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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家坳,后山泉眼。
李院长蹲在距离那只野兔尸体两米外的上风处,隔着浸透消毒液的厚纱布捂住口鼻,目光凝重。她身后,两名同样穿着简陋防护服的防疫队员正在用自制长柄木夹小心翼翼地将野兔装进一个密封的铁皮罐里。
月光下,那只兔子的皮毛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灰败,口鼻处的暗红色渗出物已经干涸,在微弱的提灯光线下泛着诡谲的光泽。
“水源取样了吗?”李院长的声音透过几层纱布显得有些闷。
“取了,泉眼上游、下游、积水潭各一份。”一名队员回答,“还取了周边的泥土和草叶样本。”
李院长点点头,目光扫过周围。取水点位于村后山坡一片小树林边缘,泉水从岩缝渗出,汇成浅浅一汪清潭,再顺着人工开凿的小渠流向村中。
潭边水草丰茂,常有野兔、獾子出没。此刻,这片平日宁静的林地笼罩在一种不祥的寂静中,连虫鸣都似乎低了许多。
“封锁线拉好了吗?”
“区小队和民兵已经将这里方圆两百米全部封锁,任何人畜不得靠近。村里的取水暂时由隔壁王家坳支援,那边水井已经过检测,没问题。”
李院长站起身,因为蹲得太久,膝盖一阵酸麻。她扶着一棵树稳住身形,望着那只已经被装入铁罐的野兔,心中翻涌着无数可怕的猜测。
她在协和医学院读书时,曾旁听过几节关于生物战的讲座,教授将那些病菌的特征、传播途径、症状一一列在黑板上,底下鸦雀无声。
她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会站在晋西北的小山村里,面对这一切成为现实的可能。
“走,回去。”她的声音疲惫却坚定,“连夜做检测。通知县里,明天天亮前,我尽量拿出初步结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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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安县指挥部,天色微明。
李院长带着熬了一整夜的疲惫,站在林野和赵刚面前。她的防护服还没来得及脱,脸上被口罩勒出深深的印痕,眼睛里布满血丝,但神色却异常凝重。
“初步检测结果出来了。”她的声音沙哑,“野兔的血液和组织样本,用我们现有的简陋方法……
无法确定具体病原体。但我做过革兰氏染色,显微镜下看到了大量的、形态一致的短杆菌。这种密度和分布,不是自然感染的特征。”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又似乎在压抑某种情绪:“更让我担心的是水源样本。我们提取了泉眼上游的清水,用自制的‘检测管’做初步过滤培养——那里面没有发现异常。
但是,下游积水潭的水样,在培养基上出现了同样的菌落形态,浓度较低,但确实存在。”
林野的瞳孔骤然收缩:“你的意思是,有人在上游投毒,但投放点不在泉眼,而在泉眼下方?”
“是。”李院长点头,“投毒者很谨慎。如果直接在泉眼投放,水流冲刷,很快就会被稀释,效果有限。
但如果在下游的积水潭投放,那里水流平缓,菌液可以存留更久,村民取水时搅动潭水,更容易沾染。
而且,死在那里的野兔……很可能是夜间来喝水时,饮用了被污染的水。这是意外暴露,给了我们预警。”
指挥部里陷入短暂的死寂。最坏的猜测,被证实了。
赵刚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是什么菌?霍乱?伤寒?还是……”
“没有设备做菌种鉴定,我无法确定。”李院长摇头,“但从污染特征和动物死亡速度来看,不是烈性的鼠疫或炭疽,更像是某种病程较长、致死率相对较低的肠道致病菌。
霍乱的可能性较大,也可能是副伤寒。这两种病菌,都能污染水源,引起大规模腹泻、脱水,体弱者可能在数日内死亡,且极易在缺乏卫生条件的人群中快速传播。”
她抬起头,目光直视林野:“林支队长,不管是什么菌,这都不是自然发生的。这是有预谋的、针对我根据地军民的生物战攻击!小野寺……已经动手了。”
林野沉默了片刻,脸上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极其冷静的、如同寒冰般的锐利。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赵家坳的位置,又缓缓划过清源县周边几个同样依赖山泉水源的村庄。
“赵家坳只是开始。”他的声音很平,却让在场所有人脊背发凉,“小野寺在用最隐蔽、最廉价的方式,测试我们的反应速度、检测能力和应对能力。
如果这次得手,或者我们没有及时发现,同样的手段会出现在更多村庄,出现在我们所有的水源地。”
他转身,目光扫过李院长、赵刚、以及刚刚赶到的魏大勇:“但我们发现了。我们比他预想的更快、更警觉。这是他没想到的。”
“现在,我们的反击必须分两条线。”林野的声音提高了几分,“第一条线,军事和治安。魏大勇!”
“到!”魏大勇挺直身体。
“赵家坳水源被污染,投毒者不可能远距离操作。一定有人潜入或潜藏在赵家坳附近,甚至可能就是混入根据地的奸细。
你的人,配合保卫部门,立刻封锁赵家坳及周边所有进出道路,以这片区域为中心,向外辐射排查!
重点查最近三天内所有外来人员、行迹可疑者,以及在村周边活动异常的人!各村立即启动联防机制,发现陌生人立刻盘查上报!”
“明白!”魏大勇眼中燃起凶光。
“第二条线,防疫和救治。”林野转向李院长,“李院长,赵家坳的水源污染已经发生,接下来最关键的是防止村民感染,以及一旦出现感染,如何最小化伤亡。”
李院长迅速接话:“我建议立刻采取以下措施:第一,赵家坳全村所有水源,包括那口备用老井,全部暂停使用,饮用水和日常用水由县里统一组织从邻村调运。
第二,对全村村民进行健康排查,特别是近期有腹泻、发热症状者,立即隔离观察。
第三,我们医院现有的磺胺类药物和补液盐,全部集中调配到清源县方向,优先保障赵家坳及周边村庄。
第四,防疫队驻留赵家坳,随时监测新发病例,并对全村环境进行彻底消毒。”
“准了。”林野没有丝毫犹豫,“药品不够,立刻通过地下渠道紧急采购,不惜代价。
同时,兵工厂协助医院,赶制一批简易的消毒喷洒设备和便携式净水器,哪怕只能过滤掉大颗粒杂质也是好的。”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已经大亮的天色:“小野寺想用看不见的刀,割我们的喉咙。那我们就让他看看,晋西北不是他想象中的软柿子。
每一座村庄,每一个民兵,每一个老百姓,都是我们的哨兵和防线。他想暗算我们,就得先过这千万道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