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的清晨，在一场大雾中醒来。
梅津一郎站在窗前，望着外面浓得化不开的白色。雾气像一层厚厚的棉絮，将整个城市裹得严严实实，连院子里那棵老槐树都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已经这样站了很久，久到身后的山田大佐忍不住看了看怀表。
“阁下，”山田上前一步，“第一批人手已经出发了。按计划，今天傍晚应该能抵达平安县外围。”
梅津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第一批人手，一共五人。这五个人，是他从特高课几百名候选人中亲自挑选出来的。他们都有在满洲或华北其他地区从事秘密工作的经验，都熟悉农村生活，都能说一口流利的当地方言。
更重要的是，他们彼此之间互不相识，单线联系，就算有人暴露，也不会牵连其他人。
“告诉‘猎户’，”梅津缓缓道，“让他小心。林野这个人，嗅觉比狗还灵。只要有一点破绽，他就会闻出来。”
“嗨！”山田应道，转身去安排了。
梅津依然站在窗前，望着外面渐渐淡去的雾气。他的目光穿过那层白色的纱幕，投向西南方向。那里，是平安县，是林野所在的地方。
“春雷”已经响了。现在，就看这第一声雷，能炸出多大的动静。
…………
平安县，李家坳。
孙老歪这几天心神不宁。
自从那天在砖窑里见了那个“老李”，收了那枚徽章，他就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他不是怕，是紧张。他这辈子，从来没干过这么大的事。万一露馅了，万一被鬼子识破了，万一……
他不敢往下想。
但每当他紧张的时候，他就想起林野那双平静的眼睛，想起赵刚拍他肩膀时温暖的手，想起魏大勇说的那句话：“老孙，你不是一个人在干。咱们的人，都在暗处盯着呢。”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劈柴。
下午的时候，村里来了个货郎。那人三十来岁，瘦长脸，左眉梢有颗黑痣，背着一个蓝色的褡裢，一边走一边吆喝：“针头线脑——洋火胰子——”
孙老歪听见吆喝声，心里一动。他抬起头，正好对上那货郎的目光。货郎看了他一眼，继续往前走，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孙老歪的心跳了一下。他放下斧头，拍了拍身上的灰，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往村口走去。
两人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擦肩而过。货郎低声道：“孙掌柜，西边砖窑，半个时辰后。”
孙老歪没吭声，继续往前走。他的手心全是汗。
半个时辰后，孙老歪来到了那座废弃的砖窑。货郎已经在那儿等着了，身边还站着两个人——一个四十来岁，满脸横肉，像个杀猪的；一个二十出头，瘦瘦的，眼睛却亮得吓人。
“孙掌柜，”货郎见他来了，点点头，“这几位都是自己人。这位是‘老屠’，这位是‘小六’。以后，他们就在这一带活动。你有什么情况，就告诉他们。他们需要什么，也会找你帮忙。”
孙老歪连忙点头，脸上堆起笑容：“几位辛苦了，辛苦了。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尽管说。”
那个叫“老屠”的汉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眼神里带着一丝审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道：“孙掌柜，周掌柜说你在平安县有铺子，认识不少人？”
孙老歪点点头：“是，是。开了十几年铺子，县城里上上下下，都混个脸熟。”
“好。”老屠道，“你回去之后，想办法打听几件事。”
他凑近一点，压低声音，说了几个名字。那些名字，有的是县里的干部，有的是村里的民兵队长，有的是妇救会的积极分子。
“打听清楚，他们家住哪儿，家里几口人，平时跟谁走得近，最近有没有什么麻烦。记下来，下次见面的时候告诉我。”
孙老歪的心又跳了一下。他脸上却堆着笑，连连点头：“好，好，我回去就办。”
老屠又叮嘱了几句，然后挥挥手，让他走了。
孙老歪走出砖窑，脚步有些发飘。他知道自己刚才演得不错，但手心全是汗，后背也湿了一片。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离开砖窑的时候，远处的荒草丛里，一双眼睛正静静地看着他。
魏大勇趴在一丛枯草后面，嘴里叼着一根草棍，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老屠”、“小六”……行啊，梅津这次，派来的人还真不少。
他慢慢退后，消失在荒草丛中。
…………
平安县指挥部。
魏大勇站在林野面前，把自己观察到的情况一五一十地汇报了一遍。他说得很详细，包括那几个人的长相、口音、说话的方式，甚至他们站在砖窑里的位置，都描述得清清楚楚。
林野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问：“除了这三个，还有没有其他人？”
“没发现。”魏大勇道，“但梅津做事一向谨慎，肯定不止这三个。可能还有人在外围接应，也可能已经有人潜入到别的村子去了。”
