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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6章河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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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村子不大,十几间石头房子,屋顶大多被炮弹掀掉了。

  孔捷的独立团二连在这里搭了临时帐篷——说是帐篷,其实就是几块油布用木桩撑起来,四边通风。

  但比起河床上的涵洞,这里已经是天堂了。

  伤员被安置在一间还算完整的屋子里。

  这间屋子原来是村里的祠堂,屋顶塌了半边,但墙还在。

  地上铺着干草和军毯,伤兵们躺在上面,有人蜷缩着,有人直挺挺地躺着,有人半靠着墙喘气。

  八路军卫生员和日军军医长佐佐木一起给伤兵处理伤口。

  一个日军伤兵小腿被白磷烧出一个焦洞——那是白草沟轰炸时被白磷沾上的。

  伤口边缘的皮肉已经烧成了焦黑色,中间还在往外渗黄水。

  佐佐木蹲在旁边,用蘸了盐水的纱布给他清创。

  盐水是八路军卫生员给的——他们也没多少盐,但还是匀出来一小碗。

  佐佐木做得很慢,手很稳。

  每擦一下,那个伤兵就浑身抽搐一下,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一旁,小马正在给一个腹部中弹的伤兵换药。

  绷带解开来时,伤口里涌出一股暗红色的血水,小马的手一抖,绷带掉在地上。

  佐佐木转过头,看了一眼伤口,然后用日语说了一句话。

  小马没听懂,但佐佐木已经伸手过来,用手指压住了伤兵的腹股沟——那是他在京都帝国大学医学部学到的止血手法。

  “压这里。股动脉。”佐佐木用生硬的中国话说。

  小马点点头,学着佐佐木的手法压上去。

  伤口里的血水慢慢止住了。

  两个人对视一眼,没说话,但动作越来越默契——佐佐木清创,小马递纱布;佐佐木缝合,小马递针线。

  缝合针是佐佐木自己带来的,只剩两根,其中一根已经弯了。

  他用弯的那根针,在煤油灯上烧红了,掰直,继续缝。

  村子中央的空地上,两军的炊事班第一次共用一个灶台。

  说是灶台,其实就是几块石头垒成的土灶,灶膛里烧着捡来的枯枝和拆下来的房梁木。

  八路军炊事班长姓刘,是个四十多岁的山东人,络腮胡子,一口黄牙。

  他从昨晚缴获的物资里翻出一箱牛肉罐头和半袋干野菜,把罐头倒进大锅里和干野菜一起煮,煮了大半锅汤。

  汤面上漂着一层油花,在晨风里冒着热气。

  日军那边,一个叫吉田的军需官把太原带出来的最后一点发霉小米倒进了另一个锅里。

  小米已经发绿了,有一股霉味,但这是他们仅剩的粮食。

  吉田蹲在灶前,用一根树枝拨着火,眼睛盯着锅里翻滚的米粒,喉结上下滚动。

  他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

  刘班长走过来,看了看吉田锅里的霉小米,没说话。

  他转身走回自己锅边,舀了一大勺牛肉菜汤,咚地扣进吉田的锅里。

  汤溅出来,浇在灶沿上,嗤地腾起一股白汽。

  吉田抬起头,愣住了。

  “吃吧。”刘班长说,“吃饱了才有力气走路。”

  吉田听不懂中国话,但他看懂了刘班长的表情。

  他站起来,向刘班长鞠了一躬。

  弯腰的时候,眼镜掉在地上,镜片摔碎了一个。

  他捡起眼镜,把碎了的镜片塞回镜框里,戴上,继续煮饭。

  镜片上的裂纹把他的视线割成了好几片。

  一个叫小林的年轻日军士兵端着饭盒蹲在墙根。

  他是村上中队里最年轻的兵,入伍前是大阪一家米店的学徒。

  他的左臂在轰炸中被弹片划了一道口子,佐佐木给他缝了三针。

  此刻他正用那只没受伤的右手端着饭盒,饭盒里是刘班长扣进来的牛肉菜汤泡霉小米。

  他吃了一口,嚼了很久,喉结滚动了一下,咽下去了。

  又吃了一口。

  刘班长从兜里摸出半块红薯干——那是昨天在太原城外,冯二福塞给他的。

  他走到小林面前,把红薯干丢进他饭盒里。

  小林抬起头。他的脸上全是灰土和泪痕,眼窝深陷,颧骨高耸。

  他用生硬的中国话说:“谢谢。”

  刘班长摆摆手:“谢什么。快吃。”

  小林低下头,继续吃饭。

  吃着吃着,眼泪掉进了饭盒里。

  他没有擦,只是把头埋得更低了。

  傍晚时分,林野站在祠堂外面,望着西边的天际线。

  夕阳正在沉落,把天边的云彩染成一片血红。

  远处,白草沟方向还能看见一缕细细的黑烟——那是杨树林还在燃烧。

  赵刚吊着绷带,从村子里走出来,站在林野身边。

  “老林,伤员都安顿好了。宫本残部,总计收容五十八人。”

