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津挥挥手，让他去办。等人走了，他重新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夜色。
林野，你想钓我的鱼？那我就让你看看，谁才是真正的钓鱼人。
…………
平安县指挥部，一个月后。
林野站在地图前，眉头微微皱着。
这一个月里，梅津派来的那几个人，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再也没有出现过。
孙老歪那边，没有任何人来接头；周怀仁那边，也没有任何异常。一切都平静得让人不安。
“老林，”赵刚走到他身边，脸上也带着一丝凝重，“梅津这招，够狠的。”
林野点点头：“他是在试探。他想看看，咱们会不会动。如果咱们动了，就说明孙老歪是咱们的人。如果咱们不动，他就继续往下走。”
赵刚问：“那咱们怎么办？就这么干等着？”
林野沉默了片刻，然后嘴角露出一丝笑意：“不等了。”
赵刚一愣：“不等了？”
林野转过身，目光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梅津想用静默来试探咱们，那咱们就让他试探。
他不是要等一个月吗？现在一个月到了，他肯定在等咱们的反应。如果咱们一直不动，他就会觉得孙老歪是可靠的，会重启计划。”
他顿了顿，又道：“但咱们不能让他觉得太顺利。太顺利，他会起疑。所以，咱们要给他一点‘反应’，一点让他觉得林野果然上钩了的反应。”
赵刚眼睛一亮：“你是说……”
林野走到桌前，拿起笔，在纸上飞快地写了几行字。写完之后，他递给赵刚。
“把这个情报，想办法‘泄露’给周怀仁。让他觉得，这是孙老歪千辛万苦才搞到的，是八路军内部的机密。等周怀仁把这个情报传回去，梅津就会相信，孙老歪是真的在帮他，而且干得很卖力。”
赵刚接过纸，看了一眼，脸上露出笑容：“好！这情报，足够让梅津兴奋一阵子了。”
…………
李家坳，周家院子。
周怀仁这几天又有些心神不宁。
一个月了，整整一个月，那个货郎再也没来过，老屠和小六也没了踪影。
他每天照常扫院子、劈柴、去村里走动，但心里一直在嘀咕：到底怎么回事？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这天下午，孙老歪突然来了。
“周掌柜，周掌柜！”孙老歪一进门，脸上就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有大消息！大消息！”
周怀仁心里一跳，连忙把他让进屋。关上门，孙老歪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压低声音说：“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周怀仁凑过去一看，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本子上，密密麻麻地记着一些数字和地名，还有一些他看不懂的符号。但有一行字，他看懂了——“平安县粮库，黑风洞，储备粮约三万斤”。
“这……这是……”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孙老歪得意地笑了：“这是我从我一个在粮库干活的朋友那儿搞来的。八路军在黑风洞藏了一批粮食，有三万斤！还有，他们正准备从晋南运一批药品过来，路线我都打听到了。”
周怀仁的心跳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些情报要是传回太原，那是多大的功劳！
“孙掌柜，你……你太厉害了！”他一把抓住孙老歪的手，“我马上想办法，把这个消息传回去！”
孙老歪拍拍他的手，笑道：“周掌柜，咱哥俩，谁跟谁啊。”
…………
太原，第一军司令部。
梅津一郎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摆着两份情报。
第一份，是老屠传回来的，内容是关于那几个人——干部、民兵队长、妇救会积极分子——的详细情况。
第二份，是周怀仁刚刚通过秘密渠道传回来的，内容是关于黑风洞的粮库和晋南的药品运输路线。
他看得很仔细，反复看了几遍。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山田。
“山田君，”他缓缓道，“你觉得，这两份情报，哪一份更可信？”
山田想了想，道：“第一份，是老屠通过孙老歪搞到的。第二份，也是孙老歪搞到的。两份都出自同一个人。
如果孙老歪是林野的饵，他应该会想办法把情报做得天衣无缝，让人看不出破绽。这两份情报，都很详细，都很具体，看不出什么破绽。”