林野点点头，站起身走到地图前。地图上，李家坳的位置被用红笔圈了起来，周围还有几个村子——王家坳、赵家庄、刘家沟——也都标上了记号。
“这几个人，既然是第一批进来的，肯定不会闲着。”林野缓缓道，“他们会利用孙老歪，搜集情报，拉拢人，制造矛盾。等他们把网撒得差不多了，梅津才会启动下一步。”
赵刚在一旁问：“那咱们怎么办？”
林野转过身，目光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让他们撒。他们撒的网越大，牵扯的人越多，最后收网的时候，咱们捞到的鱼就越多。”
他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天色。太阳已经偏西，平安县的屋顶上镀上了一层金黄。
“告诉孙老歪，”他缓缓道，“让他们打听什么，就告诉他们什么。但记住，要让他们觉得，这些情报是孙老歪费了很大力气才弄到的，不是随便就能得到的。太容易到手的情报，会让人起疑。”
魏大勇点点头：“明白。”
“还有，”林野补充道，“让各村提高警惕，但不要打草惊蛇。让民兵们正常巡逻，该干什么干什么，不要让那些人觉得咱们在防着什么。”
魏大勇咧嘴一笑：“支队长放心，这活儿，老魏最擅长。”
…………
李家坳，周家院子。
周怀仁这几天心情特别好。
自从那个“老李”来过之后，他就知道自己离成功又近了一步。现在，又来了三个人——“老屠”、“小六”和一个货郎，都是自己人。
这说明什么？说明太原那边很看重他，很信任他。等事成之后，他的好处肯定少不了。
他每天照常扫院子、劈柴、去村里走动，但心里一直在盘算。他偷偷观察着村里的每一个人——谁家穷，谁家富，谁跟干部走得近，谁对八路军有怨气。他把这些观察的结果记在心里，等着下次见面的时候告诉那几个人。
这天傍晚，那个货郎又来了。这次他没在村口逗留，而是直接进了周怀仁的院子。
“周掌柜，”货郎压低声音，“孙老歪那边，有消息了吗？”
周怀仁连忙把他让进屋，关上门，压低声音说：“有，有。他昨天来找过我，说老屠让他打听的那几个人，他都打听清楚了。”
他从炕洞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几行字，都是那几个人——干部、民兵队长、妇救会积极分子——的家庭住址、人口情况、活动规律。
货郎接过纸，仔细看了一遍，然后点点头，把纸折好，贴身收起来。
“好。”他拍拍周怀仁的肩膀，“干得不错。等事成之后，上面不会亏待你的。”
周怀仁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应该的，应该的。”
货郎又叮嘱了几句，然后闪身出门，消失在夜色中。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离开周家院子的时候，村头的老槐树上，一双眼睛正透过枝叶的缝隙，静静地看着他。
魏大勇靠在树干上，一动不动。他已经在这里蹲了两个时辰，身上落了一层霜，但他不在乎。他的目光，一直盯着周家院子的方向。
货郎出来的时候，他看见了。货郎往东走的时候，他也看见了。货郎走出一里地，拐进一片小树林，跟那个叫“老屠”的汉子碰头的时候，他更是看得清清楚楚。
他舔了舔冻得发白的嘴唇，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行啊，你们碰头吧。碰得越多，联系得越紧密，最后收网的时候，就越省事。
他从树上滑下来，消失在夜色中。
…………
太原，第一军司令部。
梅津一郎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摆着一份刚刚送来的密报。密报是老屠传回来的，内容是关于那几个“目标人物”的详细情况。
他看得很仔细，每一个名字，每一个地址，每一条活动规律，他都反复看了几遍。看完之后，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
“山田君，”他缓缓道，“你觉得这份情报，可信度有多高？”
山田想了想，道：“从情报的内容看，很详细，很具体，不像是编造的。而且孙老歪在平安县开了十几年铺子，认识人多，打听这些情况并不难。应该可信。”
梅津点点头，但又摇了摇头：“太顺利了。从周怀仁接触孙老歪，到孙老歪愿意合作，到现在拿到这些情报，每一步都很顺利。林野那边，一点反应都没有吗？”
山田愣了一下：“阁下的意思是……”
梅津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夜色已经很深了，太原城的灯火星星点点地亮着。他的目光穿过那片灯火，投向西南方向的黑暗。
“林野这个人，我研究过他很久。”他缓缓道，“他最擅长的，就是在你以为一切顺利的时候，突然给你致命一击。岩松是这样败的，小野寺也是这样败的。”
他转过身，看着山田：“告诉老屠，暂停行动。不要再去接触孙老歪，也不要再去接触周怀仁。让他们原地潜伏，什么都不要做。”
山田一惊：“阁下，这……”
“等。”梅津打断他，“等一个月。一个月后，如果林野那边还没有任何动静，再重启计划。如果他有动静……”他顿了顿，嘴角露出一丝冷笑，“那就说明，孙老歪是他放出来的饵。”
山田恍然大悟：“阁下英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