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战结束后的第一个清晨,白草沟安静得让人发慌。
硝烟还没散尽,一缕一缕地挂在河谷里的枯树枝上,被晨风扯得忽长忽短。
河床上蒸腾着若有若无的白雾——不是雾,是水汽。
昨夜又下了一场小雨,雨点落在被白磷烧过的鹅卵石上,嗤嗤地冒起一股股白烟,像是大地在喘气。
弹坑里积了半坑水,水面上漂着一层灰白色的浮沫,那是白磷残渣。
几只早起的乌鸦落在弹坑边上,歪着头看水里的倒影。
李云龙蹲在砖窑废墟外面的一块石头上,嘴里嚼着一根草根。
他是昨晚摸黑从石岭关赶过来的——林野让他带三营连夜北上,沿着河床搜索宫本残部。
走了一整夜,人困马乏,三营的战士们歪七竖八地靠在河岸上,有人抱着枪打盹,有人啃着冻硬的玉米饼。
“老李。”孔捷从河床下面走上来,军装上全是泥,裤腿湿了大半截。
“前面发现一个涵洞。桥被炸塌了半边,洞里有人。”
李云龙把草根吐掉:“鬼子?”
“像。但不出来。尖兵班在涵洞外面喊话,他们不应。”
李云龙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看看去。”
涵洞在河床转弯处,原来是一座铁路桥的泄洪孔。
桥在轰炸中被炸塌了半边,碎石和扭曲的钢轨堆在洞口,形成一个天然的掩体。
涵洞里很暗,从外面只能看见洞口堆着几块石头——那是临时垒的射击掩体。
尖兵班趴在涵洞对面的土坎后面,枪口对着洞口。
班长看见李云龙,压低声音说:“团长,里面肯定有人。刚才听见铁器碰石头的声音。”
李云龙举起望远镜看了看。
洞口很安静,石头缝里伸出一截枪管——三八式步枪。枪管在微微发抖。
“别开枪。”李云龙把望远镜放下。
“老孔,你在这儿盯着。我摸过去。”
孔捷一把拽住他:“你疯了?万一里面开枪——”
“开枪我早死了。”李云龙挣开他的手。
“那枪管抖成那样,里面的人比咱们怕。”
他把驳壳枪插回腰间,空着双手,沿着河床边缘往涵洞走。
碎石在脚下嘎吱嘎吱地响,每一步都踩得很重——他故意踩得重,让涵洞里的人听见他来了。
走到离洞口十步的地方,他停下了。洞口的枪管缩回去了一点,但没有开枪。
“里面的人听着——”李云龙清了清嗓子。
“老子是八路军新一团团长李云龙。你们联队有个叫村上的中尉,老子认识他。让他出来说话。”
涵洞里沉默了片刻。
然后传来一阵窸窣的响动——是有人在碎石上爬动的声音。
一个身影从黑暗中慢慢挪出来。
村上和也。
他几乎是爬出来的。
左手拄着一根断枪当拐杖,左脚踝肿得发亮,军靴早就穿不上了,用布条胡乱缠了几层。
他的军装被撕开好几道口子,左脸上有一道刚结痂的伤疤,嘴唇干裂得起了好几层皮。
但他爬出洞口后,硬是用断枪撑着身体,站直了。
他向李云龙敬了一个礼。
“李团长。”他的中国话很生硬,但每个字都咬得很用力。
“我们是佐藤联队残部。奉宫本大佐命令,带伤员向太原方向转移。我们……我们遇到了轰炸。”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
“我们不是来打仗的。”
李云龙看着他那条肿得发亮的腿,看着他身后涵洞里那些蜷缩在黑暗中的身影。
有几个伤兵躺在用军毯和树枝扎成的担架上,有人在呻吟,有人一动不动。
角落里蹲着一个戴眼镜的军医——那是佐佐木,左臂的军装被撕掉了一截,露出的伤口用纱布胡乱缠着,纱布已经被血浸透了。
他正蹲在一个腹部中弹的伤兵旁边,用手压着伤兵的伤口,压了很久,手都僵了。
“你们还有多少人?”李云龙问。
村上回头看了一眼涵洞:“能走的,不到四十。重伤的……十一个。还有两个昨晚死的,在洞后面。”
李云龙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转过身,对土坎后面的尖兵班吼道:“还愣着干什么!过来帮忙!”