  “其中重伤员十六人,轻伤员二十八人,还能站着的不到二十个。”

  “佐佐木说,有两个重伤员可能撑不过今晚。”

  林野点点头,没有说话。

  “还有一件事。”赵刚翻开本子。

  “佐佐木问,能不能给他的伤兵每人发一床军毯。他们自己的军毯在轰炸中大多丢了。”

  “发。把咱们库存的军毯匀出来。不够的,用缴获的日军军毯。”

  赵刚在本子上记下,犹豫了一下:“老林,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问。”

  “你为什么要对宫本说那句话——‘佐藤联队的通行证依然有效’?”

  “咱们给他的通行证,只签发了撤退那天。按说,过了石岭关,那张证就失效了。”

  “你现在等于重新承认了他的身份。”

  林野望着那片血红的天空,沉默了一会儿。

  “老赵,你还记得我们在老君庙收殓佐藤的尸体吗?”

  “他口袋里有一张照片,是一个女人和两个女孩。他说让我们帮他把照片寄回家。”

  “那张照片现在还在太原,和板垣的日记放在一起。”

  赵刚点点头。

  “今天在河床上,宫本站到我面前,解下佩枪,说‘请林支队长履行协议’。”

  “他的眼神,跟佐藤档案里那张照片上的眼神一模一样。”

  林野转过身,看着赵刚。

  “今天救的人,明天可能还会朝我们开枪。”

  “但今天不救——宫本和他的伤兵,就会变成第二个佐藤联队。”

  “他们会死在河床上,被乌鸦啄食,被秋雨泡烂,连一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赵刚听出了一种说不出的东西。

  “我们放他们活着离开太原,不是因为他们值得。是因为——我们是八路军。”

  赵刚低下头,在本子上记了一行字。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抬起头。

  “老林,独立团二连今天在庄里方向警戒,发现了日军的侦察兵。”

  “是独立混成第11旅团的。他们正在往这个方向运动。”

  林野的目光倏地收回来。

  “多少人?”

  “侦察兵只看到一个前哨小队,但二连长判断后面至少有一个大队。”

  “另外,还听到了坦克履带的声音。”

  林野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

  “告诉孔捷。今晚加强警戒。明天天亮,把宫本残部往南撤——撤进石岭关。”

  “老李跟我北上,会一会这个佐佐木。”

  他顿了顿。

  “板垣死了,三浦死了,现在又来了个佐佐木。”

  “华北方面军这是把老本都押上来了。来得好——正好一锅端了。”

  夜色深了。

  石岭关隘口两侧的山梁上,哨兵们裹着军毯,守在机枪后面。

  隘口下方,河床上的白磷残渣还在夜风中明灭不定,像一条坠落在谷底的银河。

  远处传来几声狼嚎,凄厉而悠长,在山谷里回荡。

  收容站里,小林裹着刘班长给他的军毯,缩在祠堂的墙角,已经睡着了。

  他的手还握着饭盒,饭盒底朝上,盖在那个空了的放干粮的布包上。

  军毯边缘露出一截缝补过的破袜,脚趾头从破洞里伸出来,被夜风吹得微微蜷着——那是他唯一的一双袜子,已经破得不成样子,但他舍不得扔。

  不过现在他已经醒了。

  在梦里,他听见妈妈在喊他的名字。

  妈妈站在桥对岸,手里捧着一碗热味噌汤,汤面上漂着他最爱吃的豆腐和葱花。

  桥是阳曲桥——那座还在时的阳曲桥,青石的桥拱完整地跨越河床。

  妈妈笑着说:“一郎,快过来,汤要凉了。”

  他跑上桥,跑得很快,但桥面变得越来越窄,越来越斜。

  突然一声巨响,脚下的青石碎裂,他掉进了深渊。

  小林猛地睁开眼,浑身冷汗。

  军毯从身上滑落,后背贴在冰冷的石头墙上,心脏砰砰狂跳。

  祠堂角落里,一个伤兵在低声呻吟。

  他低头看见手里的饭盒——空的,内壁上还残留着牛肉汤的油渍和一小粒发霉小米。

  他用手指把那粒小米抠下来,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

  远处,警戒哨换岗的脚步声在碎石路上沙沙作响。

  身边的伤兵翻了个身,嘴里含糊地喊了一个名字——大概是他妻子或母亲的名字。

  小林裹紧军毯,把脸埋进膝盖里。

  他想再回到那个梦里去,哪怕桥会塌,哪怕会掉进深渊,他也想再听听妈妈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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