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第一军司令部新任参谋长办公室。
这里曾是岩松副手的房间,如今成了小野寺少将的临时指挥中枢。空间逼仄了许多,陈设简单,空气中还残留着上一任主人留下的、淡淡的廉价香水与焦虑混合的味道。
小野寺坐在并不舒适的硬木椅子上,面前摊开着几份绝密卷宗。
他的脸色比岩松离开时更加憔悴,眼袋深重,但眼神深处,却闪烁着一种与往日谨慎稳重不同的、混合了压力、野心与一丝阴鸷的光芒。
岩松临走前那番“嘱托”,如同一个沉重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枷锁,套在了他的脖子上。
他知道,自己接手的不仅仅是第一军参谋长这个烫手山芋,更是岩松留下的、一个充满罪恶与危险的“潘多拉魔盒”。
卷宗上的内容触目惊心:“杉树部队华北分部人员及物资残存清单”、“特高课晋西北潜伏网联络密码及据点图”、“‘风铃草’计划——对占领区经济渗透与破坏纲要”、“未完成之‘净化’相关实验数据备份藏匿点”……
每一份文件都像一块灼热的炭,烫得小野寺指尖发麻,脊背发凉。这些东西,是岩松经营多年的“暗黑遗产”,是足以引发国际轩然大波、让无数人掉脑袋的铁证,也是……
或许能让他小野寺在帝国陆军这架庞大而残酷的机器中,获得意想不到的“价值”和“机会”的筹码——前提是,他必须“妥善”处理。
“妥善……”小野寺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岩松的意思是销毁证据,切断联系,但保留人员和渠道的“活性”,以备将来对八路军进行更隐蔽的打击。
这很符合岩松睚眦必报的性格,也确实是目前形势下最“安全”和“有用”的选择。但是……
他的目光落在“实验数据备份藏匿点”的条目上。地点标注在太原城外西山脚下一处废弃的、名义上属于某个日本商社的仓库地下室。
据说,里面不仅有细菌培养、毒剂配比的数据,甚至可能还有少量被封存的、极其危险的“原初样本”。
销毁?小野寺的心脏猛地一跳。这些东西,是帝国投入巨大资源、牺牲了无数“马路大”才得来的“科研成果”,是“杉树”部队乃至整个帝国生物战研究的核心机密之一。
就这么毁了?万一将来大本营需要,或者……自己需要用它们来换取更大的政治资本呢?
一个大胆而危险的念头,如同毒藤般在他心中蔓延开来。也许……可以暂时不销毁,而是将它们更加秘密地转移、封存起来?
只销毁那些可能直接牵连到第一军、牵连到他小野寺本人的敏感部分,比如前线投放记录、与岩松的直接指令往来等。
至于那些“纯粹”的技术数据和“样本”,或许可以成为他未来的“护身符”或“晋升阶梯”?
风险极大。一旦泄露,万劫不复。但收益……也可能超乎想象。
在这个帝国四处征战、资源紧张、各派系明争暗斗越来越激烈的时代,掌握一些独特的、具有战略威慑力的“资源”,或许能让他这个原本可能随着岩松倒台而边缘化的参谋长,获得意想不到的话语权。
他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立刻安排绝对可靠的心腹,秘密处理掉大部分可能引火烧身的文件,尤其是与黄崖关事件直接相关的。
同时,启动备用联络密码,通知潜伏网络暂时进入“深度静默”,非极端情况不得启用。而那份“实验数据”和可能的“样本”……他需要亲自去那个仓库查看一下,再做定夺。
“来人。”小野寺按下呼叫铃。
一名精干的少佐应声而入,是他的副官,也是心腹之一。
“准备一下,我要去城西‘三井物产’的旧仓库视察一下……战备物资的封存情况。不要声张,轻车简从。”小野寺低声道,眼中闪过一丝不容置疑的冷光。
“嗨依!”少佐心领神会,躬身退下。
小野寺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
平安县根据地,重建的步履艰难而坚定地迈开着。
但林野和赵刚都没有被表面的复苏景象所迷惑,他们的神经依然紧绷,目光始终注视着太原方向可能袭来的暗箭。
指挥部里,气氛相比战后的总结会议,更多了几分侦查与研判的凝重。魏大勇刚刚从敌后潜回,带回了最新情报。
“岩松被押走后,第一军司令部表面由参谋长小野寺暂代指挥,但据说华北方面军新任命的司令官已经在路上。”
魏大勇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但眼神锐利,“日军各部确实已收缩防御,但调动频繁,似乎在重新部署兵力,重点加强太原、阳泉、忻县等核心据点和铁路线的守备。
另外,鬼子在占领区加强了‘治安强化’运动,征粮、拉夫、推行奴化教育,手段比之前更狠。”
赵刚记录着,眉头紧锁:“这是预料之中的。军事上暂时无法取得突破,就会转向政治压迫和经济掠夺,企图困死我们。”
林野点点头,问:“关于‘杉树’部队和黄崖关的后续,有什么发现?”