尖兵班的战士们愣了一下,然后端着枪跑过来。
他们冲进涵洞的时候,洞里的日军伤兵下意识地往后缩,有人去摸枪,被村上用日语喝住了。
佐佐木站起来,用日语和中文混着说了一句话,然后转过身,继续用他那只没受伤的手压着伤兵的伤口。
“卫生员!”李云龙又吼了一声。
卫生员小马从河岸上跑下来,背着急救箱。
他跑到涵洞门口,看见里面全是日军伤兵,脚步顿了一下。
“愣什么?救人!”李云龙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小马钻进涵洞,打开急救箱。
佐佐木抬起头,两个人对视了一眼——一个是八路军的卫生员,一个是日军的军医长。
一个十七岁,嘴唇上连胡子都没有;一个四十六岁,两鬓已经花白。
小马从急救箱里拿出最后一卷绷带,递给佐佐木。
佐佐木接过绷带,微微点了点头。他没说谢谢——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来。
李云龙让三营的战士把涵洞里的伤兵一个个抬出来。
抬到村上时,村上忽然抓住他的袖子。
“李团长。宫本大佐还在后面。他让我带伤员先走。他说——”他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
“他说,林支队长答应过让我们活着离开太原。现在,还算不算数?”
李云龙低头看着他。村上的手指抓得很紧,指节发白,像是在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算不算数,不是我说了算。”李云龙把他的手从袖子上拿下来,拍了拍他的手背。
“但老子答应你——在见到林支队长之前,你的人,一个都不会死。”
河床更深处,宫本正明守着一座被炸塌半边的石桥。
这座桥叫黑龙桥,是太原至大同公路上最大的一座石拱桥。
桥面在第一批轰炸时就被炸断了,只剩两个桥墩还立在河床上,桥墩上的青石被白磷烧得焦黑。
宫本蹲在桥墩后面,手里攥着一挺歪把子机枪,枪口对着河南岸。
他的身边只剩下不到六十人,其中一半是伤员。
还能战斗的士兵趴在桥墩后面、弹坑里、碎石堆上,枪口指向各个方向。
他们已经在这里守了一整夜了。
宫本的军装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全是泥、血、硝烟。
左肩的绷带在昨晚爬河床时崩开了,血从绷带下面渗出来,顺着胳膊往下淌。
他没有重新包扎,只是用右手压着伤口,压一会儿,松开,再压一会儿。
“阁下。”山崎副官爬到他身边,声音沙哑。
“村上中尉应该已经到了。八路军……会不会来?”
“会来。”宫本说。
他顿了顿。“如果没来,那就是天要亡我们。”
他话音刚落,南岸的土坎上出现了一个人影。
灰布军装,没戴军帽,腰间没配枪。
那人站在土坎上,晨风把他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
他身后,十几个人影陆续出现在河岸上。
宫本举起望远镜——他看见了李云龙,看见了孔捷,看见了几个穿白大褂的卫生员扛着担架。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走在最前面的人。
林野。
林野从土坎上走下来,踩着满河床的碎石,一步一步地向黑龙桥走来。
他走过弹坑,走过被炸翻的骡马尸体,走过还在冒烟的卡车残骸。
他的脚步不快,但很稳。
警卫排的战士们紧张地跟在后面,枪已经端起来了,但林野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要跟太紧。
宫本站了起来。
他从桥墩后面走出来,整理了一下军装——领口的扣子已经掉了,露出里面被汗浸透的衬衣,但他还是把衣领拉了拉,尽量让它平整一些。
然后他把机枪交给山崎,空着双手,涉过河床。
两个人在干涸的河床中央相遇了。
二十步,十步,五步。他们隔着五步的距离站定。
“宫本大佐。”林野先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这片寂静的河床上,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林支队长。”宫本立正,向林野敬了一个军礼。
他的手在发抖,但敬礼的动作依然一丝不苟。
然后他解下腰间的枪套,双手托着,弯腰放在地上。
“这是我的佩枪。大正十四年式。跟了我十二年。”
他直起身。
“从现在起,我和我的兵接受贵军保护。请林支队长履行协议——带我的伤兵回太原。”
河床上很安静。远处传来几声乌鸦叫,凄厉而悠长。
林野低头看着地上那把枪。
枪套是牛皮的,已经被磨得发亮,边缘有几道深深的划痕——那是经常拔枪留下的痕迹。
他弯腰捡起那把枪,在手里翻看了片刻。
枪身冰凉,枪管里还残留着一丝硝烟的味道。
他把枪递还给宫本。
“配枪你留着。协议不变——送你们到安全地带。你的人我会救。”
他顿了顿,“佐藤联队的通行证,依然有效。”
宫本愣住了。
他接过枪的手停在半空中,手指微微发抖。
过了很久,他才把枪收回枪套,低下头。
“谢谢。”他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林支队长。”
收容站设在石岭关以西一座废弃的山村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