被烧伤的手背浸在凉水里泡了半宿。
然后他在赵刚的记录本上写下一行字。
字迹歪歪扭扭,但笔划很用力。
“白草沟炮战。消耗山炮弹一百一十四发,迫击炮弹八十九发。击毁敌山炮六门,迫击炮八门。毙伤敌炮兵约百二十人。缴获:无。”
“我伤亡:炮手阵亡七人,伤十五人。青石嘴阵地,守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