魏大勇的神色变得严肃起来:“这正是最奇怪的地方。黄崖关事件后,‘杉树’部队在太原的公开活动几乎完全停止,其原驻地加强了警戒,但出入人员极少。
我们安插在伪警察系统内的眼线报告,最近太原城内和周边,有几起不明原因的失踪案和死亡案,死者症状……
有些类似低烈度的中毒或感染,但都被日方迅速掩盖,列为‘意外’或‘急病’。
另外,我们监控到,岩松离开前后,第一军内部有几支小型的、直属参谋部的特种运输队异常活跃,行动诡秘,路线不明。”
“特种运输队?运的是什么?去了哪里?”林野追问。
“不清楚。他们戒备极其森严,我们的人无法靠近。但其中一支车队的轨迹,似乎指向太原城西方向,那边除了军营,就是一些废弃的工厂和仓库。”
魏大勇摇头,“还有,岩松的一些亲信军官,在岩松走后并未立刻失势,反而被小野寺安排了一些看似不重要的‘闲职’,或者负责一些‘物资清查’、‘档案整理’的工作。”
林野和赵刚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疑虑。岩松倒台,但其势力并未被彻底清洗,反而似乎在小野寺手中得到了某种程度的“保全”和“转化”。
那些神秘的运输、异常的死亡、以及“杉树”部队的诡异静默……这一切都指向一个令人不安的可能性:
岩松留下的“脏东西”,并没有随着他的离开而消失,而是被更隐蔽地接管和封存了起来,甚至……可能在酝酿新的阴谋。
“小野寺这个人,你了解多少?”林野看向赵刚。
赵刚沉吟道:“根据战前和零星情报,此人算是日军中的‘智囊’型人物,做事谨慎,思虑周密,不像岩松那样张扬跋扈。
但他能成为岩松的参谋长,并得到岩松临走的‘托付’,说明他要么是岩松的绝对心腹,要么……就是极善于在复杂局势中保存自己、谋取利益的人。现在看来,后者的可能性更大。”
“一个谨慎的阴谋家,比一个疯狂的赌徒更危险。”林野缓缓道,“因为他不会轻易出手,但一旦出手,必定是看准了我们的弱点,准备了足够阴险的后招。”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目光扫过太原,又落回晋西北根据地。“岩松想用‘朔风’明着摧毁我们,失败了。小野寺可能会选择另一种方式——用无声的毒药,缓慢地侵蚀我们。”
“我们必须立刻行动起来。”
林野转身,语气斩钉截铁,“魏大勇,你的人继续严密监视太原日军的异常动向,特别是小野寺本人及其亲信、‘杉树’部队残留人员、以及那些神秘运输队的活动!想办法,在不暴露的前提下,弄清他们到底在搬运什么,藏在哪里!”
“赵刚,你这边,立刻加强对根据地的内部保卫和群众防疫教育!要告诉乡亲们,鬼子明的不行,可能会来暗的,投毒、破坏水源、散布瘟疫谣言,什么都干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