梅津点点头，沉默了片刻，然后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林野，”他低声道，“你终于上钩了。”
山田一愣：“阁下？”
梅津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冬日的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在院子里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的目光穿过那片光影，投向西南方向。
“这一个月，林野一直在等。等我的人动，等他可以收网。”他缓缓道，“但我不动。我让他等了一个月。他等急了，终于忍不住了。
他以为他可以用假情报引我上钩，但他不知道，他放出来的这些情报，恰恰证明了一件事——孙老歪，是他的人。”
山田有些不解：“阁下，您怎么知道孙老歪是林野的人？”
梅津转过身，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嘲弄：“因为太详细了。林野想用这些详细的情报，让我相信孙老歪是真的在帮我们。
但他忘了，真正的内线，搞到的情报不可能这么详细。尤其是那个粮库的位置——三万斤粮食，藏在黑风洞。这么重要的情报，八路军会让一个在粮库干活的人随便知道吗？”
山田恍然大悟：“您的意思是……”
梅津挥挥手，打断他：“告诉老屠，全部撤回来。周怀仁那边，也不要再联系了。这个人，已经暴露了。”
山田一惊：“可是阁下，这样一来，我们之前的努力就……”
“就白费了？”梅津冷笑一声，“不，没有白费。这次试探，让我看清了一件事——林野这个人，确实厉害。
但他再厉害，也有弱点。他太想掌控一切，太想让所有事情都按照他的计划走。这种性格，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
他走回桌前，拿起那两份情报，划着火柴，把它们烧成了灰烬。
“告诉特高课，”他缓缓道，“重新物色人选。这一次，不要用那些有历史问题的人。要用干净的，没有案底的，看起来跟八路军没有任何关系的人。
让他们慢慢渗透，慢慢潜伏，一年，两年，三年，不着急。总有一天，林野会放松警惕。到那个时候……”
他没有说下去，但山田已经明白了。
“嗨！”
山田转身离去。梅津站在窗前，望着外面渐渐西斜的太阳。阳光照在他脸上，却照不进他的眼睛。
林野，这一次，算你赢了。但这场棋，才刚刚开始。
…………
平安县指挥部。
林野站在地图前，听着魏大勇的汇报。
“……老屠他们，昨天晚上全部撤了。周怀仁那边，今天一天没有动静。孙老歪去他那儿转了一圈，他也没出来打招呼，躲在屋里不知道干什么。”
林野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梅津，果然是个聪明人。”
赵刚在一旁问：“你是说，他识破了？”
林野点点头：“他肯定识破了。但他识破的不是孙老歪，而是他通过这些情报，判断出孙老歪是咱们的人。所以他把人撤走了，周怀仁也放弃了。”
赵刚有些遗憾：“可惜了，咱们还想着把他们一网打尽呢。”
林野摇摇头，目光深邃：“不可惜。这次交手，咱们虽然没抓到人，但摸清了梅津的底细。这个人，谨慎，聪明，有耐心，但多疑。
他太聪明了，聪明到会怀疑一切。这种性格，既是他的长处，也是他的弱点。”
他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天空。夕阳正在西沉，将平安县的屋顶染成一片金黄。
“他以为他在试探我们，其实我们也在试探他。”林野缓缓道，“这次交手，咱们没输，他没赢。下次再见面的时候，就知道该怎么对付他了。”
赵刚点点头，又问：“那周怀仁怎么办？”
林野想了想，道：“先不动他。让他继续在李家坳待着。梅津虽然放弃了他，但未必不会再启用他。留着这颗棋子，说不定以后有用。”
赵刚点头，在小本子上记了一笔。
林野转过身，看着魏大勇：“老魏，这段时间辛苦你了。回去好好歇几天，养足精神。下一场仗，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呢。”
魏大勇咧嘴一笑：“支队长放心，老魏这条命，还得留着杀鬼子呢。”
林野也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
窗外，夕阳渐渐沉入地平线，暮色四合。平安县笼罩在一片温暖的橙红色光芒中，炊烟袅袅升起，飘向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梅津的“春雷”，第一声响过之后，归于沉寂。但林野知道，这不是结束，只是中场休息。下一声雷，随时可能响起。
而他，已经准备好了。